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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煌言看了甘泰一眼,略带讽刺地道:“刚才甘大人还说贵县穷乡僻壤,如此学生就更不能叨扰了。若真住上十天半月,且不说耽误圣命,岂不把贵县吃得更穷了?”
“这,这,嘿嘿嘿”这番话把甘泰说得面红耳赤,他本想好好巴结巴结这位钦差大人,没想到此人年轻气盛,根本不吃官场上的那一套,倒让他这个当了十几年知县的官场老油条不知所措了。
不过甘泰转念一想,也许是此处人多嘴杂,钦差大人有什么想法也不便明说,赶紧又讨好地笑道:“钦差大人为朝廷办事不辞辛劳,且又爱民如子,下官十分钦敬。不过既然到了海澄县,无论如何也要在城中住上一宿,哪怕明日就启程呢!到时您在县衙中高坐,尽管差遣下官便是,有什么吩咐,下官一定给大人办得妥妥帖帖的,嘿嘿嘿”
张煌言耐着性子听甘泰说完,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恶心。他出身书香世家,父亲也做过盐运司判官、刑部员外郎这样的小官,自幼耳濡目染,对官场的黑暗有着深刻的认识。甘泰的路数他很清楚:把“上差”请进城去,无非就是吃喝玩乐,用银子和女色堵住自己的嘴,回去以后就少不得要给他说几句好话。也许就凭这几句话,此人便会升官、发财,双方皆大欢喜,受苦的却是无辜的百姓。这样的官场就像一个大酱缸,几乎无人能出淤泥而不染,即使有个别人想凭一己之力改变这种局面,最终也会被无情吞没,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张煌言对这黑暗的现实也曾感到极度失望,尤其是前几年辽东丧师辱国、内地流贼纷起,更让他觉得这个国家要亡了,一度心灰意冷,甚至打算不再继续追求功名,而去寄情山水,做个闲云野鹤了此一生。
可是崇祯皇帝的登基,彻底改变了这一切。首先是一场亘古未有的恩科,大大地颠覆了陈腐的科考取仕方法,让大批真正有才学的人脱颖而出。紧接着是皇帝连续御驾亲征,并在京师保卫战中亲自登城督战,即使皇妃生产也不回宫,极大地激励了包括张煌言在内的很多仁人志士的爱国热情,让他们看到了大明仍有中兴的希望。
于是京师保卫战后,错过了恩科的张煌言重新回到国子监,并凭借出色的表现被选拔到外交院。朱由检只见过他一次,对他的才学和见识颇为欣赏,当即任命他为五经博士,成为外交院的第一批官员之一。这次奉旨出访,也是外交院的第一次重要使命,又落到张煌言身上。皇恩如此浩荡,张煌言怎能不暗下决心,一定要出色完成出使任务,以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
因此甘泰话音刚落,张煌言即客气而又坚定地道:“还是那句话,圣命在身,不敢有半刻拖延。学生就在此等候大人,现在还未到正午,日落之前,希望大人能召集到一些蛋民。”
“这”甘泰为难地道,“钦差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班贱民平素居无定所,又刁蛮成性,仅用半天时间把他们弄来,恐怕,恐怕”
“大人是觉得人手不够么?”张煌言立即道,“要不要学生请郑提督麾下的海军协助?”
“啊不不不,人手够用,够用”见这位钦差异常坚决,甘泰再也不敢推三阻四了,只得率领手下匆匆而去。
等到黄昏时分,只听前方一片骚动,甘泰果然领着一些蛋民赶来交差了。张煌言先是一喜,随即就皱紧了眉头:这些人全是被捆着来的!
第1377章 脱籍入军()
出现在张煌言和郑森等人面前的,是一大群衣衫褴褛、肤色黝黑的百姓,而且是被麻绳绑成一串,在衙役的棍棒驱赶下艰难前行而来。这群人里男女老幼皆有,上至白发苍苍的老者,下至只有两三岁的孩童,全部赤着双脚。这里虽是南方,隆冬时节仍然很凉,众人在寒风中瑟瑟前行,眼神中流露出愤怒和恐惧。
“钦差大人!”海澄知县甘泰屁颠屁颠地跑上前来,谄笑着表功道,“下官奉钦差大人之命,已将本县一部分蛋民拘传到此,听候发落。要说这些家伙也是真够滑的,一见官差来,比兔子跑得都快。不过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女人孩子可跑不了那么快,被下官拿住几个,告诉他们不束手就擒,便即就地正法,他们这才乖乖地返回来。钦差大人,您看这些够不够,不够下官再去抓”
“够了!”张煌言早已听得怒不可遏,冷冷地道,“学生只是奉旨招募蛋民,可没说让甘大人动手抓人。蛋民何罪之有?”
