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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对方虽然客气但并无意邀请自己入内的意思,张溥也无意报上自己的名号,只是留下了自己在京城的寓所地址,便带着家仆施施然离去了。
离开这边之后,张溥也不急着回府,而是慢悠悠的在京城逛了起来。距离他上次来京,也差不多过去了十年,那时候京城的街道才开始整修,许多地方还是黄土铺填,一旦遇到雨水天气,这街头就是一处接一处的烂泥潭,如果是骡马经常经过的地方,更是多了一些牲畜的粪便作为烂泥的养料。行人经过不仅要担心弄脏了衣服,酸臭味更是熏得让人屏息快跑。
而天气即便晴朗起来,这街上晒干的干土粪便遇到大风天,也是能够刮上天去,污了大半个城市的住户家里的。不过这十年过去之后,小巷子里大约还依旧保持着原样之外,这大小街道上都已经浇筑上了混凝土,还以废砖和小方砖铺设了人行道,再加上街道两侧设置的排水沟,人走在这硬化的路面上,终于不必担心踩进什么不明物体构筑起来的烂泥潭里去了,更不必掩着鼻子逃离某些路段了。
更让张溥感到惊讶的是,在主要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不仅修建了大量花坛,还有着许多用于照明的路灯。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显然都很让人放松。在张溥的记忆中,还从没有一个城市搞过这么大面积的城市绿化和照明工程呢。
哪怕是富裕无比的南京、苏州和上海,也最多只在富商缙绅门前有着这样一点绿化和夜晚的光明,其他大部分的城区街道都是放任自流无人管理的。
在惊讶于京城衙门在这种小地方的奢靡之外,张溥同样也看到了这座城市中普通百姓的勃勃生气。这不是京城百姓居于天子脚下,对外地人高人一等的傲慢和炫耀,而是真正对自己眼下生活充满希望的活泼生气。
起码在十年前,他所看到的京城百姓大多是神色匆匆,弯腰缩头的走在路边,唯恐冲撞到什么贵人。而豪门贵仆则一个个昂首挺胸的走在道路正中,为自家主子开路,队伍前面的百姓稍稍躲避的慢一些,他们轻则当场斥骂,重则挥鞭驱赶。
对于这样的京城面貌,几乎人人习以为常,最多也就是一些读书人非议下谁家过于跋扈,未尝有人敢站出来当众指责,这些勋贵豪门这等出行的方式是错误的。在这样的社会之中,百姓也只有在自己家中才能松上一口气,在外时那里还能活泼起来。
但是现在的京城之中,不仅人车各行其道,就是车辆也统统都要靠边而行。再无过去那般,达官贵人的车架一动,就要堵住整条大街,把其他人马赶到两侧去的威风了。张溥同时也确认了,原本贵人、妇人出行常用的大小轿子已经很难看到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马车和人力车。
勋贵豪门出行的方式变得低调了起来,虽然这让他们的出行失去了不少威势,但是在张溥看来,现在的京城交通却极为井然有序,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特别是那种在轨道上奔跑的马车,快捷廉价还很方便,只是完全抹去了乘客的阶层之分,这也许会令某些人感到不快吧。
当张溥于夜色中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后,这一晚左思右想,久久未能合眼睡去,不过在临睡去之前,他倒是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认为自己这一趟京城没有白来。
第二日快要响午的时候,正在房内翻看报纸的张溥便接到了家仆的汇报,言一位姓范的商人前来拜访。张溥一听便知道了来人是谁,他一边收起了桌上的报纸,一边对家仆平静的吩咐道:“你去请范员外进来,再去准备一些茶水上来。”
在这名仆人的引导下,大明四海贸易公司董事范云昇走进了跨院,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正房台阶上的张溥。和他儿子相比,了解张溥身份的他可就热情多了。范云昇赶紧快走了几步,弯腰对着张溥行了一个大礼,这才直起身子说道:“张先生归国的事,我前些日子收到鸽书时已经有所了解了。不过犬子并不知道这件事,因此昨日才显得有些失礼,未能将先生留下,还请先生恕罪。”
