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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军明白了汪泉火的原因以后,在衣帽钩上取下来一件衬衣披在身上,尔后在沙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对汪泉说:“爸爸,我请您说话的时候注意用词,我和郝金山的女儿是正常交往,不是鬼混。”
汪月英把汪泉也按在沙上坐下来,看了看站在一边迷惑不解的公公说:“当着咱爹的面你喊叫什么,有话不会慢慢地说吗!”
汪泉的父亲不满意地对儿子说:“你们现在都是有文化的城里人,大喊大叫的就不怕邻居们听见了笑话!”
汪泉余怒未消,坐在沙上直喘粗气。
汪泉的父亲不喜欢坐沙,汪月英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来,轻声对汪泉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地讲。”
汪泉用哆嗦着的手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稳定了一下情绪,缓缓地说:“郝金山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前天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念军和他的女儿小弥在一起,这两天他悄悄地做了一些调查,了解到念军与他的女儿交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问我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情,我说不知道,他似乎还不太相信。他说他女儿现在还小,目前又没有固定的职业,经济上也不独立,不具备交男朋友的条件,听他说话的意思,是我们家念军在勾引他的女儿,也好像是说我们是看他家有钱,想攀个富家亲戚,你说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汪月英听了汪泉的话,也有些吃惊,对念军说:“儿子啊,这样的事情你应该给爸爸妈妈先说一声。”
汪念军低头不语。
“郝金山的女儿有什么好,那次在海鲜城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她不顺眼,一副阔小姐的模样,你和她搞到一块,将来是湿手沾面粉,光脚踩牛粪,甩不开,扔不掉!”汪泉说着说着,音调又高了起来。
“爸爸,小弥的爸爸不了解她,您更不了解她。小弥是个很要强、很有主见的女孩子,我和小弥交朋友,不是因为她家里有钱,恰恰相反,而是因为她不看重家里的钱,我才与她交往的。”念军抬起头,平静地给汪泉解释。
“那也不行,我看你是捡块狗屎当年糕,还舍不得扔了!”汪泉依旧气呼呼地说,“我与女儿的爸爸谈土地开,你与爸爸的女儿谈情说爱,别人还以为我们两家在搞什么交易。”
“如果确实不存在什么交易,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念军不服气地说。
“泥巴糊到裤裆里,不臭也是屎。”
“您的意思是说,现在只准老子建房子,不准儿子谈朋友。”
“别的女孩子谁都可以谈,你为什么非要与她谈?”
“别的女孩子谁都可以谈,我为什么就不能与她谈?”
“好,好,你给她谈吧,建房子的事情我没法管了。”
汪泉把半截香烟狠狠地摁死在烟灰缸里,瞪着儿子说。
“您管不管建房子的事情,那是您的自由,我给小弥谈朋友,这是我的自由。”念军说话的口气依然很平静。
“如果这一批经济适用住房建不成,我看你将来住在什么地方!”汪泉有点气急败坏地又提高了音调。
“这一批经济适用住房建成建不成我都没有准备去住,我给小弥商量好了,只要我们结了婚,就在外边租房子住。”
汪泉惊鄂地看看念军,楞在了那里,他突然间觉得儿子长大了,儿子要挣脱攥在老子手中的笼头和缰绳,奔向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他用哆嗦着的手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念军默默地看着汪泉,父亲的头上覆盖着一层霜雪,苍白的脸上原来合理分布的五官已经开始错位,一对无数次与自己的屁股亲密接触的巴掌,已经是青筋毕露、多皱干枯,他的躯体连同他奉行的有些精神,正在不可救药地一同衰老。
念军的心里对父亲突然有了几分怜悯,但是,更多一些的是幸灾乐祸,他像是战场上打了胜仗的将军,看了一眼让自己多年来有爱有恨的对手,站起身来,昂着头,骄傲地走进房间,让汪泉一个人独自坐在沙上品尝失败的痛苦。
望着儿子的背影,汪泉有几分悲哀、又有几分欣慰地意识到,老年人和年轻人争强,失败的总是老年人,这不是因为年轻人强大,而是因为时间无情,时间是战无不胜的。
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言语的老父亲对汪泉说:“你也不用生气,孩子大了,由他自己去吧,你和月英的事当年我没有怎么管,你们现在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吗。我这一次来城里住了不短的时间,总觉得念军这孩子有主见、有志气,你们爷儿两个天天仇人似的,谁也不服谁,这样过日怎么能行。人有长幼之分,理无大小之别,我看得出来,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怨你,总想老子压儿子,这样不行!我要是像你对待他一样,天天在旁边挑你的毛病,你心里高兴吗?”
