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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知道,在这种最困难的时刻,最重要的就是信心。为了提振京师百姓的士气,他经常出现在京师街头,有时是正式出行,有时是便衣。每当见到皇帝,尤其是看到皇帝虽年轻有为,却又和蔼可亲,如此体恤百姓,市民们自是群情振奋,日子过得再苦,也不觉得如何了。
如果是在过去,这是不可想象的:皇帝深居九重宫寝,怎能随便出宫?即使是在一年前,孙承宗等老臣也会竭力劝止。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是朱由检通过重整京师城防,已经把“出行自由”完全掌握在了自己手上二是京师地面也非常安全,别说是强盗匪类,就连流氓地痞都极少见三是朱由检刚刚以雷霆手段撤换了几名阁臣,皇威正盛,那些惹人烦的言官又让他派遣出京不少,舆论上的阻力也小多了。
至于今天去西山打猎,可不是朱由检一时心血来潮,或是想靠打猎来显示皇帝的“武功”。为了弥补京师的粮食短缺,朱由检动三大营将士,在西山地区组织了大规模的捕猎行动,至今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
在这个时代,人对环境的破坏已经开始显露,但还不像前世那么明显。像宛平、房山、延庆等地的山区中,野生动物资源还是很丰富的。兽类常见的有狼、狐狸、野猪、野兔、青羊、獐子、猕猴等,也有虎、豹、熊这样的猛兽。鸟类就更多了,不下百余种,最常见的就是山鸡。所谓“靠山吃山”,但凡山村都有猎户,不过捕猎的规模很小罢了。
本来朱由检也不打算对这些野生动物下手,可是现在没办法,人都快吃不上饭了,哪还能管得了那么多。像野猪这种大型动物,一头就是好几百斤,足够一个连的战士美美地吃上一顿,节省不少粮食。一个多月来,惨遭捕杀的野生动物不计其数,朱由检来参加,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调动战士们的士气罢了。至于因此造成的生态灾难,也只能等度过这个难关以后再说了。
不过接到军情急报之后,朱由检就再也没心情打猎了。他立即飞马赶回紫禁城,刚进养心殿,屁股还没坐稳,便接过密信仔细阅读起来。看到一半时,朱由检已经兴奋地大叫道:“好!能否一鼓荡平叛军,在此一举!快传阁臣来养心殿!”
第1417章 内阁之争()
朱由检下午一返回宫中,立即紧急召见全体阁臣商议军情。然而直到亥时,阁臣们才6续到齐。这一方面是因为朝中官员办事拖沓的积习难改,即使是位高权重的阁臣亦常如此。像李标、吴宗达、温体仁等人,为官派头十足,出入皆要乘轿,又要轿夫走得四平八稳,不可失了宰相气度。京师扩建以后,外城距宫中最远处将近二十里,等轿子晃悠着到了,至少得花一个多时辰。
另一方面,自从朱由检建立阁臣值班制度,十五位阁臣中,总有三位阁臣留在紫禁城处理紧急奏章,皇帝有急事也是先找这三位,其他不当值的阁臣就会感觉很放松。比如这回最后才到的王应熊,他想着今天不当值,便去京师有名的粉楼喝花酒去了。秘书处派女官到他府中传旨,他人却不在,连家丁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最后好不容易才在烟花巷寻到,把传旨的女官臊得满脸通红。
谁想这次皇帝急着召见所有阁臣,而且等了这么长时间,来得晚的人自然十分尴尬惶恐,心想按照这位小皇帝年轻气盛、刚愎自用的脾气,还不得勃然大怒。尤其是最后到的王应熊,更是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差点没站稳摔个大马趴,其他人无不心中暗笑。
孰料朱由检却是一反常态,明明军情紧急,却似一点也不着急,此前一言未,只让阁臣们各抒己见。见王应熊到了,朱由检从容地命女官把三份紧急塘报递给他,笑眯眯地道:“夤夜之间把各位大人召进宫中,影响了大家休息,朕心甚为不安,不过军情紧急,不得不如此耳。王大人,你对塘报所奏有何见解?”
