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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两方()
此刻,在东厂衙门内。
司礼监首席秉笔,东缉事厂提督陈洪站在岳飞庙的神像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什么。
自从那个雪夜他杖击科道言官之后,自然成为清流们针对的目标。最近文官们上折子请皇帝立储君,自然也将他捎带进去。
有过激的御史甚至提出要裁撤厂卫,追究龚情之死的首恶陈公公。
空明案的时候,陈洪已经被言官弹劾得六神无主,现在又经二茬罪,精神上经受了巨大的压力。
别看他在外面面前都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其实却是非常心虚的。
就拿上次空明案来说,他被逼得没办法,甚至于去求神问卜了。
实际上,宦官们的权势是彻底依附在皇权身上的。个人的兴衰荣辱,全凭君父心意。
天危从来高难测,到事情难以收拾的时候,天子抛出几个内侍做替罪羊也不是大事。
宦官就是无根之木,不像文官,有座师房师同年,一旦出事大家都奔走相告,风雨同舟。至于锦衣卫,人家是勋贵,从靖难年起,贵族世家大族们就结为一体,关键时刻也是团结一心。
立储肯定是不会立的,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立储君。陈洪觉得事情闹到最后,天子为了平息大家的怒火,会毫不犹豫地自己抛弃。
内廷之中,盯着自己这个位置的人实在太多了。
陈洪在岳飞像前默默祈祷:岳爷爷,你不能让我这种做实事的人没有个下场啊!没错,咱们太监就是天子手中的鞭子,可做鞭子的也有鞭子的自尊啊!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太监走了进来:“干爹,好象有些不对劲”
陈洪威严地看了他一眼,挥手让其他人退了出去。待到屋中剩两人,才问:“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太监:“回干爹的话,最近朝廷有两个人事变动很奇怪。”
陈洪:“说。”
太监:“干爹,袁阁老病重,无法进西苑值守,张居正借进禁中经筵的借口入值内阁值房,去了就没出来。”
陈洪:“张居正入阁的呼声本来就高,他又是御前侍读,如值内阁值房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没什么奇怪的,可是干爹,徐阶也提拔了一个心腹入值内阁。那人你老人家知道是谁吗,正是周楠的幕僚,前宛平县丞史文江,徐相许了他一个中书科舍人的官职。”
陈洪沉吟不语。
太监继续道:“这两个人事变动看起来不大,可奇怪就奇怪在史文江做中书科舍人进内阁值房行走这事却被高拱给卡下来了,据说高相和徐首辅还发生了争执。”
陈洪神色一动:“两边都在安插人手进内阁值房,他们想干什么,古怪,古怪!难道里面有事?”
那太监:“干爹,这事实在太诡异了,要不你老人家亲自去西苑看看?”
陈洪骂道:“这几日不是咱家值守,我若能进去还说个屁啊?非诏入宫,你知道那是什么罪名吗?”
“是是是,干爹说得是。”那太监:“可是,这事总归不正常。”
陈洪心情正不好,挥手:“去去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就要把那个心腹赶了出去。
那心腹突然又道:“对了,据报,邹云卿昨夜和朱伦见过一次面,就在竹里馆酒楼,两人谈了大约半个时辰,相谈甚欢。”
“哪个邹云卿?”陈洪一凛。
太监:“还能是哪个,就是新任左通政,徐阶的门生邹云卿邹应龙。”
陈洪眼皮子一跳:“他们怎么搞在一起了?”
要知道,徐门和锦衣卫已经在空明案结下仇了。
邹应龙之所以和朱伦接触,肯定是徐阶的意思,还搞得这么神秘。
一个首辅和一个锦衣卫北衙镇抚接触,那可是朝廷大忌,若是传了出去,少不了一场风波。可是,徐阶偏偏就这么干了,难道说
陈洪悚然而惊,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怒气:“好个朱伦,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一起对付徐阶的,现在你这鸟人却改庭易旗,节操何在?”
