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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女帝要弱世家……
清河崔氏在未来的风云变幻里,很可能自身难保。
李汝鱼没有立即表态。
作为一个男人,谁心中没有点壮志豪情,李汝鱼也曾羡慕岳平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裂地为王,但并不会刻意去追求,况且他也认为,女帝弱世家是大势所趋。
利大于弊。
自己若是和清河崔氏牵连过多,将来必有天大的麻烦。
然而转念一想,就算没有清河崔氏,天下一统女帝弱世家之时,小小的娘家,陈郡谢氏,自己能坐视不管?
难。
沉吟着说道:“谢过崔知府厚爱,此事再说罢。”
崔笙闻言,并无失落,反而有些窃喜,毕竟这种涉及未来朝堂的大事,哪能三言两语就定得下来,李汝鱼的言辞之间并没有封堵了清河崔氏的好意。
这件事还有余地!
于是哈哈大笑一声,“喝酒喝酒。”
两人对饮半杯,放下酒盏后,李汝鱼有些好奇的问道:“胭脂柳其人,崔知府知晓多少,究竟是男是女,为何朝廷对他也不闻不问,毕竟他曾杀过北镇抚司的人。”
崔笙苦笑,“是男是女么,这一点别说你不清楚,整个襄阳府都没有人知道。”
“他双亲?”
“早死了。”
“他是哪里人士?”
“江陵府的,听说还是江陵府富贾之家,后来家道中落,去临安闹腾了一圈后,回到襄阳定居,让襄阳的乱局更乱。”
“女帝为何要如此纵容他?”
崔笙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换了个话题,笑道:“今日绾绾大家亦在此,李大人你亦是书道魁首,要不就泼墨切磋一番?”
客随主便。
李汝鱼知道崔笙并不是真正的将自己试做朋友,但他的招待毕竟让自己免去了没钱无处住宿的尴尬,闻言不好拒绝,笑道:“那便献丑了。”
屏风后的琴音曳然而止。
旋即,相貌并不出众,但无形之中总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绾绾走出屏风,一脸欣喜,“奴婢不才,不敢在李大人面前献丑,但求墨宝一瞻,此生幸矣。”
崔笙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寻常时候,襄阳府那些极少的文人雅士想找绾绾求墨宝,她若心情不好,千金也不可得,今日李汝鱼在此,她还会藏私?
大袖一挥,便有奴仆奉上笔墨纸砚。
崔笙作了个请。
绾绾虽然清高,但此刻有艺科书道魁首在此,作为一个书道大家,心中多少有些争雄之心,于是也便没有推脱,拿起笔豪,一蹴而就,写下了一首小词。
却是临安柳春风的得意佳作《雨霖铃》。
关于这首《雨霖铃》,其实颇有谈资,柳春风虽在仕途,不得重用,于是终日里醉心青楼,为那众多女伎写曲词。
永贞二年的清明时分,柳春风便写下了这首《雨霖铃》,是时,天穹闷雷滚滚而不落,可写完之后,柳春风掷笔长叹,言不是当年词,不复当年风。
于是碎了笔墨而去。
但青楼女伎却将那首撕碎的《雨霖铃》拼了起来,甚为惊艳,后来便流传开来,成了大凉天下青楼女伎每夜必唱的小曲儿。
开头第一句便是“春柳拂月,暮江水浅,残花初歇……”
端的婉约至极。
绾绾一气呵成写下来,笔迹娟秀字字如珠,仿佛真有春柳、晓月、暮江、残花在眼前浮现,金丝玉缕的笔画游走,雕刻出一副婉约凄美画面。
堪称大家。
李汝鱼不得不承认,绾绾的书道造诣,并不比自己当初参加艺科时遇见的那几个人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汝鱼也只好挥毫落墨,一气呵成的行书写了夫子的《将进酒》。
笔落字成。
崔笙和绾绾已经僵滞,呆呆的看着那一副波澜壮阔的墨宝,内心深处的震撼难以言表,几乎不敢相信,世间有能将写书写到这等天人合一的地步。
简直不可思议,堪称书道圣笔。
这才是书道啊……
《将进酒》送给了绾绾,《雨霖铃》崔笙拿了去。
宴席结束,崔笙兴高采烈的让绾绾搀扶着李汝鱼去客房,他则拿了那副《雨霖铃》到书房里,准备装裱之后收藏起来。
客房里,绾绾伺候着李汝鱼洗漱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站在一畔低着头,手心里拽着裙摆衣角,最后更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去搀挽李汝鱼上床。
若是青楼老手,就能看出,李汝鱼这是以书道彻底征服了这位女子大家的心,只要愿意,分分钟可以芙蓉帐暖。
所谓的女子大家卖艺不卖身,也是看情况,正如秦淮河上的白玉京,遇着心喜之人,真会拒之门外?
