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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凤鸣急忙解释说:“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虽然身在兴平军中,但高杰死后,其部将就率领兴平军投降我朝,顺治二年他已回归故里,现在也算是我朝之秀民了。”
张存仁依旧摇着头说:“我听说他不但多次拒绝当地官员的举荐,还拒不参加科举考试!他的老父侯恂不愿出仕,我还能理解,毕竟曾在前朝通籍(入仕籍)做官,践履显赫,骨气还是要讲的!但他只是一介白衣秀才,身不受国恩,名不录列仕籍,不存在气节问题,为何还不愿为我朝效力呢?”
他用左手拽了拽朝珠,没有感觉到那片唤作“背云”的椭圆形玉片勒在后脖处,立刻双手捯饬了一下朝珠,将“背云”垂于后背,挂在朝珠两侧的三串(左二右一,每串十颗小珠)小念珠便晃晃悠悠地摆正了。
他将两条眉毛勾在了一起:“他连正儿八经的功名都不愿意要,又怎么会稀罕来我这里做一名幕僚呢?”
武拉禅颇有些不耐烦地说:“何须如此麻烦?将他绑来不就是了!若还是不允,一刀杀了,看他还扭捏作态不?”他气愤愤地说:“我最讨厌这样的酸腐文人了!”
张存仁扭头微笑着对他说:“他乃天下名士,岂可乱杀?若他不肯真心出力,强迫反而不美。”
武拉禅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部院大人,您有所不知!”梁凤鸣拱了拱手,狡黠地一笑:“虽然他不愿出仕做官,但却并不代表不会为我们出谋划策!”
“哦?此话怎讲?”张存仁不禁有些好奇。
梁凤鸣双眼向前虚视,一边回忆,一边解说:“鼎革之前,侯朝宗创建雪苑社,卑职就曾与其诗文唱和,对他极为熟悉。崇祯朝末年,归德府爆发了以仆役、佃户为首的暴动。崇祯十五年三月,当地土贼勾引李自成破归德,雪苑社中坚吴伯裔、吴伯胤、徐作霖、张渭、刘伯愚皆死难,他和贾开宗也流落四方,他的祖母、叔伯兄弟亦有多人死于是难,加之前朝崇祯皇帝亦死于流寇之手,真正是国仇家恨集于一处。所以,侯朝宗对流寇土贼恨之入骨!”
“我们正好利用侯朝宗对土贼流寇的痛恨,让他为我们出谋划策。”梁凤鸣循循善诱地说:“卑职与雪苑社的贾开宗关系匪浅,可以先修书一封,让他去劝说侯朝宗,然后部院大人再亲颁一道手札,届时,还怕侯朝宗不乖乖就范吗?”他一边弯着眼角,一边翘着嘴角说。
“哈哈哈!好好好!妙妙妙!”张存仁抚掌大笑:“此事若是能成,本部院必定在功劳簿上记你一笔!”
梁凤鸣一揖到底:“谢部院大人栽培!”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摆放在公案桌右侧的木质诰封架,那上面搁着圣旨和用黄绸布抱着的关防盒,真正象征着权利的所在!
能得到三省总督的赏识,自己胸前的那块补子上的飞禽图案,用不了多久,就该换掉了吧!梁凤鸣美滋滋地如是想。
散会之后,张存仁将武拉禅留了下来,其余人等都退出了大堂。
张存仁从公案后面绕了出来,抬脚下了木质地坪,坐在了武拉禅右手边的座位上,跟他套起了近乎:“武大人刚从江浙返回京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大名府,实在是劳苦至极啊!”
武拉禅毫不居功地说:“为主子分忧,那是奴才的分内事!”
张存仁向左上方拱了拱手,以示恭敬:“豫亲王和端重郡王,近来身体可好?”
顺治元年十月,武拉禅跟随豫亲王多铎西讨李自成;顺治二年又随从端重郡王博洛下浙江攻打南明军队;是以张存仁才有此一问。
武拉禅恭谨地说:“两位主子身体安康!”