甘泰微微错愕地赔笑道:“钦差大人明鉴,这些蛋民呐,可不是安善良民,他们都是归入贱籍的。俗话说善猪恶拿,对这些人就得来点硬的,不然”
“何谓贱籍?”郑森冷哼一声道。
“郑将军有所不知,”甘泰可算得着个卖弄的机会,眉飞色舞地道,“天下百姓自古分为士、农、工、商四籍。四籍各安其位,君王垂拱而治,便为太平盛世。然而尚有一路人,或罪、或惰、或奸、或污,丑秽不堪,辱贱已极,人皆贱之,不得入四籍之列。因而专设贱籍,不给田亩,不许与四籍之民通婚,官府严加管束,世代相替。如浙江之惰民、苏州之丐户,安徽之伴当、世仆,以及各地之乐户等皆是。
“我们广东地面的贱籍,就是这些蛋民了。这些人男子多以捕鱼为业,女子则卖鱼、卖珠,兼做杂役。居无定所,以舟为家。这些人最是奸猾狡诈,多有作奸犯科之辈,尤其是违犯朝廷禁令,擅自出海。官府凡是抓到这样的,一概依律处斩,以儆效尤。因此这帮人见了官差,就如同耗子见了猫,不把他们押过来也不行呀”
“好了!”张煌言打断道,“甘大人辛苦了,且在此稍候片刻,学生要把这些蛋民带上船问几句话。”
“是,是是”甘泰一迭声答应着,转身便横眉立目道,“来人,把这些人押上船!”
“不劳知县大人,到这里您就不用管了!”郑森顶上一句,随即一挥手,数十名海军战士立即上前斥退衙役,把蛋民们护送上船。甘泰这才觉出自己拍马屁似乎拍到了蹄子上,站在岸上呆若木鸡。
回到安娜公主号上,张煌言立刻命令给这几十名蛋民松绑,并请入议事厅中就坐,还奉上热茶。把这些人唬得全部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等不敢受!”
“大家快快请起!”张煌言亲手一一搀起,温言安慰道,“知县和衙役都不在船上,你们大可不必担心。你们没有任何罪过,本官此次奉圣旨而来,乃是皇恩浩荡,给你们一条极好的出路。”
众人这才惊疑不定地坐了。张煌言便问道:“你们这些人里,有没有下过南洋的?”
话音未落,众人再次全部跪倒泣告道:“钦差大人在上,小人们万死也不敢违犯朝廷禁令啊!”
张煌言赶紧解释道:“各位不要误会,本官绝非想要诱骗你们说出下过南洋,然后治罪。我这里有一道皇帝密旨,你们当中有没有识字的,可以自己观看。”
这些蛋民其实有不少因为生活所迫都下过南洋,在大陆他们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在东南亚等地却因为工作的要求,不得不学识字算账。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老者鼓起勇气上前,颤抖着双手接过密旨,一字一顿地念道:
“朕欲开海禁久矣。虽有隆庆开关,但港口仅限一地,朝廷与百姓均未多得其利。奈何群臣掣肘,只宜徐徐而行。而欲开海禁,须先知海。蛋民朕深知之,任劳任怨,有勇有信。其有熟知海路者,可选入北海舰队,转为军户,脱去贱籍。钦此!”
老者念完,众人却半晌不发一言,良久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这这是真的么?”
“君无戏言。”张煌言正色道,“圣旨后面还用了皇帝玉玺,看到没有?本官是有多大胆子,敢假传圣旨?”
“这,这,这”老者结巴了几下,突然放声痛哭。他这一哭,全体蛋民都嚎啕大哭起来!
张煌言赶紧劝道:“各位这是何必,圣上既褒扬了你们,又给了你们一个脱籍的机会,这可是好事一件啊!”
“你们听见没有,这可是万岁爷金口玉言!”老者哽咽得不能自已,“任劳任怨,有勇有信!这八个字,你们这些后生都得牢牢记在心上,永世相传,不管能不能脱了贱籍,咱们自己得知道,咱们并不贱!”