官场上,尤其是厂卫这种特务机关,也没有节操可言。昨天大家还笑眯眯称兄道弟,今天就可能翻脸来一个请君入瓮。
“他们搅在一起,想干什么?”陈洪喃喃自语。
“还能干什么呢,肯定有什么事情利益颇大。为了实在好处,就算有天大仇恨,也可以放在一边。”那太监插嘴。
“利益,究竟什么利益大到让两个打生打死的人握手言和?”陈洪从来就不是个智谋出众之人,只感觉脑袋大了一圈,死活也想不明白。
那太监提示:“干爹,裕王府和徐阶都安插人手进西苑值房。现在,邹应龙和小朱又勾结在一起,这两件事是不是应该联在一起来看。难道”
陈洪意识到什么,厉声喝问:“难道什么?”
太监:“难道禁中有事?”
陈洪一张脸变得苍白:“万岁爷,一定是万岁爷那里咱家得进宫去。”
太监:“可是干爹,这几日都不是你值守,西苑那里根本就进不去啊!”
是的,自从上次科道言官冲击西苑之后,禁中的戒备比以往更森严了。莫说一般人,即便是内阁和司礼监的相爷们,不该你值班你是一步都进不去。
惟独有三人例外:黄锦、周楠、朱伦。
黄锦和周楠是皇帝贴身亲随,黄锦负责天子日常起居,周楠负责机要,朱伦则负责整个西苑的守卫。
这三人中,黄锦是个老病号,这两日正在家中隔离养病,没四五天好不了。而朱伦则只负责禁中治安,没有皇帝的诏令,玉熙宫那边一步就进不了。
如此看来,皇帝身边只有周楠一人。
这小人的圣眷之隆,已超过了当初的严嵩,甚至有超过黄锦的架势,也不知道皇帝吃了他什么迷魂药?
现在,掌管皇帝机要的周楠和守卫西苑的朱伦勾结在一起,岂不是整个禁中都被他们,被徐门和锦衣卫系统掌握了?
这是什么概念?
陈洪想起那个雪夜嘉靖吐血时的情形,森然道:“不好,万岁爷快支撑不住了。”
“啊!”那太监面上也失去了血色,禁不住退了两步。
陈洪狞笑:“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怕的,等下你把这个事情通知高阁老,让他小心提防早做打算。小朱啊小朱,你在咱家面前玩这一套,还嫩了些。另外,把你手头得用的人都撒出去,盯住徐阶和朱希忠。”
既然小朱已经投入景王系,那就别怪我姓陈的辣手无情了。
嘿嘿,景王算什么,陛下心中还是倾向两代裕王的。
景王现在还在路上,只怕赶不及了。
你就算是过江龙,也压过不咱这条地头蛇。
那心腹正要领命退下,陈洪又叫住他:“另外,派人出京盯住景王,厂子里所有人都取消休沐,不再外派,都在衙门里候着准备随时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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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雪小了些,不过,到黄昏时分,天更冷了。抬头看去,苍穹中有盐巴一样的雪粒子落下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中,朱伦照例巡视天牢。
今日他不知道怎么的来了兴头,竟走进了关押严嵩的院子里,又挥手让手下出去。
“朱镇抚今天怎么来了兴致过来看老夫?”严嵩坐在火炉面前,皓首白发,一副睡眼昏沉模样。
“巡视天牢乃是本官的职责。”朱伦坐在严嵩面前的一张小板凳上,伸出手去放在火炉上,半天也不挪开。直到那火光将一双手掌烤得通红。
他冷笑道:“严嵩,你祸乱朝纲,朝廷绝不轻饶。至于你儿子,勾结倭寇,那是死罪。你们的判决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不用多问。”
严嵩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老夫已经八十出头,人生七十古来稀,早已经想生死看淡。至于我那庆儿,他当初想进官场的时候,老夫已经告戒过他,这本是一条凶险莫名的道路,尤其是对他这么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人而言更是如此。有今日的下场,也是求仁得仁,怪不得别人。”
朱伦一楞:“你倒是看得通透。”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明白这些道理了。人生不在于活长活短,关键是要过得有滋味啊!”严嵩用手指挑着眼角的眼屎,弹进火中:“朱镇抚今日突然想着来老夫这天牢里,想必有难以决断的事想和某探讨,说吧,说吧,不用顾忌。老夫乃是将死之人,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朱伦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低喝:“你这个死囚,好生自大,摆正你的位置。”
严嵩突然流下两行浊泪:“是不是陛下他不成了。”
朱伦手一颤,触电般地收了回去,才发现手心已经被烤得痛不可忍。
严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陛下啊,陛下啊,臣该死,臣不能侍侯在你身边啊”
朱伦心中有些凄然,将一条手帕掏出来递过去,继续喝道:“万岁现在好着呢,严嵩你不必如此。”
严嵩擦了擦眼睛,吸了一口气,猛地平静下来,问:“朱镇抚可是在做选择?”
