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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老师的暴怒,瞿式耜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他并不认为老师绕过党内同志的表决,直接指定自己作为本党首辅候选人的举措是正确的。可是作为这一举措的受益者,此刻他也只能选择沉默,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倾听着。
作为一个老牌名士,钱谦益自然不能学着市井无赖作泼妇骂街状,因此他骂人的词语也是泛善可陈,只是翻来覆去的用上小人、无耻几个词语罢了,因此不用其他人劝说,钱谦益就已经骂的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当他重新坐回位子之后,方才气愤难平的向瞿式耜问道:“稼轩,你可知道他们想要推举什么人担任内阁首辅吗?”
正感觉有些无聊的瞿式耜,马上看着他回道:“回老师,具体人选似乎他们还没有彻底决定下来,不过最近蒋中葆的风评在党内很是不错,他也同陈子壮、倪元璐、顾锡畴、文安之等人交好。学生以为,倪元璐、黄道周等人支持他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钱谦益听到了蒋德璟的名字后也是眉头大皱,蒋德璟在新东林党内也算是一个较为独立山头,他是反对限制大户土地兼并,也是鼓吹减少税收以养民的党内代表。应该来说,这一意见也是新东林党成员的主流观念。
但是这一观念虽然迎合了出身官宦大地主之家为主的新东林党大部分成员的想法,但是它不受皇帝认可啊。钱谦益、瞿式耜这些人不是不喜欢这个维护自家利益的观念,但是他们很清楚一点,要是他们主张支持土地兼并和毫无条件的减税,那么皇帝压根就不会让新东林党上台执政。
因此为了能够获得皇帝的认可,也是为了让新东林党能够获得执政组阁的权力,钱谦益等新东林党的骨干成员,自然是要坚决反对蒋德璟等人主张的错误观念的。而到了今日,已经不是他们能不能支持土地兼并、无条件减税等维护大地主阶层利益的问题,而是在于钱谦益无法接受,自己辛苦创建起来的新东林党被蒋德璟等人窃取领导权的问题了。
是的,作为大地主大官僚阶层的一员,钱谦益既然将要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那么重新改变政治理念,选择支持蒋德璟等人提出的政治主张,才是维护自家利益最合适的道路。可是这样一来,钱谦益将会彻底失去对于新东林党这个团体的掌控能力,那些因为反对土地兼并和无条件减税的新东林党员,将会随着他政治理念的改变而弃他而去,于是钱谦益也就失去了重返中枢的政治基础。
这对于钱谦益来说是难以容忍的,而对于他的学生和政治盟友瞿式耜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毕竟对方支持他的目的,也是希望能够借助新东林党这个政治基础去攀登上大明政治的最高峰,从而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要是钱谦益在这个关键节点脱了链子,那么他岂不是白白辅佐了钱谦益这么多年么。因此瞿式耜哪怕平日里再怎么称赞蒋德璟、倪元璐等人的人品,在这个时刻也是无法把政治上的利益拱手相让的。
师生两人虽然在这件事上都各有怀抱,可是对于蒋德璟、倪元璐等人表现出来的动向,却都是有志一同的,那就是要毫不留情的进行打压。
钱谦益很快就松缓了眉头,冷笑着说道:“蒋中葆这些年在京畿附近的水利营建和工业发展上的确做了一些事情,可是只要他继续支持土地兼并和无条件减税这些维护缙绅地主利益的政治理念,那么陛下是不会选他的。
不过如果放任不管,他倒是有可能抢占了你的机会,成为本党的首辅候选人,毕竟支持他的党内人士可是真的不少。”
瞿式耜也是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其实光是蒋中葆一人的话,倒是好对付。可是站在他身后的倪元璐、黄道周两人,不仅家世良好,而且交游广阔,有这两人为他张目,老师想要谋划的事情就要多出不少波折了。”
钱谦益静静的思索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不如使个调虎离山之计,将这两人尽快赶出京去,这样我们在党内的压力就少了许多。”
瞿式耜下意识的抬头向钱谦益看去,有些惊讶的问道:“老师打算如何将这两人赶出京去?”
