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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炉房,掌柜的或是账房外出去收款,交通一断,音讯全无。也不知道人在何处,吉凶如何,家眷伙计们人心惶惶,都跑他这里来求他出主意,吴献隆自己也是束手无策,只能言语安抚敷衍过去。
从开门投降开始,吴掌柜就在会所里住着,就是为了澳洲人任命的镇长一到,自己好去折冲交涉。他只知道澳洲人素来军纪严谨。当初攻打广州的时候,快船多次从佛山经过,只要没有敌对行动的,村镇上的缙绅和百姓的生命财产都无虞,所费不过少量的“合理负担”。这次澳洲人要派人来当地方官,不知道又是什么路数?吴掌柜心里很没有底。
幸好镇上的锦衣卫林百户居然是个潜伏的“假髡”,这位林百户,吴掌柜过去也没少打交道,总之就是个还算好说话,拿钱肯办事的官爷。他当了“联络员”,吴掌柜多少松口气――有熟人就好办!
奈何这位林百户只维持局面,要拍板的事一个也不干,据说要等澳洲人任命的“镇长”来了再说,至于那位穿着澳洲人号坎,满口山东话的“髡贼军官”,那更是没什么好说得了。
此刻一听“首长有请”,吴献隆顿时来了精神,他知道所谓“首长”,便是“真髡”,乃是髡贼中最尊贵之人。当下赶紧叫仆役们拿来出客的衣服换上。
“你就是本地炉房的会首?”席亚洲看了眼面前弯着腰“听候训示”的吴会首,将大红名帖往旁边一递。
“正是小人。”吴献隆发现眼前来得“首长”居然是位“军爷”,不由得出了一声冷汗――自古丘八最难惹,有理说不清,“这都是同行们抬举。”
再看周围,就在大街上――这是什么路数?“首长”既然见自己,不论是虚应故事的“训话”几句,还是要交心深谈,总得是在屋中,哪有在街上叙谈的?然而他不敢多问,弯腰曲背的听候吩咐。
“你既然是炉房业的会首,想必炉房不小吧。”
这话把吴献隆吓得一跳,这话什么路数?莫非这髡贼看上了他的炉房?他摸不清眼前“首长”的路数,小心的斟酌着字句道:“小的炉房不是本地最大的,不过是小的虚长几岁马齿,说得话同业们多少原意听几句,才被推为会首的……”
“即是有炉房的,你且带我去看一看。”席亚洲说,“我听说佛山的冶铸是出名的,今天过来一看,”
“是,是。”吴献隆不能推辞,只得答应了。
冶铸铜铁的炉房不同于大城市中化金铸银的炉房,只要有高屋敞轩就可以。因为铜铁铸件的尺寸一般比较大,需要大量的燃料、铜铁料和造模料,所以必有较大的空场用来操作和堆放物料。所以炉房多在过去河涌的滩涂地上,一来地价便宜二来可以就近取水。
一行人一路向南,席亚洲见这一带建筑开始稀疏起来,房屋亦不考究,沿街多有长长的竹篱墙,林铭说这些就都是炉房了。
从竹篱笆的空隙望进去,所谓炉房,其实房屋极少,只有几间而已,倒是砖瓦的――为得是防火,大片的空地上铁料、木炭和铸件堆积如山。空地中间矗立着几座大小不一的冶铁炉、化铁炉,如今都焖着火,慢悠悠的冒着烟。
席亚洲问了问生产情况,吴汉隆趁机叹了苦经:战事一起,水陆交通不通,生意自然做不成了,做好得货运不出去,用得铁料、木炭运不进来。就算想开工也不敢干。
“……炉房开不了工,匠役们也没饭吃。若不是有国民军在这里镇着,会里又每日施粥维持,这帮奸猾刁民早就起来闹事抢掠了。”
席亚洲很反感他们对工匠的态度,但是他也知道吴掌柜说得并不是假话。工匠和资本家之间的隔阂和戒心完全是**裸的。
“……我们这佛山堡,倒有一半人吃这铁器饭的,这东西运不出去,即不能吃,又不能穿,大家都愁煞了。再说本地素来亦无多少存粮,勉力维持亦就一二个月而已。”
“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们会很快恢复秩序和道路畅通,用不了十天半月,全广州府各县的交通会很快恢复。接下来我们会在三个月之内恢复省内主要交通,”席亚洲说,“你要组织炉户们尽快恢复生产。”
“是。”吴汉隆应了一声,他有点惊讶,原以为这澳洲元老会和大明的官僚们一样,虚应故事的说几句空话,但是席首长不但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而且明确了需要日子。不敷衍不摆架子。
“有首长这句话,小的们心就定了。”
说着话,已经到了吴家炉房的门前。这家和前面看到的并无不同:竹篱笆围起来的大片滩涂地,足有七八亩大小,里面有个小小的砖瓦院落。
门口站着两个面相凶恶,膀大腰圆的壮汉,手中拿着哨棒。吴汉隆说这是他雇佣的护院。
“你雇了多少护院?”席亚洲一路行来,看到几乎每家炉户都有这样的护院家丁。心道这里的老财们对自己的安全倒是原意下大本钱!
