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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杨尚荆的船哪怕是一条满是漏洞的破船,这会儿也摇身一变成了快艇,那小马达一突突,稳得很,随时可以赛艇。
而对张家,杨尚荆也没玩什么严刑逼供,就连板子都没怎么打,就是时不时地拎上来两个长子嫡孙咋呼几句罢了,卫所的士卒在把张家也洗劫了一遍之后,很体贴地在张家外面扎了个小小的营寨,美其名曰封禁,至于张家的女眷到底有没有受过凌辱……那些同样都是细节。
在四百里加急的公文发出去之后,整个浙江的官场再度陷入了沸腾的状态,只要是个读书人而且消息灵通一点儿的,都得感叹一句多事之秋,而就在这个功夫,杨尚荆也算是收到了杭州府传来的消息,跟着消息一起来的,是杨家的家眷,送消息过来的,是徐尚庸的一个心腹。
吩咐知琴和明棋两个丫鬟自己找地方住下,杨尚荆带着传来的消息,和忠叔坐在后宅的书房里,一脸的沉思:“还真想不到,这李信倒也是个狠人啊。”
忠叔接过书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叹了口气:“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能做到一省都司的,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这样也好,清理了一个卫所,又能空出来不少的缺额,这些缺额谁想要占了,多少都得给他个人情,再加上浙江文官,乃至两京六部、勋贵们都因此欠下了人情,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杨尚荆点点头,叹了口气,和人家这些积年的老油条比起来,自己这个小官僚,还是太嫩了,浙江三司的长官们先是干死了镇守太监,随后浙江都指挥使李信就带着一卫人马直扑海宁卫,直接将临海卫上上下下清洗了一遍,什么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的,加上各人的家丁、亲兵,林林总总剁下来二百多个脑袋。
而指挥使,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找的罪名就一个,“事发,勾结倭寇携本部甲胄、兵器等物,妄图出海”,结局也简单的很,“为我水军将士所阻,畏罪沉船于舟山以西。”
这就不光是官帽子的事儿了,还顺带着扣下来一批的军需物资,什么兵刃啊、甲胄啊之类的,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利益,杨尚荆敢保证,李信亲兵的数量、装备质量肯定就提了不止一个档次。
杨尚荆突然眉头一挑:“这般做法,就不怕中枢之中有人参他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谈何容易?浙江镇守太监镇守一省,按道理是可以节制一下都司的,海宁卫指挥使听他的话也是情理之中,别说文官这边不会弹劾了,就是五军都督府也不会多说他一个不字。”忠叔摇了摇头,“镇守太监,嘿,这镇守太监挡了大家多少的财路?这个时候,合该外朝文武齐心协力,把这弊政废了啊。”
嗯……谈到利益就好说了,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只要涉及到钱了,什么忠君爱国的,往后靠靠吧,有了这么一个由头,各地文官不和中枢一起联动,会和勋贵武将们搞个大新闻,文官儿里那些在家里“耕读传家”、“勤劳朴实”的家人,都能把他们骂一个狗血淋头。
“祖父可对这李信有何评价?”杨尚荆眯缝着眼睛,一边盘算一边问,当年的杨荣可是号称最知兵事、最能决断的内阁辅臣,大明朝能打的将领基本都知道一二的,李信能搞这么一出儿出来,不应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忠叔皱着眉头,吸了口气:“却是不曾听说。”
于是杨尚荆就有点抓瞎了,这李信在他看过的正史里面也没有提及,也就《英宗实录》里面点了一句,《明史·英宗本纪》里面根本就连个字儿都没有,不能理解这个都司的脾性,以后想要往卫所方面伸伸手,可就不那么方便了。
“不过这轩輗轩镍台倒也是个人物,直接上奏,直言镇守太监之弊政,奏请裁撤各地镇守太监,唯留南京、凤阳两处?”忠叔抖了抖手里的信纸,禁不住赞叹了一声,“也难怪,当年陛下想要重开浙南银矿之时,便是这轩镍台据理力争,最终不了了之。”
明朝有“都城”名头的其实是有三个,北京升格都城了之后,南京叫做留都,还有一个是中都凤阳,也就是朱元璋的老家,龙兴之地,要不是这个地方无论是气象、底蕴、地理位置等要素都不行,实在不适合做首都,估摸着朱元璋就直接在这块儿定都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轩輗到底是个人物,直接和皇帝对着干没有一点儿压力,这个点儿上,内廷被抓了把柄,还不知道该怎么开脱呢,估摸着就是王振,也不可能说“浙江镇守太监并无反意,不过是想截杀那杨尚荆,为内廷出气”吧?那等于直接戳了皇帝的G点上,为了内廷出气你就敢直接弄甲胄、聚集江湖匪类,你要是被朕打了,是不是御马监就要造反了?