汪月英说:“咱爹讲得对,孩子大了,他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你也不要因为有了郝金山这层关系而难为情,大不了咱不再去筹建办上班,一个月少拿那几千块钱的补助。”
汪泉觉得自己的工作直接与钱挂起钩来,是被人贬低了,不高兴地瞪了汪月英一眼说:“这不是拿不拿钱的问题,只要大伙信得过我,不给钱我也照样去干。”
汪泉一个人坐在沙上,又焚烧了几支香烟,思前想后,还是给任复兴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最近这一两天要送老父亲回家,就不去筹建办上班了。他还婉转地说,自己这次回老家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请任局长与直政局的领导商量一下,安排其他的人将自己分管的事情先接管过去,以免影响以后的工作。任复兴告诉汪泉,因为筹建办最近的事情比较多,要安排住宅设计招标、监理招标和住宅建设招标,还要聘请律师修改完善与信实公司的协议和研究起草以后的合同,部领导同意筹建办再适当充实一些人员,所以他暂时离开对工作不会有太大影响,让他回去把老家的事情安排处理好以后再说。
这天晚上,汪泉思绪起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自己哄自己睡觉。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楼上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又开始演唱‘夜半歌声’,互不相让的嗓门惊醒了左邻右舍的一帘幽梦,让众多的男人与女人、大人与小孩,与他们一起共享失眠。
给老兵安个家 第三十六章 出走()
郝金山是接到母亲的电话以后,才与肖桐
肖桐匆匆地与婆婆打了个招呼,便一步两个台阶地上了二楼。
女儿把房间里自己常用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只有墙上贴着的卡通画,还在纪念着主人的离去。肖桐看着眼前的一切,立刻张开嘴巴,用哭声把已经腾空了的房间又填满了。
郝金山扶着老母亲随后也上了楼。
郝金山的母亲在椅子上坐下来,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孙女留给儿子和儿媳妇的信。
肖桐从婆婆手里抢过来信纸,看到了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体和不熟悉的直截了当的语言。
她贪婪地吞咽着信中的字句。
“爸爸妈妈:
我走了,不过走得很近,我舍不得远离奶奶。不管走得近也好,走得远也好,只要走出这套房子的大门,就证明我要离开你们的屁(庇)护,靠自己的双手去自己养活自己了。你们生了我,又不想对我负责,把我很小的时候就仍(扔)给奶奶,让我的身心都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太不负责任了!后来你们把我和奶奶接到城里,想用钱买我的感情,买我的心,告诉你们,钱买不到幸福,也买不到我的感情和我的心,我恨你们!”
肖桐看到这里,脸上具备了寡妇死去独生子的全部悲惨表情,“哇”的一声,伏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郝金山想把信纸从肖桐手里抽出来,肖桐攥着不放,抬起头,哽咽着继续往下看。
“我走了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望奶奶的,也希望你们多关心奶奶。奶奶太可怜了,她不愁吃、不缺穿,还有专人照顾,但是生活得并不快乐,她总说在城里天天像坐监玉(狱)。你们赚的钱肯定不少,但是你们的钱以后我一分也不会要,如果你们的钱花不完,就分一些给农村缺少父爱母爱的留守孩子们。我目前只是想过安静的生活,你们不要去找我,我也不想见你们。当你们老得动弹不了的时候,我会再回到你们的身边,尽一个女儿的义务,我不会像你们那样对待自己的亲人不负责任。我和汪念军交朋友,是因为我看他有志气、理解我、待我好。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与他交朋友,是觉得他是个穷光旦(蛋),我离开你们以后,自己也就成了穷光旦(蛋),我们俩现在应该是‘门当户对’了。女儿小弥”
肖桐流着眼泪,把信纸递给了郝金山。
看到郝金山看完了信,肖桐抹着眼泪质问丈夫:“昨天你给小弥打电话时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我只是劝她不要与汪念军交往。”
“该管她的时候你不去管,不该管的时候你又要管她。”
“我是为她好,汪泉一辈子清高,家庭生活条件并不好,现在连一间自己的住房都没有。汪念军不过是个化妆品推销员,工作、收入都很不稳定,小弥既没有北京市户口,又没有正常的收入,假如嫁给他,将来他们靠什么生活?”