“七八个。”吴汉隆苦笑道,“若说开销,还真是不小。可是不雇亦不成。外面有山寇水匪,匠役们亦是不好相与的,动辄叫歇不算,有个由头便起来闹事。”
炉房的管事见东家回来了,赶紧出来迎接。见又来了个“真髡”,吓得赶紧跪下磕头。
吴汉隆示意他下去:“给首长和林……联络员沏茶来。”
“沏茶就不必了,你们且带我这里炉房里瞧一瞧。”
第六节 佛山冶事()
吴汉隆暗暗嘀咕,这炉房有什么好看的?达官显贵要看这玩意,真新鲜!
当下让管事的退下,他亲自带路。
吴家的炉房和这里的绝大多数炉房一样,自己并不炼铁,都使用买来的铁料进行生产加工,所以空地上只有十来座1米多高的化铁炉,外形就像个粗糙大水缸。席亚洲虽不懂冶金,但是也看出这炉子的结构非常简单,并非临高冶金上广泛使用反射炉。除了附有推拉式的风箱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结构。
仔细看这炉子,却是泥做得。泥也能做耐火材料?席亚洲略略有些疑惑,问吴汉隆。
吴汉隆赶紧回答道:“这是上好的纯净黄泥,先掺上盐,在坑里千锤百炼半年以上才能做炉子,锤炼好之后不能有一丝缝,不然一开火这炉子就裂了。”
席亚洲依稀记得马袅的钢铁厂建造高炉的时候,耐火砖的材料中的确有从盐场送来得某种盐,看来某些氯化物能耐高温在古代就已经为人所知了。
炉子外面用粗藤紧紧的裹着,四周又用铁力木、紫檀木这样的粗大硬木支撑,可见这炉子虽不大,一旦开始化铁,里面装入的铁料燃料的份量却相当惊人的。
这些化铁炉呈半圆形的排列着,出料口下都有砖砌的流道。半圆的中心点却是个大坑,足有二三米深,里面空荡荡的。
吴汉隆说这个坑是用来铸大型铸件的,诸如钟、鼎、大炮之类。模具就放在这个坑里,四面用泥土填实。因为大型铸件用料极多,单炉出料不够,必须多炉一起放出铁水或者铜水才能铸造。铸造结束冷却之后再用人力挖开,将铸件吊运出来。
这个过程席亚洲挺熟悉,伏波军最早开始铸造火炮的时候工艺其实和这个相差无几,要说先进,无非是临高有大容量高效率的反射炉,能够一次性的批量铸造火炮,另外就是铁模技术了。
这样看来,在佛山就地组织生产陆军使用的各种滑膛火炮的身管毫无技术难度,当然要技术革新一下更好,但是直接利用当地的设备和工人也没问题,唯一欠缺主要设备就是将炮膛镗光的镗床。
席亚洲之所以要考虑火炮铸造问题,是因为炮兵使用的滑膛炮几乎都是生铁铸造的,身管寿命远不如青铜身管,大约200~300次射击就要更换一次。如果能在佛山就地组织生产,对炮兵来说便可就近修理补给。而且随着占领地的扩大,需要设防的城寨增加,也需要更多的火炮――很多时候只要大炮一响,就足以摧毁作战意志不坚的乱兵土匪。
他往四面看了看,不由得眼睛一亮,原来不远处的一个芦席棚子下面,横陈着几门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实际就是欧洲人的半蛇铳或者大蛇铳,铸造技术和拿破仑炮区别不大,这个炉房既然能铸造红夷大炮,铸拿破仑炮的身管也没什么问题。
吴汉隆见这“真髡”看到红夷大炮脸色有变,不由得暗暗忐忑,赶紧解释道:“这明国的炮是衙门里压下来要小铺铸的,小的原是不想接得……”
这几门炮是熊文灿摊派给佛山炉户们“当行买办”的。这种生意炉户们原是不乐意接的。虽说并非干白工,照章程官府都要按照工价料钱付款的,但是实际上要么给价很低,要折损本钱,要么就是付款拖延,拖上一年半载,最后不了了之。
但是总督的摊派,谁也不敢说不接。炉业公会里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后决定由各家炉户按大小分摊出工价料钱,由几家最大的炉户承担铸造。官府若能付些银子,再按各家摊派的比例返还。
“这不算什么,”席亚洲心情很好,“你们都是些老百姓,难道还能说不行?”