王应熊粗粗地把三份塘报看了一遍。这三份塘报,第一份是卢象升所奏,说东路叛军开始大举进攻南京,幸亏刘国能反正,官军方得知消息。现卢象升已准备集结官军主力,全力驰援南京。
第二份是戚显宗所奏,说接到黄得功舍命送来的情报,洪兵和白莲教主力准备会攻湖口,算日期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北海舰队虽然在水战中占据了很大优势,然而敌军太多,洪兵又是走6路,恐怕难以阻挡叛军东下攻打南京,请朝廷作安排。
第三份则是从澳门飞鸽传书来的急件。原来张煌言和郑森乘安娜公主号抵达真腊的港城磅逊后,已被卷入安南入侵真腊的战争中。因为没有皇帝的命令,现在张煌言只能固守磅逊,不敢有进一步的行动,因此紧急改造了一艘渔船,历时十天,从磅逊又返回了澳门,路途上总算有惊无险。澳门现在已驻有大明的官员,虽然实际上不管事,但总能起到个联络作用,接下来飞鸽传书就很快抵达京师了。
王应熊虽然身为阁臣,但只擅长夸夸其谈,参劾人拿手,对军事却是一窍不通。他习惯性地就去偷瞟温体仁,因为温体仁是他的主心骨孰料温体仁也不懂军事,又不想被皇帝看出来自己也“有党”,便故意对王应熊不理不睬。
没得到温体仁的暗示,王应熊只好赶鸭子上架,自己回答皇帝的问题了。他略一思忖,觉得平叛事大,依皇帝的性格,肯定早有安排,问阁臣只是走个形式,如果自己说的不对皇帝的心思,难免碰一鼻子灰。相较之下,真腊与安南的纷争并非急务,自己倒是可以胡侃一番。因此便清清嗓子道:
“陛下,臣以为安南蕞尔小国,竟敢不遵臣道,妄自生事对真腊用兵,实乃悖乱之举,朝廷理应兴师问罪。不过如今平叛战事正紧,更兼辽东建奴仍是朝廷心腹大患,安南、真腊山高水远,朝廷就是暂时置之不理亦无不可。到底如何处置,尚须恭请圣裁。”
这番话看似滴水不漏,实则跟没说一样,其他阁臣听罢多大不以为然。只有温体仁微微颔,显然觉得王应熊尽得其真传,凡事让皇帝自己拿主意,那是最最保险的。
朱由检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却不动声色地道:“刚才各位大人都已经阐述了自己的见解。很显然,大家都认为平叛是急务,安南、真腊之事要先放一放,朕亦深以为然。不过朝廷既然知道了此事,总要有个态度,不然张煌言在那边也不好办。”
辅李标忙道:“臣以为陛下可先下一道旨意,命张煌言调停安南与真腊之争,力劝安南息兵。安南肯奉诏便罢,如不奉诏,可调广西狼兵陈兵镇南关,谅安南便不敢不就范了。”
话音刚落,周延儒立即抢道:“臣以为辅大人所议想法虽好,却不现实。那安南对朝廷一贯阳奉阴违,指望他们奉诏?臣以为绝无可能。过去朝廷对安南也不是没有用过兵,结果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狼兵虽号称勇悍,也未必能胜安南,一旦战败,反而助长安南气焰。”
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在内阁中地位的提升,周延儒越来越膨胀,经常与东林党人唱反调,东林党人自是对他十分厌恶。李标当即不悦道:“那依玉绳高见,又当如何呢?”
周延儒则得意洋洋地道:“陛下,臣以为可先静观其变。待平叛之后,朝廷得暇抽出兵力,便可令卢象升等直接对安南用兵,也不用下诏了。想我大明京营雄兵,以建奴之凶残尚且不惧,区区安南又何足道哉!”
他这么一说,倒是很有几位阁臣附和。钱龙锡则摇头道:“平叛尚需耗费时日,何况还有建奴在。等到朝廷可以抽调京营兵力,真腊早被安南灭了,再出兵有何用处?”
“灭了真腊又何妨!”周延儒冷笑道,“那就更给了朝廷出兵的理由,出一次兵而得两国之地,难道不好么!”
这话一出口,东林党人均对周延儒嗤之以鼻,就连朱由检心里都非常不痛快。因为周延儒摆明了就是完全没把真腊的死活放在心上,虽然按他的计划,朝廷似乎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且不说出兵安南是否顺利,但此举实在是卑鄙小人所为,如果大明真这么干了,周边各国能不寒心?
