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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一跃而下,走进车厢,将水壶放在了火炉之上。盘膝坐下,看到金景南正在那里准备茶具,不由笑道:“不若让我来为次辅冲茶吧?”
金景南耸了耸肩,“差点忘了你可是卞氏大家出身,这些东西想必是从小就接受过最好的教导的,不像我,穷书生出身,虽然如今当了大官,也请人教着学这些东西,但总觉得嘛没什么用处,心不到,就总是学不到精髓之处,倒是让你见笑了。”
说话间,火炉上的水已经滚开,卞文豪一边熟练地泡着功夫茶,一边笑道:“此乃小道耳,次辅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学也罢,不像文豪,每天穷极无聊,倒是靠着这些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将一杯碧绿的茶水推到金景南面前,“大人尝尝!”
端起茶杯,金景南轻轻地呷了一口,眯着眼睛咂巴片刻:“一样的茶,果然技艺不一样,出来的味道就有区别。怎么啦,在安阳过得不开心?”
“我的不开心,次辅大人定然是心知肚明,清清楚楚,不然也不会专门派人请我过来一唔吧?”卞文豪端起茶杯,也小抿一口,然后一仰脖子,也不管茶还极烫,竟是一口吞了下去。
金景南放下了茶杯,看着对方道:“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们这些世家子,从小便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学到最好的知识,大了,不用自己操心,便能站在一个很不错的高度之上,不像我这样的,苦苦挣命,卞将军,你只看到了我现在的风光,没有看到我过去的苦痛,我还在大冶铁矿挖过好几年的铁矿石呢!”他伸出双手,摊在对方面前:“瞧见了没有,这上面的老茧,可不是拿笔磨出来的,而是握着铁钎大锤给弄出来的。”
卞文豪叹道:“各有各的难处罢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同样的,子非鱼,安知鱼之苦也?卞氏子弟何其多也,想要出人头地,亦是难上加难,往上爬的道路,也不见得就比次辅你轻松了,而且,次辅你有着明确的目标,有着向上的动力,而我,现在却看不到了,不知前途在何方,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啊!”
“你可是深受卞无双卞大帅器重的卞氏精英,现在卞氏当中,你至少也能排到头几号吧?”金景南目光闪烁。
“那又如何?”卞文豪呵呵一笑:“也不过如此罢了,兴许再过上几年,我还要往后靠一点,毕竟我不是文忠。”
金景南大笑起来:“这就要怪你太优秀了。卞无双不能不打压你来确保卞文忠在卞氏家族的绝对地位,要是让你也跟着去了荆湖,以你的能力,崭露头角不难,不免有可能将卞文忠压下去,所以嘛,将你放在安阳就是最好的选择了,你还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安阳这地方,对卞氏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嘛。”
卞文豪露出苦笑:“也就是这样了。所以我说,我看到未来,前途茫茫啊!以后说不定能做文忠的左膀右臂,也或者到一个犄角旮旯里去担任一个闲散职位罢了。”
“你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谁叫我姓卞呢!”卞文豪摇着头,替二人将杯子再次倒满茶水。
金景南笑道:“卞将军,其实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们卞大帅与我们的密约,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是吧?”
卞文豪不置可否。
“不过呢,你们卞大帅心里盘算的那点小九九,嘿嘿,想要瞒过我们却也是不可能的。想要左右逢源,见机行事,又或者是瞅准时机,适时自立,他呀,算盘打得太多,反而就不讨人喜欢了。”金景南淡淡地道:“他在江南搞的那些小动作,以为就能瞒过我们,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
卞文豪心头一紧,“到目前为止,我们卞氏可没有丝毫违备过与大明的约定,就像现在,如此大好的攻击周济云的机会,我们也没有动。”
“卞将军勿需紧张。”金景南道:“我们也没有背约的打算,不过嘛,卞大帅如今已经让我们的陛下不太开心了。卞将军,你是聪明人,也应当看得清楚如今的时势,楚国要完蛋了,你们的卞大帅在荆湖,便是他想搞点什么,也泛不起大浪花。如果老老实实的遵守与我们的约定,富贵那是跑不了的,但想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也是不可能的了。”
卞文豪沉吟半晌,“次辅的意思是什么?”