众人又哭了一阵,突然从人群中跳出一个小伙子,跪倒毅然道:“启禀钦差大人,小人下过南洋!”
“你疯啦?”一名年轻女子冲上来,哭着去捂小伙子的嘴巴,却被那小伙子一把推开道,“婉娘,你不用拦阻我,我相信钦差大人,相信万岁爷!”
张煌言大喜,赶紧把二人搀起来笑道:“你们二人是夫妻吧?这位女子,你可愿意让你丈夫参军,成为一名海军战士?好处嘛,你们全家可转为军户,由朝廷拨给田亩,少纳田赋,他本人每月还有十两银子的薪水,津贴另算坏处嘛,既参了军,便少不得聚少离多,甚至会为国流血牺牲,你可舍得?”
女子还在犹豫,小伙子却一跃而起,兴奋地大嚷道:“没有坏处,只有好处!田地和薪水小人都不在乎,最主要的是,自此以后,小人全家都可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第1378章 向大海要粮食()
在感激皇恩和现实利益的双重刺激下,在场蛋民踊跃报名参军,几乎人人想跟随张煌言和郑森下南洋。不过张煌言在海澄县只招募十人,少不得要进行一番小小的选拔。
首先,没下过南洋的很快被剔除。其次,年龄过大、过小的,体格不够健壮的,以及家室有拖累的,也都不在考虑之列。而张煌言和郑森最看重的则是对水路的熟悉程度,谁下南洋次数较多,能熟记海路,最好还有海图的,则予以优先考虑。
很快便选出了十名幸运儿,其中也包括刚才最先跳出来的那名小伙子,名叫冼南星。他虽然年纪不大,却自幼跟随父亲出海,去过南洋的很多地方,还当场凭记忆绘制了一张南洋简图。张煌言大喜过望,当即宣布这十人及他们的家眷转为军户,并命中军写成文书,转交海澄县,其他人自是艳羡不已。
可是蛋民们没有想到,皇帝对他们的恩典还远远没有结束。张煌言又问那名老者:“老伯,你们海澄县共有多少蛋民呐?”
此时蛋民们已经完全消除了戒心,那位名叫麦积安的老者便一五一十地道:“回钦差大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在海澄县的蛋民共有一千多人。不算老弱妇孺,壮年男子也得有四百来人。我们也不想违犯朝廷禁令,奈何身在贱籍,并无生业,只得往水面上找营生。官府对小人等又盘剥甚重,除了河泊所正常的课税外,各路衙门也动辄强征,名目繁多,甚至什么名目都没有,就是明目张胆地要银子。不把他们喂饱了,他们就要撕网、烧船,甚至把人投进大牢。因此实在没奈何,我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出过洋。”
“出了洋,便能赚够银子么?”张煌言问道。
“出去一趟,获利倒也颇丰。这里的东西贩到南洋,便可获利十倍,那边的东西贩过来,也可获利十倍。尤其是像珍珠、玳瑁、珊瑚这些东西,弄到一点便可养家了。”麦积安叹道,“只是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很多人都是有命挣,无命花啊。因此但凡有一线活路,小人等也是不愿意出海的。”
“那么捕鱼收获如何?”
“回钦差大人,捕鱼倒是无甚利可图。”麦积安答道,“海鱼虽然味道鲜美,但不像河鱼那么好捞,须得寻找鱼群。除非鱼群离岸很近,否则一出海便是十天半月,甚至更长时间。而海鱼捞上来即死,时间稍长便要腐烂,回港以后就不好吃了。因此除非赶上鱼群抵近,小人们一般是不出海捕鱼的。”
“何不将鱼腌制了,那样不是可以长久保存么?”
“回大人,腌制倒是可以,小人们在海上吃的也都是咸鱼。”麦积安赔笑道,“但咸鱼口感与鲜鱼差得太远,食客们不爱吃。小人们是没办法,吃咸鱼好歹能填饱肚子啊。”
“要是大量地做腌鱼,你们能做么?”张煌言追问道。
麦积安不解地道:“能做是能做,不过做了卖给谁呢?”
“卖给朝廷!”张煌言喜道,“本官这里还有一道圣旨,你们听好了!”
众人赶紧洗耳恭听,原来皇帝的这道圣旨,却是特许张煌言指定某地蛋民,鼓励他们出海捕鱼,然后大批量地制作腌鱼。制成之后,朝廷专设机构按照公允价格采购,现银买卖,供应军需各地商人亦可批量采买,再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