“你如果不同意小弥与汪念军交往,可以给汪泉说一说,让他也做做他儿子的工作,没必要给小弥施加那么大的压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昨天我再给汪泉打电话的时候,他的综合部筹建办其他的人,他们说汪泉请了长假,准备送他的父亲回老家,现在还没有走,我估计他是在有意地躲避我。”
“与部队合作开土地的钱还没有赚到,闺女倒是先赔了进去。”肖桐气呼呼地说。
郝金山听到肖桐总是埋怨自己,也是一肚子的火气,不耐烦地说:“孩子大了,想干什么由她自己去,等到她也有了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了。”
一直坐在旁边静观儿子和儿媳的郝金山的母亲说:“我不想让你们两个再为这件事情生气,我知道,小弥搬出去住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这孩子小时候吃苦吃得太多了,对你们有怨气,她不会白花你们的钱。我前几天就知道,她与别的姑娘一起租了一间门面房,要合伙开美容店,你们不用为她担心,她不找你们,你们也不要去烦她。那个叫念军的小伙子我见过几回,挺讨人喜欢的,既然小弥和他对脾气,合得来,你们就不要反对他们交往。我在城里也住够了,准备最近还回到老家去住,回去以后我就在老家找个身体好一点的老太太陪我一起过日子,我有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人照应,我走了以后你们也不要担心,到一定时候给我寄一点生活费就行了。”
郝金山一听母亲的话,着急了,连忙说:“那怎么行,让你一个人住在家里我怎么能够放心,有人照顾你也不行。再说人家也会讲闲话,以为我这个儿子不管老娘了。”
“别人怎么讲我不管,我就是觉得在老家里住着舒坦。在农村,夏天等着吃杏,秋天盼着吃梨,春天割韭菜,冬天刨萝卜,哪像城里,吃起东西来连一年四季都分不清了。前辈人讲过,人活在世上,有两种情况没有意思,一种是要啥没啥,一种是要啥有啥。农村既不是要啥有啥,也不是要啥没啥,是应该有的东西有,不应该有的东西没有,什么事情总给你留有想头,那样活着才有滋味。再说这城里人谁也不和谁来往,让人心里憋屈得慌,在农村的时候,邻里之间,你到我家聊聊,我去你家坐坐,你家包的饺子端给我一盘,我家煮的馄饨盛给你一碗,那种生活才叫有意思。小弥走了,我也是应该走了,这一套这么大的房子空着可惜,你们把它卖成钱,免得空着浪费。”
郝金山为难地说:“妈,我知道老年人都留恋住习惯了的地方,在城里住这么多年,也确实是委屈您老人家了。但是您也知道,我和肖桐都在忙事业,没有时间陪着您,现在小弥也与您分开住了,您以后会更不习惯,我也更不放心了。我现在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整年东奔西跑地忙着赚钱,目的还不是想让您和小弥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一点,结果她还不领情。要不这样吧,您在城里再住上一两年的时间,等我把手头这几个项目做完了,在老家盖一套大房子,我陪您一起回到农村去住。”
老人家说:“你打算的倒是不错,我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还是现在就把我送到农村老家里去,让我过几天舒心日子。”
郝金山从小就是个孝子,这一天晚上,他主动留下来,与老母亲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