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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见到古月明是在州学那边,一日,正在授课,他授课之时,向来是轻松愉快的氛围,学子们可以畅所欲言、激烈讨论,这天当他抛出一个算学题后,便端着茶盏悠悠走出了屋外,靠了墙壁吹着和煦春风。
在屋檐下,见到一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没见过,便多看了一眼,恰好那边也在打量他,他微笑了一下,那边迟疑了下,微微点头致意。
沈慕道:“我似乎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学子?”
那边摇了摇头。
“来一杯?”沈慕向他晃了晃手中的茶盏。
“不了,多谢。”
沈慕也不在意,那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学堂后,终于嘴角挂了一丝嘲讽的笑意,转身离开了。
第198章 胜过祥瑞百倍()
京都。
乾清宫。
此宫之名出自于《道德经》:“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贞。”
是以,历朝历代的皇帝,皆以乾清宫为寝宫,就连平日里处理日常政务亦多在此处。
此刻,在那“正大光明”的匾额下,乃是一金丝楠木制就的龙书案,上面雕龙画凤,极是精美华贵。
龙书案上,则是放了许多奏本,一位老者着了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下方一人。
“微臣不敢欺瞒皇上,此事乃是宁州沈慕率先查知。”蔡幽半跪于地,恭恭敬敬道。
好半晌后,老皇帝才终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来,蔡幽闻此,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这才算扑通一声落了回去。
“蔡卿,关于海轻侯往蛮夷贩铁之事,可有已经查实?”皇帝问道。
“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得到消息后,便立马派人暗访详查,已然证据确凿。”蔡幽道。
“那蔡卿以为,关于那海轻侯,朕又该如何处置啊?”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香茗,貌似不经意道。
蔡幽心中不由一凛,很快就正气十足地道:“龙卫历来只有监察之权,从无裁决之权,陛下问微臣,微臣惶恐。”
老皇帝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暖意,仿佛春风吹破冰面,淡淡道:“唔,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蔡幽躬身缓缓退出。
出了乾清殿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才惊觉后背已然湿透了,暗想还好没有将那功劳全揽在龙卫头上,有心怪沈慕,可是一想,是自己非要将功劳要过来的,怪罪于沈慕,似乎太无理了些。
这时忽又惊觉,陛下明察秋毫,洞悉千里,若此事真是龙卫察知,恐怕早就禀报上去了,哪还能等到现在。饶他蔡幽往日里自诩聪明,此刻也不由拍了下自己脑门,鬼迷心窍,利令智昏,差点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幸好他时刻谨守“忠君”二字,否则,此番只怕很难走出乾清宫。
龙卫,乃是皇帝最神秘最紧要的倚仗,首要便是“忠君”,否则,便立有杀身之祸。
“伴君如伴虎啊!”他心内惶然,很快出了皇宫。
乾清宫中,老皇帝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了出来,他负手而立,遥望殿外的蓝天白云,明媚春光。
“真是好一个大好江山啊!”他轻叹。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在其位,谋其政’,那小子三番两次如此做,是不是太不将我这大武朝的官员当回事了?……抑或者是他在暗示朕,想要当官?”
秉笔太监沐恩知道这是在对他言,踌躇了一下,缓缓上前一步道:“年轻人,总是好高骛远,容易冲动,既如此,不如老奴派人去申饬他一番如何?”
老皇帝思虑片刻,末了还是一摆手道:“罢了,正如你所言,年轻人有所冲动再说难免。此事,便这样吧!”
沐恩心里一定,又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
只是跟随了皇帝数十年的他清楚,皇帝对于那个宁州沈慕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丝不喜。
三日后,老皇帝正在御花园中赏景,沐恩接过一个小太监递来的折子,还有两本书,一听小太监说是谁递的后,心里不由一紧,也不敢翻看,便赶紧呈给了皇帝。
“陛下,这有宁州杨老大人刚让人送来的折子。”沐恩将两本书放在石桌上,先将折子奉了上去。
“哦?”皇帝惊讶,“拿来与朕瞧瞧。”
老皇帝打开折子来,只看了几眼,就呼吸急促起来,不敢置信地又细细阅了一遍,这才看向桌上的两本书,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来。
越看越心惊,表情也越发精彩。
“好啊,好啊!”皇帝开怀大乐地朝沐恩道,“沐恩哪,来,你也看看!”