第511章 回光(求票)()
朱伦迟疑了片刻,道:“是有个难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严嵩你刚才也说,官场从来都是凶险莫名,行差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可是,别人开出的利益却让你无法抗拒,是不是?”严嵩喃喃自语,他的声音有点小,显得老态龙钟深思昏然。
“确实是,不怕严嵩你笑话,那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啊!”昨天邹应龙约朱伦在竹里馆密会,请锦衣卫支持徐门所做的一切决策。并开出价码,一旦事成,许他一个锦衣佥事的官职。
锦衣卫官职是这么设置的,设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人,从三品指挥同知两人,正四品佥事两人,从四品镇抚两人。
两个镇抚使自然是北衙和南衙镇抚,小朱现在正执掌北衙。
而他的叔父朱希忠则任锦衣卫指使。
朱伦如果想再进一步,就只能去做同知和佥事了。
按说,同知是指挥使的副手,还要高半品,可这个官职就是个辅助,没多大意思。
在整个锦衣卫系统中,真正有权势的是佥事。
佥等同于签,是有签字权的。掌管机要,关键时刻是可以参与决策。碰到强势的佥事,比如当年的陆炳,甚至能压指挥使一头。
朱伦能够做北镇抚司镇抚,全靠朱希忠一手提携,再想往上已经没有可能了。再往上,都是有爵位在身的勋戚,现在的他的仕途已经遇到透明天花板了。
从分管一个部门的领导一跃统管全局,对小朱来说,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严嵩:“朱大人,其实,你是勋戚,外朝的事情不用过问的,平平安安一生活不好吗?”
朱伦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炉火。
看着他年轻的脸和眼睛里闪烁的野心的光芒,严嵩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理解了。叹息一声,道:“是啊,看山是山那是老年人的事情。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之前,首先得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任何人都要经历那个过程。这事你可以问问你叔父,看他怎么选。”
朱伦:“你的意思是一切以叔父的意旨为准?”
严嵩呢喃:“你和他反着选就是了。”
“反着选,何解,严嵩,严嵩”
耳边传来严嵩轻轻的鼾声,这老头已经睡着了。
从严嵩的牢房出来,一个心腹低声禀告:“镇抚使,据小的们来报,东厂的人在盯梢你。而且,东厂那边所有人员都不再外派,全数在京候命。”
朱伦一惊,气得脸都红了:“陈洪也动手了,连我也盯梢?”
那心腹:“镇抚使,这是要开战啊!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咱们给那些尾巴一点厉害瞧瞧?”
“不用,由他们去。”
“镇抚使”
“我说不用。”朱伦冷冷地笑起来:“那些混帐东西大约还忘记了,他们也是锦衣亲军,却胳膊肘往外拐,倒是忘记自己端的是谁家的饭碗。”
东厂说是由太监掌管的特务机关,其实整个厂子里的编制中只有陈洪一个人是太监,其他的番子都从锦衣亲军中选拔。
出了北衙,朱伦急冲冲去了叔父朱希忠的陈国公府。
依旧是那间空荡荡的水榭,没有侍侯的下人,没有昆曲歌女的歌喉,只有外面已经冻瓷实的荷塘冰冷的反光。
“侄儿见过叔父大人。”
朱希忠:“自家人不用多礼,反显得生分了。你是个面浅的人,无事不会到老叔这里来。说吧,什么事?”
朱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