青楼女伎,又有几人能一世贞洁。
否则那柳春风,又怎么能在临安春楼里夜夜笙歌,白吃白喝白睡?
这也是崔笙请来绾绾的用意。
但李汝鱼不懂啊。
而且也不好这一口,有些诧然的道:“绾绾姑娘还不去歇着么?”
妾本有意,郎无心。
绾绾心中虽有失落,却越发敬慕李汝鱼,这才是男子汉应有的风度,哪像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到了青楼之中说再好的诗词,也不过是为了那一夜的欢愉。
虚伪至极。
绾绾离去后,李汝鱼和衣而卧,思忖着崔笙说的襄阳那些事。
襄阳城中,说到底真正让朝廷头疼的只有一个,一个是鱼龙会,有人手数百,会中藏污纳垢,接纳包容了不少朝廷通缉犯为死士,不仅收买了襄阳府治诸多官吏,甚至还与城外的匪流勾结。
而鱼龙会的大龙头姓陈,单名一个炀字,其祖父正是当年老兵之一,如今在朝廷挂了个从六品振威副尉的闲职,是鱼龙会最大的保护伞。
至于其他老卒的后人,或者依附于鱼龙会,或者自己纠结了一伙地痞武夫,和鱼龙会井水不犯河水,干着一些违反大凉律法的勾当。
偏生鱼龙会和这一群人,官府都不敢轻动。
当然,除了这一批人,混乱的襄阳府也少不了青龙会的影子,推波助澜的祸害着襄阳,使得这座府城成为繁华大凉盛世里的一颗污点。
虽然来到襄阳,但李汝鱼不愿意管这个烂摊子。
崔笙说的很清楚,只要等那最后的一两个老卒死去,这个烂摊子自然就能逐步清除,当务之急还是乾王渝州汇合君子旗。
自己何须多此一举,静等老卒死去便是,也不会有太多血腥。
李汝鱼想走。
但他万万没想到,苏苏不走。
第二日,李汝鱼找崔笙借了个家仆,去胭脂柳府上通知苏苏继续出发,不料那奴仆归来,说苏苏和胭脂柳出城游玩去了。
玩去了?
李汝鱼一脸黑线,这女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虽然时间不急,但你也不至于在襄阳耽误过多时间,襄阳距离渝州还远着呐。
一旁的崔笙若有所思,“也许,王妃也是想让你解决襄阳乱局?”
李汝鱼无奈,“有心无力。”
崔笙作为襄阳知府,有兵有权都没办法解决的事情,自己又怎么可能做到,就凭手中长剑,那也不能一下子杀掉数百人罢。
崔笙知道李汝鱼在担心什么,笑了起来:“也许,王妃的意思,并不是让你杀这么多人?”
李汝鱼怔住,猛然想起一事,旋即斩钉截铁的道:“既然朝廷无力,我来!”
崔笙大笑。
423章 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在襄阳城地段最好的地域,矗立着一座大院,金碧辉煌屋宇连环,亭台栈道曲折,四开的大门正中牌匾上两个烫金的大字:陈府。
在襄阳有个说法:宁受府衙棍,不遭杨府刀。
如字面意思,承受府衙棍棒还有机会活下来,若是得罪了杨府,在鱼龙会的刀下,绝对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襄阳城中,只知鱼龙会陈炀,不知知府。
然而敢怒不敢言。
没人想过,也没人敢去临安告御状,曾经这样做的人都已经死在了前往临安的路途之上,抛尸荒山野岭尸骨无存。
陈府,才是这襄阳之主。
而陈府的主人陈炀,便是这襄阳之王。
此刻,这位襄阳之王正在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食,身后立了一排的丫鬟,门口站着个面目枯槁的老书生,手上拿了个巴掌大小的算盘,安静的等着陈炀。
陈府谁都知晓,在陈炀吃饭时,绝对不能去打扰,否则后果很严重。
陈炀二十有四,面目方正身材高大,言谈举止间颇有正气,任谁第一眼看见他,都不会将这样一个一身正气的人和襄阳地下之王联系到一起。
无人不敢打扰陈炀,陈炀却主动提了起来:“那个女人和胭脂柳搅在一起了?”
