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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李向知道分寸,也从未将自己当做先知,因此他的和蔼又叫人觉得这个孩子是个可以相处的好孩子。
这就是大家心中一致认为可以跟着李向的最基本原因,是所有原因中最根本的先决条件。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靠得住,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起码跟着他的人不会有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当然李向并没有觉得他自己是这个样子的。
刘文静一直和李向聊的最起兴的是并不是他引以为豪的识人之术,而是他对新鲜事物出现后能够快速得到推广和接受的认知,比如活字印刷术,就很快得到的大家的认可和推崇。
刘文静很少有激动的时候,因为他找不懂激动的理由。从做了晋阳令之后,他接触的人无非就是一大批中级官吏,大多数都是一些混吃等死的无能之辈。偶尔有几个有见识的也是眼界狭小,难入刘文静的眼睛。
李世民和李渊算是难得的有着大志向的人物,可惜这两个人的心思也都放在了自己家族和江山一统的范围内,根本不可能和他说些无聊的话题。因此刘文静这三十多年一直都是孤独的,就像一个身怀异宝的人无人识宝一样的郁闷。
今日不一样了,他是来找李向办事的,无形中和李向聊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居然在李向这里得到了新的答案,甚至有些说法在刘文静看来都是新鲜的。这就不得了了,半辈子压抑在心中的想法,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久旱逢甘霖无非如此。
欣喜若狂下,他早就将自己来的目的忘记的干干净净,和李向说的越来越热络。
“都尉觉得在下说的对吗?”刘文静两只眼睛放着奇异的光彩,满脸笑容的盯着李向,想从这个难得的知己口中得到承认。
李向也感觉自己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随意说话的朋友一样,他将心中那些上辈子可以随口说的东西尽情的说了出来,至于刘文静是否能听懂就不在他考虑范畴之内了。不过看着刘文静的状态,估计他应该可以接受个半数以上。
这可了不得,这个年代能够接受后世很多想法的人,几乎可以说没有,刘文静算是奇葩中的奇葩了。
“先生有大才,言论实在是叫小子耳目一新啊,不过小子认为先生可以再想想,为什么活字印刷术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大江南北,而同样重要的农具改良后只是在小范围内得到了推广,要知道民以食为天,这么好的农具为什么没有活字印刷术传播的快呢?”
在看出刘文静现在只是和他在讨论一些思想上的问题后,李向索性开始引导刘文静去往更深层考虑社会的问题了。
刘文静得到了李向的夸赞,竟然激动的站了起来,绕着大厅走了一圈儿,然后又坐下道:“哈哈,和都尉说话确实难得的畅快啊,不过都尉说的农具改良毕竟只是乡野间的事情,怎么能和将要流传后世的活字印刷相提并论呢,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刘文静感觉李向的夸奖要比皇帝的封赏都可贵,却让大厅中其他人都傻眼了。刚刚还是个斯斯文文,有着一种内敛之气、不苟言笑的刻板文人,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狂生。说话声音大到吓人,动作更是大开大合,本来合体的长衫已经有几个扣子解开了,一副打架的架势。
李义也没想到这个人的变化居然这么大,简直可以用判若两人来形容。他不知道李向和刘文静说了些什么,当然就算他听了也不一定能明白,可他还是很佩服自己的儿子,居然能让这样的顽固轻而易举的现出原形。
好在大家也都看出来刘文静是真心的欢喜,并不会对李向造成什么伤害,也就没人去管他们两人了,开始渐渐离开,各干各的事情去了,只有李义处于礼貌依旧在这里陪着。
刘文静和李向早就忘记了在哪里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随心所欲说话的人,就刹不住车了,两人开始辩论。
“先生说的有些偏颇了,什么东西可以流芳后世,或者说让后世人从中受益?不是你口中的活字印刷,也不是我说的改良农具,而是一种思想,一种能够超越当时主流想法的更先进的思想。只有思想才是永恒的。”李向一边引导他,一边开始给他灌输一些理念。
“不不不,你小子说的太绝对了,东西是实实在在可以看到的,就像活字印刷,只要这门手艺传承不消失,那后世一定还会使用,因为这样的神技是不可能被其他东西替代的,改良农具则不然,说不定以后还会出现一个像你这样的妖孽,造出一些你都想不到的农具,这些都是小道,怎么能和传承着文人志向的活字印刷相提并论呢,你这是在侮辱文人,侮辱学问!”