因此朱由检略一思索便笑道:“李、周二位大人所言均有道理,朕觉得不妨折衷一下。”
第1418章 持重为上()
“下诏书嘛,还是要下的。”朱由检笑眯眯地道,“张煌言和郑森仅以一艘战舰便吓得安南不敢进攻磅逊,说明安南对我大明还有敬畏之心。朕这一封诏书过去,安南多多少少也要做点让步,即使不让步,我大明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浪费了一张纸而已。”
朱由检这番言论,很多阁臣心中都不以为然,心想皇帝了诏书人家不理,那大明岂不脸上无光?其实朱由检也知道他们必会这么想,没办法,当“天朝上国”太久了,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正常,现在只要不反对就行啦。
于是他接着说道:“不过朕也不想把调门提得太高,让安南直接退兵,估计安南不肯。而朝廷从镇南关出兵用处不大,不知各位注意到没有,按张煌言所奏,安南北方是郑主掌权,侵略真腊的却是南方的阮主,我们出兵去打郑主,反倒是帮了阮主的忙。”
这番话倒是让阁臣们频频点头,尤其是钱龙锡、成基命、徐光启、杨嗣昌等务实派。朱由检便接着道:“朕看这诏书不妨这么写:命张煌言为特使,居中调停安南与真腊之争。先把战争停下来,把真腊保住再说,至于安南有何无理要求,无非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可让张煌言告诉真腊国王,多在谈判桌上拖延时间,同时暗中积蓄力量,不必急于反击。毕竟安南是客军,兵力最多不过万,能真正占领多少地方?且待时局稍定,再做理会。”
既然皇帝话,而且看起来确实是个折衷意见,对李标和周延儒的面子都照顾到了,阁臣们也就不再有异议。其实朱由检真正的想法,既不是大举进兵灭了安南,因为现在根本没那个能力更不是纵容安南,坐视其吞并真腊。而是想待平叛之后,寻机让海军先敲打安南一顿,因为安南海军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基本相当于让海军练兵。不过要出动海军,必然要花费不菲的军费,现在就说出来,肯定有阁臣跳出来反对,所以朱由检选择暂时不说。
议完了这件相对不太重要的事,接下来就要商讨最重要的平叛军事行动了。阁臣们的态度大体分为三派:
一派以东林党人,即辅李标、次辅钱龙锡、兵部尚书王洽为,认为南京万万不可失守,在朝廷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应该先确保南京不失。因此除命令卢象升全力驰援南京外,戚显宗应放弃湖口,退守南京,孙传庭部也应放弃攻打岳州,转而追击洪承畴的军队。
另一派以兵部侍郎杨嗣昌、工部尚书徐光启为主,还包括刚从四川赶回京师,经过一年历练、已经比较知兵的成基命。他们认为叛军做出会攻南京的姿态,也许是故意诈官军去守。一旦官军上当,方寸大乱地往南京赶,则叛军活动空间骤然变大,可能会与官军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平叛必然拖延时日。因此主张除卢象升驰援南京外,戚显宗仍扼守湖口,孙传庭部仍按原计划直捣叛军老巢岳州。
第三派则是中间派,以温体仁、周延儒等人为主。其实说“中间派”都是高抬了他们,他们实则没有任何见解,但是不表意见又不行,于是只是给另外两派的方案挑毛病,说这也不行那也有漏洞,最后还是“恭请圣裁”。
朱由检充分听取了阁臣们的意见,其实他心中也非常纠结。从理智上,他倾向于杨嗣昌的方案,毕竟他做为穿越之人,深知流贼到处流窜的巨大危害,不想破坏目前战场上的有利局面。
可是另外一方面,他也很清楚南京守军根本靠不住,即使有王在晋坐镇,即使有关宁铁骑,如果流贼真的集结几十万大军拼死攻击,后果还真不好预料,毕竟南京不像京师,有大量火器可用。一旦南京丢失,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不但全城百姓涂炭,而且叛军可乘胜进入江南地区,蹂躏朝廷财赋根本之地,那大明就万劫不复了。
而且目前他的手中已经无牌可打,所有能调动、管用的军队已经都撒出去了。后勤能力也已经达到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即使再维持一到两个月都不可能。思前想后,朱由检还是决定持重为上,先守南京。当然,不是消极地守,而是要尽可能把流贼歼灭在南京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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