沐恩先是看了折子,复又看了那本名为《字典》和《拼音》的书,浑浊的老眼也刹那变得明亮起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国之大喜啊!”沐恩称颂道。
“是啊,是啊!”皇帝拍着大腿,兴奋地道,“如此一来,天下万民皆可读书,朕便再也不用发愁没有可用之士了。”
“太祖之时,曾有麒麟瑞兽现世;高祖之时,有地涌甘泉之祥瑞;而至吾皇,则有《字典》天书问世,此书之功绩、意义,较之麒麟、甘泉祥瑞,可谓胜过百倍。”沐恩跪伏于地,颂扬道,“吾皇圣明,文成武德,必为后世称颂,千秋万载,无人能及!”
老皇帝眉花眼笑,老脸上的褶子显得更深了,面色也更加红润起来。他双拳紧握,眼前似乎也出现了他为万世景仰的画面。过了一会后,他才稍稍按捺下激动的情绪,摆了摆手道:“太祖开国之功,朕是万万比不得的。沐恩哪,你此言过了,赶紧起来吧。”
沐恩便从地上站起来,仍旧躬身退至一边。
“宣礼部尚书。”老皇帝道。
“老奴遵旨。”沐恩招来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立马便跑去传旨了。
不多久,礼部尚书倪澄远便来到,此老已五十有余,须发半白,见了皇帝后,正准备行礼,便被老皇帝一句“爱卿免礼”给止住了。
“谢皇上。”
“倪爱卿哪,你看看此二物如何?”皇帝道。
倪尚书诧异地从沐恩手中接过递来的两本书,皇帝今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是非常少见的,他直觉,或许与此有关,便很慎重地打开书看。
然而,很快,他便双眼圆睁,陷入呆滞中了。
“陛下,这……这……”倪尚书震惊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皇帝指着他朝沐恩道:“看看,看看,倪尚书也被惊到了!”
倪尚书很快便收拾好了震惊激动的情绪,道:“陛下,敢问撰此书者乃是何人?委实大才啊!”
皇帝遥望东南方,神色怔怔道:“此书……来自于宁州……”
而此刻,宁州州学中,那个书生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离开的年轻人后,转身捧着茶盏,走进了吵吵嚷嚷的学堂中。
第199章 大情种()
彻底冷静下来后,老皇帝心中那一丝才存活了三日的不喜,已然是荡然无存了。
“好啊,好啊……”近些年来,内忧外患,焦头烂额,已少有能让他如此高兴的事了。
只是转念又一想,“前后不过三日,此事是否太过巧合了一些?”