张存仁向他示好说:“此次坚守城门,多亏了你们镶红旗蒙古兵死战不屈!若是被榆园土寇攻下了北城门,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又向左上方拱了拱手:“我已向摄政王上了折子,将坚守城门的事迹如实陈述了,希望朝廷能够从优抚恤阵亡士兵。”
武拉禅对他的示好颇为受用:“坚守城门本就是他们的任务。不过,我还是要代阵亡的士卒多谢制台大人的美言!”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有几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那天卫辉的援兵怎么会在榆园土寇攻城最要紧的时候突然出现?卫辉府距离大名府少说也有二百里,他们怎么来得如此及时?还有,混入城内的大批榆园土寇,最后竟然全部消失无踪!这大名府到底藏有多少内奸?居然会有内奸潜伏在总督署刺杀你!幸好被你提前识破!”他面带优思地摇了摇头:“这大名府形势错综复杂,水很深呀!”
“别这么悲观嘛!”张存仁宽慰他说:“榆园土贼多是本地土著,关系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有内奸渗透进来,不足为奇!不过,他们渗透我们容易,我们渗透他们更为简单!”
“哦?此话怎讲?”武拉禅眉头一挑:“难道制台大人你……”
“我已在榆园土贼内部成功地安插了眼线!卫辉的援兵能够及时赶来,不是我能未卜先知,而是情报准确。”他微微觉得有些劳乏,挪动了一下身子,找出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此次府城被围攻,潜入了这么多的榆园土寇,若不是眼线提供的情报准确,只怕咱们早已经做了刀下之鬼!”
武拉禅恍然大悟地点头说:“原来如此!”他对这个曾经向皇太极表示“三死许国”的张存仁,不由得生出一些敬佩的心思来:“制台大人老谋深算,运筹帷幄,实在是令人敬佩呀!”
张存仁微笑着摇头谦逊:“安插奸细,只是奇兵,要想清除肘腋之患,彻底剿灭榆园匪众,还要靠武大人的堂堂之阵,正正之兵。这才是正理!”
被自己敬佩的人夸奖,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武拉禅哈哈大笑着说:“部院大人口才真好!听的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他也像众人一样,开始称呼张存仁为部院大人了。
两个人又互相吹捧了几句,武拉禅便告辞了。
张存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揉了揉微微有些发酸的腰眼,心内暗叹,到底了是老了!只坐了一个时辰就开始腿发胀,腰发酸。想当年自己跃马驰骋疆场的时候,身手是何等的矫健!气势是何等的威武!
唉,老了,老了!他摇着头苦笑着对自己说,好汉不提当年勇……
他倒背着双手向前走了几步,而后转身望着大堂屏风正上方悬挂着的那块青底金字,四边有云龙浮雕的匾额。他默默地在心里念着匾额上的四个大字“恪恭首牧”。
方才,武拉禅的疑问,也一直在他心头萦绕。
攻城的那天晚上,接应城内榆园土寇从地道潜出包围的那伙黑衣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呢?自己安插在榆园土寇内部的眼线也根本没有提到这伙人!从这伙人的所作所为,以及救援时机来看,不像是榆园土寇的同伙!他在心底又仔细地盘算了一遍,做出了判断:没错,他们肯定不是一伙的!
可是,他们到底是谁呢?
张存仁又看了一眼那块悬挂在头顶的匾额,“恪恭首牧”这四个字犹有千斤之重,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卸不下去……
备注:(清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后,任命张存仁为都察院参政。张存仁受到重用,激动万分,立即向皇太极表示:“臣以三死许国:如臣不实心任事,苟且塞责,畏首畏尾,即以负君之罪诛臣,一也;如臣借公行私,顾瞻情面,遗误国政,即以欺君之罪诛臣,二也;如臣贪财受贿,私家利己,即以贪婪之罪诛,三也。如臣不犯三事,而被奸佞诬陷,愿皇上大振乾断,诛佞人。”从此以后,皇太极对张存仁日益重视,对于他那“所知者朝廷之法,虽触权贵不避”的精神,更加表示赞赏和支持。)(摘自清代人物传稿上编第二卷)
第三十七章 风筝()
接下来的几天,王定光都在忙于棋牌游戏的制作。胡二每天都乐呵呵地给他们送吃食,有时还让王定光教他玩新制作出来的棋牌游戏。但是王定光不止一次看到狱卒李头儿站在值班房门口,用阴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胡二的背影。
又过了五六天,王定光终于把所有的棋牌游戏道具都做完了。胡二特地买了一桌席面,在里监奉字号牢房同王定光三人大吃了一顿。王定光在席间不止一次地向胡二打听开释出狱的事情,胡二一开始还含含糊糊地左遮右挡,待到酒至酣处,便开始大包大揽地吹起牛来。
王定光心里觉得挺快活。
任昌祚吃吃地笑,低声说,胡二爷喝高了。
吃过酒席后,胡二是被人搀着出去的。
接下来的两天,都没有看到胡二身影。
这些天一直忙于制作棋牌游戏的道具,突然闲了下来,王定光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不是滋味。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只飘在半空中的风筝,飘啊飘的,总是飞不出桎梏他的牢笼。
第三天的上午,胡二终于出现了。
他醉醺醺地闯进里监奉字号牢房,恶声恶气地咒骂着:“他娘的什么狗屁老爷!都是些过河拆桥的卑鄙小人!”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吐出一口中人欲呕的酸气来:“他娘的二十两银子就想把劳资给打发了?劳资可是打听到了,他不光要在大名府开棋牌室,还要把棋牌室开到京城去!”