“怎么处置,我等也是插不上手,还是看看这按察使司到底能派来个什么人物,查一查咱们黄岩县这造反的案子吧。”杨尚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们也得……提前布置一下了。”
第九十二章 有个好爷爷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第九十二章
南船北马,这是封建年代的交通方式的特色,基本从长江往南走,都是河网密布,再加上骑马颠簸的厉害,只要不像杨尚荆当时那样有特殊需求,还很害怕对方会突然给他来个凿船沉江的,都会选择坐船。
封建王朝,别管什么朝代,谋反可都是大案子,尤其是这种私藏甲胄的谋反,这和四九年之后在山沟沟里面称皇称帝、活人上庙号,被三五个公安干警摆平的闹剧可不一样,所以浙江提刑按察使司方面在接到了消息之后,表示高度重视,然后就下来了一个正四品副使,姓杨名烨字虞山,分巡的是整个浙江的刑狱。
跟班的除了一堆的胥吏、仵作之外,还有一个正五品的佥事,姓沈名星字宏盛,分巡的是台州兵备,至于两个人的履历,他倒是没打听出来。
这简直是高配之中的高配了,台州府知府也才正四品的官职,而提刑按察使司提点刑狱,这个副使在提刑按察使司之内的排名必然是靠前的,前三说不准,前五那是一定的,在整个浙江的文官序列里面应该都是叫得上号的;而浙江省近年来闹倭寇闹得厉害,虽然没在某处常设兵备道衙门,但是兵备整肃方面还是很受重视的,这分巡兵备道的佥事,应该也是同级别里排名靠前的大拿。
而现在站在永宁江码头上,带着一众县衙同僚迎接上官的杨尚荆,看着正在一点点儿往岸边靠的大号官船,脸上一脸的感慨,倒不是因为上面太过重视,他害怕查出来什么不该查出来的东西,特么的京中浙江巡查御史都是给他十里长亭送过别的,这点儿小事算啥?他纯粹是在懊丧,因为太年轻错过了一大笔钱。
“我还是太年轻啊……做事儿的手段太稚嫩了,老子有云,‘天下至柔莫过于水,而攻坚者莫能胜之’,这水可不仅仅是载舟覆舟、荡桨赛艇的作用啊,杀人灭口也是好用的很啊。”杨尚荆叹息了一声,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当时要是把黄家的人装上船,往永宁江里面一放,卫所士卒这边弯弓搭箭一阵火箭攒射,再开两炮,不就万事大吉了?不光能把黄家值钱的浮财搜刮一笔,上缴府库的都用不着什么值钱的物事了。”
眼看着那官船靠稳了,杨尚荆一边向前走着,一遍微微摇着头,深恨自己太年轻:“杨家虽然不缺钱,虽然很有钱,但是谁也不嫌钱多了咬手啊,再说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以后想要鼓捣点什么事儿,前提不也是财政良好么?”
从官船上下来的人,先是一些捕快,和县里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捕快不一样,省直部门的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汉,从清白家世再到过人的卖相,无不体现着大明朝的那种雄壮,再配上提刑按察使司的公服、大明制式的腰刀,那简直了,就一个字儿,赞!要知道,这年头南人普遍偏矮,而杨尚荆一眼看过去,就没发现一个低于一米七的。
这样的上官……赞!