由此可见,为君者,大多都有“疑”的毛病,谓之“孤家寡人”可算名副其实。
忖道,那小子尽管多智,可到底才一十九岁,从未涉足过官场,更遑论懂得“君心深似海”的道理呢?再者,这折子之中,杨老说,那拼音乃是沈慕专为手下作坊里的孩童所创,是杨老偶然发现的,后面才引出《字典》一书。
“杨老高智,久经风雨,是不会被一个毛头小子所利用的。”
越想,越觉得如此,于是这丝困惑也被他打消了。
到这时,便发现,对沈慕那小子虽未谋面,但内心,已是喜欢的不得了了。
同时内心亦十分感动,“即便你已告老还乡,但仍忧国忧民,朕……对不住你啊……”
转身朝后道:“来人,拟旨……”
……
“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休辞醉倒,花不看开人易老。莫待春回,颠倒红英间绿苔。”
在这微雨蒙蒙中,沈慕举着一把油纸伞,往杨宅而去。
前两日春光明媚,兼之字典、土豆等事,老人老怀大慰,便外出走走,谁曾想竟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部便淤青了一大片。
对年轻人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大事,身娇肉贵的,尚需将养个一两日,对那终日田地里刨食的,只怕看一眼,便要继续带伤劳作。
但对老人却不同,骨质疏松,稍不注意,便会演变成大病。
是以,杨老被要求了,只能在房内将养,不得外出。
沈慕得知消息后,便赶来探望。
他到的时候,老人正捧了那本《字典》在研读,老人博学多才,期间碰到不甚严谨的地方,便会拿笔记下来。
沈慕走到门前,收了雨伞,甩了两下水珠后,便将伞立在了廊柱下,也不进去,便这样静静伫立着,凝望了好一会。
对于老人,他是发自内心的敬佩的。这样一个老人,一辈子为国为民,做了许多大事,即便离开朝堂之后,仍努力地迸发出一两道微弱的光芒。只是毕竟是离朝了,一些影响力在渐渐削弱,他所能仰仗的无非是一颗大公无私的挚诚之心,和皇帝的信任、以及那么一丝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对他的歉疚之情。
他就像是萤火虫,在生命力耗尽前,呕心沥血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光芒,来驱除让人恐惧害怕的黑暗。
沈慕也渐渐发现,自他来到这世界后,心性其实一直在慢慢改变,大抵便是受了这位老人潜移默化的影响。
如此望了一会,身后传来个声音:“你怎么站在这里?”
沈慕回身,是杨少羽,正诧然地望着他,便也不多说,抬脚走了进去。
杨老见了他,露出一缕和蔼的笑意道:“来了。”
“嗯。”
杨少羽已经快步走到桌前,将老人手中的笔抢过来,再将《字典》一翻,便合上了,给抱到一边。
“爷爷,大夫说了,让您多休息,您怎么就不听呢?”少年的声音里有那么一丝埋怨,“您好好歇着,我去给您泡茶。”
“两杯,还有你沈叔叔!”
“他没有!”杨少羽没好气地看了眼沈慕,“谁让他害得你不能好好休息的!”愤愤不平的语气。
不过到底还是奉了两杯茶上来,小孩儿尽管有些调皮,但在礼仪上,并不会有太大的出格。
“呦,两杯啊!”沈慕惊讶着道。
“哼,我是怕你口渴,说不出话,不然,怎么陪我爷爷聊天解闷?”杨少羽瓮声瓮气道。
“嗯,你这理由很充分,那我就给你个面子,勉强接受了。”
“咦……你果然还是一贯的厚脸皮……”杨少羽转身跑出去,“爷爷,你们聊,我到前面去玩,有事你叫我。”
“去吧,去吧。”杨老挥手。
要说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杨老最近没怎么出门,沈慕便与他说了下宁州的事情。也不想与他下棋,怕他伤脑筋,如是坐了一会,见他渐渐精力不济,便起身准备离开。
便在这时,杨少羽匆匆跑来报,“爷爷,那个姓古的又来了!”
“哦,请过来吧。”
沈慕出屋往外走,在廊檐下走动的时候,便看到另一头走来了个年轻人,见了那人面目,不由一怔。
两人互看了一眼,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年轻人蓦地开了口,拱手道:“沈公子,久仰久仰。”
“呃……”沈慕还不知对方名姓,亦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年轻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更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直接迈步过去了。
沈慕有微微的错愕,便也转身,继续走了。
在门口的时候,门房为他开门,他撑起了伞,随口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那是今科探花郎古月明。”门房道。
“喔……”沈慕恍然,“多谢。”然后便踏入如烟似雾的绵绵细雨之中。
细雨又足足下了两天才歇,城内人叫骂,只觉耽误了大好春光,而城外的农夫们则是乐开了怀,春雨贵如油嘛!
这几日,沈慕便也没有再外出,他看见绮兰在弹琴,便颇有些显摆的道:“腾个位子,让为夫给你奏上一曲。”
“好啊好啊!”这可是非常难得的,绮兰喜不自禁,像个乖乖的好学生一般,搬了椅子在他对面,手叠在膝上,正襟危坐起来。
于是那首一朝突破的《将军令》便被他慷慨激昂的弹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