王定光听得心里有些想笑。
呵呵,还真让哥算计着了!果然被人过河拆桥了!唉,你也是头猪,人家都要把分号开到京城去了,你一个贱役,没钱没势没关系,纯**丝一枚,凭什么给你股份啊!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胡二啧啧有声地说:“京城啊!达官贵人遍地走,富商大贾多如狗!那得赚多少银子啊?真要是让他干成了,朝廷的户部还不得让他挖走一个角去?二十两银子就想把劳资打发走?胡同口儿的粉头也不答应啊!”他头顶着墙,呜呜地哭道:“花姐儿还等俺去赎身呢!二十两银子够个屁啊!”
啊噗!王定光笑得一口口水喷了出来!
这小子八成在得意之余跑到相好的窑姐儿那里胡乱许愿了吧?啧啧,你小子这幅德行,就老老实实找个傻大黑粗的村妞成亲就得了!跟窑姐儿玩什么感情?真当自己是话本儿里的财子啊?
“不行!俺不能让他这么得意!”胡二突然发起狠来,凶巴巴地对王定光说:“你,你们快点再写一份那劳什子报告来!俺要再找一个主顾!”他竖眉立目地说:“他敢把俺踹了,那俺就敢把他蹬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好过!”
啊噗!王定光一口鼻屎喷到了墙上!
这他么一点都不好笑了!想把通判老爷蹬掉!你就不怕把你的小细腿蹬折了?
王定光刚要上前劝慰,胡二突然酒意上涌,“嗷”的一嗓子,喷出一股秽物来。号房里顿时弥漫着一种令人陶醉的气味!
王定光赶紧捏着鼻子将胡二搀到门口,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劝说:“我说胡二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认命吧!跟通判老爷拧着来,没好果子吃……”
王定光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胡二抡起巴掌,扇了一个陀螺转!
“叫二爷!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教训爷了?”胡二凶眉恶目地说:“叫你写,你就写!不然劳资让你再尝尝“盼佳期”的滋味!”
卧槽!
这小子他么属驴的?不听人劝啊!
行!你要作死!哥不拦着!
王定光乖顺地说:“好,那就听胡二爷您的!我们写!”
胡二这才消了气焰,醉醺醺地出去找来了纸笔墨砚台,丢给了王定光,然后回值班房睡觉去了。
任昌祚待胡二走了,这才对王定光说:“这个项目已经允诺给通判老爷了,哪有一女嫁二夫的道理?这是必死之道!不能给胡二写!”
王定光双手一摊:“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胡二那小子混呐?我可不想再被他套上铁箍,念紧箍咒了!痛死我了!”他抱怨地说:“刚才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不给他写,那是立刻就得死啊!你要是够胆量,要不你去劝劝胡二?”
任昌祚伸长了脖子,咽了一口唾沫:“得!当我没说!”
写是必死!不写是立死!哥该咋办?
王定光挠了挠头。
哥只能希翼缓死片刻尔!
王定光故作聪明地说:“有办法了!咱们出工不出力!写还是给他写,但是要有所保留地写。把原稿篡改篡改,中间再省略一部分,恩,对,字再写大些,给他凑够数量,糊弄一下就可以了!”
任昌祚也是计无所出,叹着气说:“也只好如此了!”
三个人分工合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