眼看着穿着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从船上下来了,后面跟着二十来个幕僚,说不上浩浩荡荡,但两个中年男人行走之间,倒是真有那么一股子气势,杨尚荆知道,这就是久历官场、大权在握,慢慢养成的一股子气势,他才刚刚当上县令不久,脑怕大权在握,想要养成这种气势,至少还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功夫。
“下官黄岩县知县杨戬,拜见二位上官。”
杨尚荆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声音清亮,态度恭谨,两个打头的中年男子笑了笑,走在前面的那个就踏前一步,直接把杨尚荆扶了起来:“贤侄免礼,免礼,若是不嫌弃,便叫老夫一声‘世叔’罢。”
于是杨尚荆就愣了,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点儿错愕,心说自己在杭州府也没和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僚们见过面啊,你咋和我显得这么亲热捏?这不科学嘛!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很科学的解释:“本官杨虞山,早年也曾在翰林院修过史,如今离京也快二十载,却不知此时京中是何景象。”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嘛,大家都是翰林系统出身的,天然就亲近,最重要都是,杨荣他做翰林院扛把子,你外调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当年肯定是受了杨荣的提拔,两样加在一起,简直……赞!至于他没提杨荣,杨尚荆也能理解,毕竟公共场合嘛,总不能拉家常不是?官场上的话,说一半留一半,然后还能让大家都理解,这才叫艺术。
这一刻杨尚荆简直爽飞了,他真想仰天长笑三声,然后一脸牛逼地说出那句话——“抱歉,有个给力的爷爷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当然,现在的他不能这么说,得含蓄,所以他微微一笑:“戬离开京师之时,京中尚且安好,此时……怕是更好了。”
当然好啦,现在从杨尚荆牵头开始,文臣武将们就一直蹦着高打阉党,为的不仅仅是官帽子,还有钱袋子,再加上轩輗轩镍台又是一封奏疏打上去,要裁撤各地镇守太监了,这种情况再说不好,简直就是没天理了。
两个提刑按察使司的上官听了这话,对视一眼,禁不住哈哈大笑,杨烨拍了拍杨尚荆的肩膀,笑着点点头:“从杭州出来前,便听轩镍台说,尚荆你有急智,能决断,这见了面,本官才知道轩镍台明察秋毫啊。”
杨尚荆微微一笑,伸手想着黄岩县方向一领:“多蒙诸位上官抬爱,戬愧不敢当,二位上官,请!”
看着杨尚荆和这两个提刑按察使司的大拿谈笑风生,别管是黄成、冯毅还是李继,手都是一抖,得,就这阵仗,说是手眼通天也不为过啊,以后黄岩县这一亩三分地里,谁要是敢冲着杨尚荆龇牙,他们就能冲上去把他满口白牙全打碎了。
第九十三章 说话的艺术()
第九十三章
因为不知道下来巡查的上官到底是啥来头,杨尚荆可是把所有的面子工作都做足了,巡检司会同壮班衙役全线出动,清空了大半个码头不说,还从全县范围内征调了十来辆上好的马车,就那拉车的马,不说马头如兔、毛无杂色吧,也比寻常拉车的驽马好出好几个档次了,至于征调的过程,那都是细节,和卫所士卒、巡检司弓手、三班衙役没有任何关系。
杨烨和沈星看着这个排场,都是暗自点头,不过杨烨开口,言辞之中透着不满,可语气里却全是受用:“本官来时,也曾遣人说过,毋须迎来送往,贤侄却为何要搞出这般排场?”
听了这话,杨尚荆嘴角就是一抽抽,心说你们不让我摆排场我就不摆排场?我要真那么听话,在北直隶就被人弄死了,排场这东西流传数千年,是个官儿都喊着别摆,可是吧,你喊归你喊,地方上还是要照基本法来,要不然你心里一个不爽,我不就玩完了?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不过心里想归心里想,话到了嘴边,就得讲究一个艺术,杨尚荆呵呵一笑,一脸的不好意思:“本县刚刚剿除叛逆,正是民心不稳之时,提刑按察使司的诸位上官莅临本县,为的是查案,可实际上还能让本县民心稳定,下官斗胆,这才违逆了二位上官的意思,私自调集人手,摆出仪仗,以安民心,若有不妥之处,还请上官责罚。”
官场上嘛,不是绝对的自己人,是不可能把所有的话都说明白的,就好像杨烨对杨尚荆的责备一样,所以杨尚荆回敬的话,也得虚虚实实。
而这个时候嘛,就是彰显一县主官决断和担当的时候了,如果他一推二五六,直接把锅扣在县丞黄成的脑袋上,这两个上官不会说什么,黄成也不会傻呵呵地自己跳出来反驳,但是这留下的印象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