钱谦益沉吟了片刻后说道:“自从琉球国向我国献出版籍请求内附之后,就一直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能够派人前往琉球,按照中国官制改革琉球国制,从而让琉球真正变成中国之一郡,而不是现在这样委托东海巡阅府托管,让他们有海外遗民之感。
之前陛下早就和我有过商议,预备将琉球设为中国在海外一省,地位高于台湾和济州两岛,设一巡抚管理琉球全境,并兼任琉球王太傅,以教导规范琉球藩室之礼仪。只不过去年国中大荒,因此这件事才搁置了下来。
如今赈灾事务既然已经告一段落,那么就干脆向陛下建议,指派倪元璐前往琉球好了。令他即刻南下,从上海出海前往琉球,正好去一麻烦。
另外,四川巡抚傅宗龙以年老体衰而告病,我看黄道周的资历倒是极为适合这个位置,这样两人就无法逗留在京中了。”
瞿式耜楞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不动声色的向钱谦益提道:“琉球远离中国,这巡抚一职倒不会有人来争。不过四川巡抚的职位,恐怕未必由得我们指派吧?”
钱谦益伸手捋了捋胡子后,胸有成竹的说道:“今年能够空出的位置可不止这么一个四川巡抚,户部的郭允厚也是要退了,加上倪元璐和黄道周两人空出的位置,加上我这个将要空出的首辅之位,区区一个四川巡抚,不会有多少人跳将出来的。”
瞿式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宗,不由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样的话,老师不妨把这些卷宗交给蒋中葆去处理。
他身为内阁中的一员,去年也是主要负责赈灾落实事务的人选,由他来追究处理这些在赈灾中上下其手的贪官污吏,也算是名正言顺之举。
他若是公正廉明,那些原本支持他的人也许就要改变想法了。他若是包庇掩盖,老师也可以顺势敲打一二,让其知难而退。这样大家也就免得伤了颜面,不知老师以为如何?”
钱谦益看了门生一眼,心中也是颇为无奈,瞿式耜设想的的确不错,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陛下没有关注这件事。在陛下的关注下,蒋德璟若是徇私舞弊的话,可就不是知难而退的问题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想不出让蒋德璟顶缸更好的办法了。能够迫使蒋德璟出头,起码能够减去他不少压力,哪怕到时对方退缩了他再顶上,也方便他看清形势不是。
想了又想之后,钱谦益果断的点头道:“那就这么办,这些天我先同陛下、吏部沟通,待到元宵之后开衙,就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你这几日也同党内其他人联络联络,看看倪元璐他们是不是还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老师放心,学生是明白的。”瞿式耜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起身向钱谦益拱手告辞。到了这个时候,将门生送出门的钱谦益,心里总算是有了一些底气。
这个正月假期,对于某些人来说实在是过的太快,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又是过的太慢了。比如对受命前往海外游历的宗室们来说,他们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元宵节就已经过去了,然后宫内就开始催促他们上路了。
当这些宗室成员们耷拉着脸走出朝阳门,登上了前往天津的列车时,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开心的起来的。有些人认为自己是被阳曲王给拖累了,还有些较为明智的则意识到,他们被赶出京城,也许就是同王韩如一案有关。毕竟几个在这一案子中最为活跃的宗室,现在都被丢进了出海的团体内。
当然,对于还没有从正月假期中恢复状态的京城百姓和官员来说,这些宗室的离去,并没有让他们意识到什么。反而有人为京中少了几个街头横行的霸王而感到开心不已,总算能够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第812章 京华烟云二十二()