过去张溥对于范云昇这样的商人,一向是拿来当钱袋子用的,至于平日里则并不待见。反正他当日风头正劲,组建的几社、复社更是把江南才俊都一网打尽了,又有哪个商人敢在他面前摆架子。因此他对于商人的态度,从来都是招手即来,挥手则去。
不过在海外流浪了这么久,张溥倒是改了不少脾气,今日见到范云昇对自己颇为恭敬,他也就顺势走下了台阶,握着他的双手笑容满面的说道:“范员外客气,此次入京还要多多仰仗员外,谈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咱们还是进屋慢慢说话。”
看着张溥如此和气,比对方大不了几岁的范云昇一时也是颇为激动,毕竟张溥可是从前江南年轻文人的领袖之一啊。他的地位终究是和对方无法相较的,对方若是能够进入仕途,必然是要以入阁为目标的。在大明朝,钱总是及不上权力重要的。
两人入屋后寒暄了几句,等到仆人将茶水送上之后,范云昇才进入了正题道:“我弟弟给我写的信,我昨晚已经看过。先生此次回京是想要有大作为的,还有着东海巡阅府和公司驻日本代表的支持。
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商人,自然不敢干涉先生的大事。不过先生出国这么久,在京城恐怕有些人生地不熟,因此若是有什么杂务,请尽管吩咐下来,我自当为先生奔走。”
张溥思索了许久,方才对着范云昇问道:“若是我想见一见四海贸易公司董事会的成员,内务府的代表除外,需要花多久才能帮我联系好?”
范云昇想了想说道:“只要是在京的董事会成员,一周之内,应当没什么问题。先生是想要一个个见,还是一起见?”
张溥不假思索的回道:“自然是一起见。不过再同各位董事见面之前,可否提供一批四海贸易公司的业务资料,还有关于大明海外贸易方面的资料,我在海外难以接触这方面的详细情报,想要先临时抱一抱佛脚。”
范云昇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公开部分的能够拿出来,一些密级资料恐怕我就无能为力了。而且七日之后,我要派人送回去。”
张溥的面色顿时轻松了下来,温和的说道:“这是自然的,我不过是想要了解一些数据,并没有从商的打算,能够看到公开部分的资料就已经足够了。那么第二件事就是,在我同各位董事见面完成之后,我希望你可以再替我安排一下,让我同崔呈秀崔学士见上一面。”
范云昇有些诧异的看了张溥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这两件事一谈完,张溥也就没有再要求什么了。范云昇见状不得不主动提点道:“先生此次上京既然是想要有所作为,这人情走动上可需要一些帮助?这京城的阎王好见,可小鬼还是很难缠的,我已经为先生准备了一些,先生看看可够?”
张溥看了一眼对方放在桌上的信封,不由便伸手推了回去说道:“我此次入京,可没打算见什么小鬼。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刻,我自当向员外张口。”
看到张溥坚定的把信封推回来,范云昇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收起了信封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替先生保留着,先生有什么需要,给我一句话就成…”
第823章 梦想三()
大明四海贸易公司,这个当年因为天启帝修建三大殿欠下的巨额债务,被新登基的崇祯帝采用债转股方式建立的商业公司,到了崇祯十四年已经成为了一个横跨各种行业,并同银行交叉持有股份的大型财团了,并且还是一间拥有着海外殖民特权的财团。
此刻坐在张溥面前的这十三人,便是掌握这家特权公司19人董事会的十三名董事,这个数字基本已经超过了董事会成员的三分之二。相对于外界来说,这十三人手中拥有的财富和权力已经是无数人奋斗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程度了。
但是张溥很清楚,真正能够左右这间公司前进方向的,其实是剩下未出席的董事们,还有那位居于深宫之内的至尊。但是,想要让那些未出席的董事们倾向于自己,他就得先让眼前的十三人先接受自己的主张。