“是,是,首长说得是!”吴汉隆松了口气,赶紧道,“小的们原将这批大炮全部报效元老院。”
席亚洲说:“你这个态度是好的。但是我现在正在行军打仗,不能接收了,”他转头对林铭说,“你负责下这个事,等企划院的人来了,带他们来接收这些火炮。”
林铭赶紧应了声:“是。”
席亚洲见这炉房的草棚下,堆积如山的都是铁锅,大大小小足足有上千个。一问才知道这些铁锅都是准备出口的。铁锅是本时空佛山的最大也是最出名的商品,不但内销遍及南方七省,外销更是遍及整个东亚东南亚。特别是下西洋的洋船,几乎必带铁锅,连欧洲贸易商也会通过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大量购入铁锅用于东南亚贸易中。
锅子的种类繁多,大的有糖围、深七、深六、牛一、牛二;小的有牛三、牛四、牛五。又有三口、五口和无耳锅牛魁、清古等等各种尺寸形式,除了用作烹饪之外,还有用来熬糖,煮茧的。
铁锅之外,另外许多圆形的大铁盘子,席亚洲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一问才知道这是海边灶户煎盐用的。
如今交通中断,这些铸好得锅盘运不出去,撂在草棚里已经有些锈迹了。吴汉隆又叹了番苦经。
院子里,生铁锭、木炭和炉灰堆成小山,却没有煤。一问才知道本地冶炼业并不用煤。
“不是没有煤,实则买来用比木炭还要便宜,只是用煤冶炼,一是脏,二来铁性不好。”吴汉隆说凡是用了煤的炉户,铁都会变脆,质量下降,一来二去,大家宁可用高价的木炭,也不用煤了。
“……大家都说广铁好,多是说铁砂好,其实依小的看,广铁好就好在用木炭冶铸,不用煤炭。”
席亚洲有些惊讶:煤炭含硫,没有炼焦脱硫用在冶铸上的确会使铁变脆,但这是现代有了化学分析和金相学之后才知道的,古人多不能理解,就是宋应星这样的古代科学家,也只知道广铁好,却没有分析出为什么会好。甚至有人将其归结为阴阳五行学说。这炉户却凭着经验知道“为什么广铁好”。
看来,古中国并不缺少技术方面的人才,缺少的是能将这些技术发现记录、总结和传播的人。放在这个大环境下,写出《天工开物》的宋应星堪称是位“奇人”了――想到宋应星,他不由得想起了什么,又向着传令兵低声说了几句,传令兵立刻跑了出去。
“你这里都是铸件嘛!”席亚洲道,“就不做些其他东西?”
吴汉隆赶紧道:“术业有专攻。小的打祖上传下来就是专做钟、鼎、香炉、大炮、铁锅……这些粗笨的东西。若是各种农具、桑剪、菜刀,另有铺户制造。大家虽都属炉房一个会,造得物件却是各有不同的。”
他介绍说佛山的这个所谓炉房公会其实包括很多行业,有铁锅行、铸造行、炒钢行、铁线行、铁锁行、农具杂器行、铁钉行等等。但凡涉及到炼铁和金属加工的,都算是这个行当的。同业原有三五百家之多。
“……最近几年却是不行了,倒了不少同业――”说到这里他硬生生的把下面的话吞了下去,因为倒闭的原因是“髡铁”的涌入,说出来岂不是要惹恼了这位“真髡”?
席亚洲恍然未觉,追问道:“为什么倒了?”
吴汉隆暗暗叫苦,又不能不回答,吞吞吐吐道:“……总是他们手艺不精,比不过外来的货……价钱又高……”
“因为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