刘文静说着说着居然生气了,吹胡子瞪眼睛的开始职责李向。
李向也生气了,说的好好的,怎么说生气就生气,我这不是为了引导你嘛,至于这样说我?他站起来对着刘文静道:“先生,你也是文人,那我问你,你怎么就敢断言,之后就不会再出现比活字印刷术更好使用的印刷术呢?为什么你可以理解农具改良还会有发展,活字印刷就不会有进步了呢?我看你才是故步自封!”
“小子无理!”刘文静须发皆张,手指颤抖的指着李向,两只眼睛想要往外冒火一般。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两人,转眼间便恶语相向了,弄的李义差点儿都没反应过来。
看到两人好像要翻脸了,李义站起来打圆场,他没听懂说什么,但起码清楚他们是因为讨论的话题两人观点上有矛盾才会动怒,于是便笑道:“先生消消气,先坐下喝杯茶,不要和这小子一般见识。”说完正要拉脸教训一下李向,谁知道刘文静根本就不领情。
“谁说我生气了?我高兴的很呢!”刘文静一张死人脸转过来看着李义,见李义诧异的样子,叹口气道:“算了算了,你也不懂我在想什么,大概这个世上也只有这小子能跟老夫说的来,你不用管我们了。”然后拉着李向往外就走,边走边说:“快快,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好就你我二人,好好的辩一辩!”
不容李义分说,已经拽着李向到了大厅门外。李向也只是小小的不舒服,到不至于真的生气。听刘文静的话他倒是觉得这个人还真的对脾气,于是也转头对着诧异的李义道:“父亲,不用担心,孩儿去和刘先生请教学问去,不会出事的。”跟着刘文静就走。
李义有种说不出的郁闷,弄了半天自己妄为好人了,只好摇摇头随他们自己去处理了,口中还喃喃念道:“这一老一小居然对了脾气,实在是怪哉!”
李向带着刘文静到了那个小池塘边上,吩咐下人去找了两个垫子,两人就那样席地而坐,又叫人给送来些干果,两壶酒,便开始了正式的讨论。
刘文静一改往日古板正经的作风,一屁股坐到垫子上,也不和李向客气,自己是又喝酒又吃干果,好像在自家一样。李向很欣赏刘文静现在的状态,绝对比刚才一进大厅见到的那个刘文静要有血有肉,鲜活的多,于是也和刘文静一起开始喝酒。
一老一少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的听着池塘里活水泛泛的声音,偶尔还会有几只青蛙蹦上了池塘边上的一小块空地,叫唤两声。
清风、流水、美酒、知己,两人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倒是在池塘不远处的影壁后面,李义和高士廉两人看着李向他们,有些不解。刚刚还唇枪舌剑的互相攻击,怎么一下子就不说话了。看着刘文静有些疯癫的样子,李义不禁问高士廉:“高兄,向儿不会也和那个刘文静一样,发疯了吧!”
100云在青天水在瓶()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注1)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李向昂首高吟,铿锵有力,声震长空。刘文静早已泪流满面,却又忍住不嚎出声响。远处的李义和高士廉震惊的无以复加,大张着嘴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随着李向的吟诵,无忧几个女子,徐茂公几人也都赶了过来。听到李向口中的句子,无不驻足,呆呆的看着池塘边那个瘦弱的小身影,这样高昂有力,震古烁今的词句就是从这个小身躯中迸发出来的!