从十余年前资本数百万两的贸易公司,发展到今日手握上亿两资产的大型财团,四海贸易公司的股权早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换手更替。当初组建这间公司的原始股东们,总数还不到30人,但是今日四海贸易公司的股东则超过了三千人,其中不仅有着朝鲜、日本的豪商贵族,甚至还有匿名的大清国股东。
在公司股东迅速增长的背后,是公司对于各行业、各地区所拥有的广泛影响力。张溥同样明白,19人董事会虽然要确保皇帝的意志始终能够笼罩于公司之上,但是除此之外他们同样还必须要保证公司股东的利益回报。
如果没有十年资产增长近10倍的奇迹,今日的四海贸易公司也不会如此受到市场的追捧,让这么多股东把真金白银投入到公司中来。要知道,当初不到30人的原始股东们,有不少人一开始觉得公司前景不怎么乐观,担心自己成为皇帝的钱袋子,一到股票能够上市流通就尽快抛售了出去。
这些精明人的行为,现在自然被众人嘲笑为丢了金饭碗的傻子,但也无疑说明了一件事。就算四海贸易公司背后站的是皇帝,如果公司不能给股东们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也休想股东们继续支持这家拥有殖民特权的大型财团。
因此只要能够说服这十三位代表着普通股东利益的董事们,那么掌握着剩余董事会席位的内务府,也要好好的倾听他的演说了。
作为曾经的复社领袖,面对今日这样的场面,张溥并不感到有什么陌生。作为婢妾所生之子,即便他出身于江南的名门望族,这一辈子想要什么,也是需要自己一点点的努力去争取的。说服别人相信自己,追随自己,这正是他从小到大最为拿手的技艺。
只不过在过去,他需要的说服的是自家的长辈,同窗友人,江南的文人士子,乃至于天下的士绅官僚。而今日他要说服的,乃是一些追逐利益的商人罢了。
对于过去想要证明自己,并成为天下士人领袖的张溥来说,这种场面简直是有些荒唐了。对于那时的他来说,商人需要的是服从而不是被说服,管理这个国家的毕竟还是像他这样的士大夫们。
但是对于被士大夫们抛弃,而不得不接受流亡海外惩罚的张溥来说,今日大明的士大夫已经不足以成为他的助力。对于和他同一时代的士大夫们,张溥离去之后空出的位置已经为众人所瓜分,没人愿意再把自己的位置还给一个在外沉寂了数年的过气文人。而对于那些大明的年轻士人来说,他们也已经有了自己想要追随的新文人领袖,更是不可能再跑去烧张溥的冷灶。
如果张溥只是想要安分守己的过完余下人生,凭借着过去留下的那点文名,倒也还能混个富贵闲人的生活。但这显然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因为这无疑是证实了过去家中人当面侮辱他的“塌蒲屦儿”之名。
将少年受辱经历一直藏于心中的张溥,越是年纪大了,这记忆便越是深刻,就好像有着一团熊熊的烈火烧灼着自己的内心,让他难以忍受自己一生辛苦最终都付诸流水。由是在日本日思夜想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线翻身的机会,才不顾一切的搭上了四海贸易公司和东海巡阅府,借助他们的力量返回了国内。
而这十三名董事,正是他归国之后遇到的第一道关卡。站在堂上阴影中的张溥,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阳光,旋即便抬头转身扫过了坐在两侧的董事们,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余同各位相见于此,虽是有要事相商,但是在讨论正事之前,余有个问题想要请各位董事为余解惑。那就是,各位董事以为,今后四海贸易公司应当如何经营下去?”
为了避开别人的耳目,四海贸易公司的董事们选了东城一间寺庙的别院同张溥相见,这间平日里用于借给香客和游客借住的四合院并不大,用于会面的正房坐了十三名董事之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上午的阳光斜斜照射入堂内,把这间面北朝南的堂屋分成了明暗两处。
在这样的季节,长久被阳光直射,很快就让人汗流浃背,感到心烦气躁了。只不过这些坐在下手被阳光照射位置的董事们,在听到了张溥的说辞之后,顿时忘却了身上的不适,一时同边上的同僚窃窃私语了起来。
不久便有人沉不住气的向张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