“卞家需要另外一个领头人,我们的皇帝陛下不希望是卞无双这一支。”金景南大大方方地道。
卞文豪目光闪动,“这么说,大明的皇帝陛下看好我?”
“不错,你是聪明人,有能力,有干劲,在卞氏之中也有着不小的声望,特别是这几年你在安阳为这些军人眷属们东奔西走讨取利益,声望更是直线上升啊。卞将军,这天下很大,即便大楚也垮了,但大明也不过才握有了这天下的二分之一,将来还有的是奔头呢!我告诉你一个绝对内幕的消息,钟镇,将在数年之后,成为大明政事堂的一员。”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巧舌如簧()
钟镇已经内定要在将来的某个时间进入大明的政事堂,听到这个消息,卞文豪微微一愕。政事堂是大明朝廷的核心所在,能进入大明政事堂的,都是大明最核心的领导人物,像现在的金景南,便是大明政事堂的次辅,排名第三。
“钟镇怎么有资格进入大明政事堂?”他问道。
“因为需要!”金景南大有深意地看着卞文豪,”大明政事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名来自西地的官员,而西地疆域,可比大明本土还要大,人丁也要更多,现在西地的人还在忙着为生存而奋斗,为腰包鼓起来,不挨饿而奋斗,但当这一最原始的积累完成之后呢?吃饱了之后,自然就会有时间去想一想别的东西,所以这是需要,无关乎钟镇他够不够资格,有没有能力?现在在我们大明,西地之中最有份量的人,也就是他钟镇了,他不入政事堂,谁入政事堂?”
卞文豪抗声道:”我家大帅岂不是比他更有资格?”
金景南哧地一笑:”抱歉,卞大帅不在我们的考虑之内。”
“凭什么?”卞文豪怒道。
“因为他的小心思太多了,而且卞将军,你也不仔细想想,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召卞大帅入越京城进政事堂,你觉得他会去吗?”金景南嘿嘿笑着:”或者他不认为这是大明朝廷对他的重用,反而认为这是我们在剥夺他的实际权力,你说对不对?”
卞文豪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兴许,大帅当真就会这么想。
“卞无双现在一心谋划的便是想要割据江南。”金景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也不想想,这可能吗?所以啊,卞将军,我敢这样说,卞大帅要是不改弦易辙的话,他的下场只怕不会怎么好。”
卞文豪脸色大变,看着金景南,涩声道:”金次辅,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对我说,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转告给大帅吗?”
“你会吗?”金景南哼了一声:”就算你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卞无双就能把我们甩了彻底投靠楚国,楚国已经朝不保夕,他看得可比你清楚,投靠齐国,中间还隔着一个周济云呢,而且江上燕会跟着他一齐投靠齐人吗?那可是与齐人有着刻骨仇恨的家伙,宿迁能听他的?还是曾琳能听他的?卞无双不就是觉得在东部六郡处处受制,不好腾挪,这才让卞文忠借着剿匪经营江南的吗?”
卞文豪听得冷汗涔涔而下。
“现在江南如何?就算他割据了江南又能怎么样?”金景南呵呵大笑:”卞将军,不瞒你说,多年之前,大明就在江南布局,你以为如今江南重蚕桑轻粮的现状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么?当然不,那是我们刻意引导的结果。卞文忠才去江南几天?那里的水浑着呢,只怕他探不到底儿。”
卞文豪浑身颤抖,卞大帅自以为的妙计,竟然在对方的眼中不值一提,对方在多年之前便已经挖好了坑,楚人先跳了进去,现在大帅又要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卞文豪抖着手道。
“卞无双心眼太多,格局却小了些,他还比不上邓洪呢!邓洪虽然手段拙劣了一些,但好歹还一直在为国为民而奋斗,即便是死了,也还有人念着他,卞无双却一心想着自己,将来如何,实在不好预测,卞将军,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现在你不在他的身边,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将来卞无双或者不会有好下场,但你也想跟着一齐完蛋吗?卞氏总得还要留一些种子吧?”