如此文章,如此少年,怎能不叫人神往,怎能不让人血脉喷张!
没有人因为看到刘文静嚎啕大哭而鄙夷他,没有人因为李义和高士廉两个老人的失态感到可笑,更加没有人去打扰李向那个背着手面对着池塘能发出如此感慨的少年人,也许他就是那潜龙,那乳虎。
来日方长!多么豪迈的一句誓词,谁敢小觑这个刚刚年满十岁的少年人!
李向也不知道自己和刘文静说了些什么就开始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一气呵成的将这篇激励着无数代少年人的名作朗诵出来。
大概梁启超作这篇文章时的心境和现在的李向相同吧!
无忧泪水涟涟却自豪的微笑看着所有人的表情,心里骄傲的想要大声叫出来,这个男子就是自己的男人,一辈子的男人!
画屏则是偷偷抹着眼泪躲在角落里望着李向的背影,小心脏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那日偷听到主母要将自己送给少爷填房,心里还有些抵触,现在早就一扫而空了。有这样的夫君,就算做个填房又如何!
徐茂公又是不同,往常眯缝的眼睛,现在睁得大大的,仿佛要看透李向这个人一样,这样的句子真的是从这个孩子口中诵出来的吗?他的拳头握的紧紧地,生怕漏掉一句。好在他很庆幸自己终于做出了决定,差点儿就要和李向失之交臂了,如果真的离开了,那他失去的可不仅仅是李向这个人,也许会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有些文化的武将,像秦琼、罗成都是血贯瞳仁,双拳紧握,听到激动处甚至在自己的胸膛上捶上几拳。他们能够听懂李向语句中的豪迈之气,那是种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气势,是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之情。
就算单雄信、尉迟南、尉迟北他们也从李向的诗句中找到了各自的影子,他们就是试翼的鹰隼,已经张开了翅膀,就等着一股疾风,翱翔九天呢。
只有程咬金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便开始抱着膀子开每个人不同的神态,不时的笑笑,还低声的喃喃自语一气,总之他觉得李向有这样的表现实在不算什么,基本上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惜他显摆的样子根本就没有人搭理。
刘文静终于平静下来了,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也忘记了刚刚还和李向在争论什么,现在只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这个孩子折服了,没有一丝的反抗。
李向绝对是妖孽,真真正正的妖孽。刘文静得出了结论,所以他不打算再按照他实现想好的步骤进行了。他需要的不是和李向虚与委蛇,现在他需要看清的不是李向了,而是他自己,还有就是他决定要效忠的李世民和李渊这对父子。
他必须考虑清楚,将来某一天,眼前这个孩子绝对会是李渊父子最大的劲敌,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就眼下的情况看,李渊父子好像是胜券在握,但今天李向的表现告诉刘文静,也许一切还言之过早了些。
有这样本事的李向,难道真的会不堪一击吗?
刘文静根本不相信。
所以为了今后的日子,为了他一直以来都没有袒露过的理想,刘文静觉得他自己是该到了真正选择的时候了。
“向儿!”高士廉破天荒的第一次用这样的称呼来叫李向,倒是让高士廉口中的“臭小子”李向有些吃惊。
回头一看更是叫李向愣住了,眼前基本上是所有府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一个个不是大张着嘴,就是满眼的泪光,就像看怪物一样望着自己。李向傻眼了,忙不迭的给高士廉施礼道:“舅父叫我?”然后又对着李义施了一礼没有说话。
“刚刚作的文章可有题目吗?”高士廉根本没去理会李向的惶恐,直接问道。
“少年中国说”李向规规矩矩的回答。
“啪啪啪!”“好,好一个少年中国说,真是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啊!”徐茂公越众而出拍着手大声赞扬。
刘文静这时才回过一些神色来,接着也道:“如黄钟大吕,闻之如醍醐灌顶,可笑区区还不自量力,蚍蜉撼树般在你面前班门弄斧,真的是要贻笑大方了!”摇着头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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