对于蒋德璟的忧虑,黄道周并非不能理解。换做在他未尝出任蒙古诸部司法官之前,他的想法也许同现在的蒋德璟没什么两样。
说到底,他们都无法相信,脱离了祖先制度之后的崇祯会将大明带向一条正确的道路。毕竟从历史来看,每当王朝处于困境,就会有人试图变法革新,以解决王朝所面临的各种矛盾,使王朝能够再次焕发出生机。
可是除了商鞅变法之外,大多数的变法革新都是失败的。毕竟,所谓的变法革新都是在走前人所未走过的道路,不仅没有经验可以借鉴,而且变法的对象大多指向了既得利益阶层。
对于那些既得利益阶层来说,他们天然反感任何变法革新的举动。他们希望这个世界最好是永恒不变的,这样他们的子孙后代就能继承他们的财富、权力和地位,成为这个永恒世界的主人。
他们可以协助崇祯大力兴修水利,也能容忍在一定时间内支持朝廷发展工商业,但是他们实在是无法忍受,任由皇帝开启民智,煽动起民众反抗上位者的勇气。
在过去的十余年里,他们能够忍受这样的改革,并不是因为他们赞成改革的内容,而是大明确实已经濒临了崩溃的边缘。如果他们再不接受改革,眼看着就要抱着整个家族去给崩溃的王朝陪葬了。
但是当改革开始出现成效,王朝停止向深渊滑落,开始转头向上升起时,既得利益者们就认为,既然王朝已经度过了难关,那么国家政策就应该回归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也就意味着改革也许到了该停下来的时候。
不过对于在草原上呆了数年的黄道周来说,这种永恒不变的世界观已经破产了。看看那些黄金家族的成员吧,他们的父祖哪个没在中原享受过荣华富贵的生活,但现在就算是黄金家族的领袖,日常的生活享受也未必及得上中原的普通士大夫之家。
黄道周相信,当初的铁木真、忽必烈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的子孙会被赶出中原,重新在草原上流浪,甚至于今日需要在后金和大明之间挣扎求存。
从那时起,他脑海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算是破碎了。他开始认为皇帝所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社会发展观念才是正确的。既然如此,改革就应该是一条河中的流水,时时刻刻都在流动,也就说改革只有进行时,而没有完成时。
皇帝究竟想要把大明带往何处其实并不是那么的重要,重要的是改革带来的好处是否能超过改革引起的弊端,如果不能的话就应该换一个方向。
虽然黄道周对于改革的想法未必同这些朋友们一致,但是他认为有一点大家还是相同的,那就是改革现在已经不能再由皇帝独自掌握前进的方向了,最起码改革前进的方向还是应该得到众人的认同,这才是保证政治健康运行的需要。
当然,黄道周并不能将自己内心的想法毫无顾忌的对着蒋德璟述说出来,这有可能让别人视他为异类。但是对于蒋德璟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他也不能敷衍了事,因此细细想了片刻之后,黄道周不由说道:“你说的虽然不错,但是朝廷现在面临着两大难题,一是给养军队;一是赈济灾民。
这两个问题都需要大量的金钱去填补,如果国家不收税的话,要拿什么去给养军队和灾民。而国家能够收税的对象也不多,要么向交不出税款的底层平民收税,要么向家中尚有余财的士绅大户征收,显然我们都知道两个选择应该选哪一个。
恕我直言,如果我们继续抱着地方士绅的陈腐想法,认为士绅应该受到优待而不纳税,或是将自己的税收转嫁到平民身上,那么我想陛下是不会让我们的主张变成朝廷的政策的。
看一看今日参加会议的那些人吧,如果我们这个团体一直被朝廷边缘化那么,那么很多人就该和我们分道扬镳,去寻找自己的出路了。
因此借着今日难得的独处机会,我倒是想很劝说你一句。是时候调整一下我们的政治主张了,若是我们的政治主张和陛下的想法背道而驰,陛下又怎么会支持我们进入到朝廷的决策中枢去呢?
若是我们的政治理念无法上升为朝廷的意志,那么这样的理念再受士绅们支持,也不会对这个国家造成任何影响,这就是一张废纸啊。”
蒋德璟听了觉得心中很不舒服,但还是谦虚的问道:“那么依你看,我们现在的政治理念究竟应当作何调整呢?”
黄道周摊了摊双手说道:“你知道的,若是断案我还有些心得,但是说到政治理念这种东西,还得靠中葆兄你自己了。另外,我和倪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