“你是要我背叛卞大帅?”
“别这么说!”金景南摇头道:”说不上背叛,只是多做一些事情,不是为了你个人,而是为了你卞氏一族。”
卞文豪低下头,脸色变幻,半晌才道:”是因为我现在手里掌握着的这数十万军属?你们想将来用他们来胁迫大帅?这才是金次辅约我见面的原因吧?”
“是,也不是!”金景南并不在意卞文豪的反击,若无其事地道:”先前跟你说的那些,我想你也该明白,其实你们的卞大帅早就身陷罗网却不自知,他真想做点什么的话,那可就是自取其辱了。但是呢,我们大明可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毕竟嘛,卞大帅如果遵守约定,对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占据楚国还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啊,为了让他不生出一些别的心思,那么对他多一些制衡,便能让他更能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卞将军,如果到时候真打起来了,人死可就不能复生了。到时候血肉横飞,流血飘杵,难道就是卞将军想要的?”
卞文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金景南笑咪咪地道:”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你做。”
“那你还来找我?”卞文豪大奇。
“这条路修通了。”金景南指着不远处的那条大道,”青河郡与安阳郡可就不像过去那些险阻重重了,两边的交流必然会无比的频繁,我听说青河过来的移民们在安阳过得很不愉快?”
卞文豪点了点头:”安阳土地虽然肥沃,但人丁也多,这些年没有战争,人丁增长极快,青河百姓来此,便要与本地人争地争资源,朱义朱郡守,关宏宇将军就算不偏不倚,但下面的人终究都是本地人,青河百姓自然吃亏的时候多。”
“所以啊,还是故乡好嘛!”金景南呵呵地笑道:”如今青河郡可不比过去了,我大明治理地方之能,卞将军想必也有耳闻,青河那边,已经准备张开自己的怀抱迎接离家的游子归来了。”
“你是说?”卞文豪震惊地看着金景南。
金景南笑咪咪地道:”你瞧,一点儿也不会让你为难,两边交通往来,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山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啊,到时候必然会有一些在这里过得很不如意的人,会起意回到青河去的,他们回去,会得到很好的安置,房子,土地,粮食,牲畜,应有尽有。”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不要干涉这些人的回家之路?”卞文豪道。
“不错,最初,大部分人会心怀疑虑,但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当这些敢于冒险的人尝到了甜头之后,这个消息,便会沿着这条商道传遍整个安阳。你说到那个时候,这些过去的青河人会怎么想?”
“大规模地回流!”卞文豪闷闷地道。
“不错,卞将军只要做到不闻不问就好了。”金景南笑咪咪地道:”这些人回到了故乡,会过上比他们现在好上十倍的生活,他们得到了好处。将来卞无双因为这些人回到了青河郡,而更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为他麾下的精兵悍将的家眷,现在可都在青河郡呢!”
“朱义与关宏宇会答应?这些人未尝不是楚国钳制卞大帅的手段?”
“这两个家伙,自己屁股里流鲜血,那里还顾得了这些青河人!”金景南大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现在他们啊,已经被楚国朝廷逼得喘不过气儿来了,青河郡人在这里穷得冒泡,赋税收不上来不说,还时不时地要救济,他们只怕恨不得早些将这个包袱甩掉呢,你以为现在的楚国朝廷,对他们还有很大的约束力吗?”
“可如果我这么做,不就等于背叛了卞氏,背叛了大帅么?”卞文豪痛苦地道。
“你不是背叛了他,你是救了他。”金景南冷冷地道:”如果真按照他的那一套干下去,将来逃不过一个死字。卞氏必然也要因他而受到牵连,你现在这样做,恰恰会将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他将不得放弃他原本的野心,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的配合大明经略天下,大明皇帝陛下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将来他纵然不可能得到重用,但至少一个富贵终身是跑不掉的,卞氏也不会亡于他手。”
卞文豪沉默片刻:”那我能得到什么?金次辅,你要明白,我这样做,便等于是自绝于卞氏一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