老书生点头,“昨夜住在柳府,今晨一早就和胭脂柳出城游山玩水去了。”
陈炀唔了一声,“漫天枯黄,那一阵春风带来的春意早就消失无踪,游山玩水?我看啊,都是心怀不轨有所图谋罢。”
老书生慌不迭应是。
陈炀喝了几口雪梨深参竹汤,好整以暇的放下碗,“那个面首呢?”
老书生脸色有些凝重,“昨夜那少年被知府崔笙请去了,今日倒是一直在崔府,并没有离开襄阳的意思。”
陈炀讶然,“崔笙?!”
老书生苦笑,“如此看来,那少年和那个女人来头不小,说不准真是传说中的——”
陈炀斜乜一眼老书生,“多嘴!”
老书生吓了一跳,慌不迭噤声,握住小算盘的手不停颤抖,对于陈炀,这位老书生是打从心里恐惧。
陈炀擦了擦嘴,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着人去盯住这两人的动向,另外,也要注意胭脂柳和崔笙,不要被他们坏了我的好事。”
老书生如蒙大赦,慌不迭离开。
陈炀冷哼了一声,一个人绕过假山亭台,来到一座幽深院子前,推开门后掩上门,走来到台阶前,望着正堂里坐着的耄耋老人,陈炀缓缓跪下。
“爷爷,你十四岁从军,十六岁在襄阳城立下汗马功劳,是我陈家之幸,然而也是我陈家之悲,有你之功劳,我陈家成为襄阳望族,但因你之功劳,陈家早些年被朝廷刻意打压,你的儿女们有哪一个得到善终?”
“无论是谁,无论有多大的才华,只要出了襄阳城到外地出仕,就难逃意外死亡的结局,这些年啊我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你看,咱们在襄阳城不活得好好的?”
“但是半个月前,你那个老战友走了,当年襄阳城头死守的老卒,就只剩下你了,等你仙去,咱们陈家啊,免不了要被赵室清算。”
中堂里的耄耋老人一直不说话,就那么安静的坐着。
陈炀缓缓站起来,“所以呢……既然迟早是死路一条,我为什么不能挣扎一下,现如今机会来了,只要能得到那个女人,就有和女帝讲条件的底气。”
从始至终,陈炀都只是用你,而不是晚辈应有的尊称您。
陈炀转身,走向院门,“退一万步,女帝不在意那女人,也无妨,我带着她去蜀中,想必那个好人妻的蜀王赵长衣会高兴的紧。”
将那女子送给赵长衣,路上么,自己也可以享受一番,而不被她察觉。
春药?迷药?
我多的是!
我陈炀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陈炀走出院子,大门缓缓关上,院子里阴风阵阵,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声音,仿佛是一座鬼宅,令人遍体生寒。
门口,陈炀对着竹林暗影里点点头,“但有靠近打扰老爷子者,杀无赦!”
竹林中骤起萧杀,剑意阵阵,如有龙吟。
枯叶飞舞。
……
……
最难缠的人是陈炀,从崔笙口中得知一些消息后,李汝鱼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斩蛇七寸。
正如当年的众安堂,君子旗一倒,众安堂便分崩瓦解。
这一点想必官府也知道。
只是不直接能对陈炀下手,杀陈炀可以,但绝对不能是官府的人,或者说,就算是官府的人,也需要一个绝对能让天下将士信服陈炀有必死的理由。
不能让大凉士卒认为是朝廷故意杀的陈炀。
如果让大凉士卒知晓朝廷杀了襄阳老卒的后人,你让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如何想,告诉他们陈炀作恶多端咎由自取?
大概没人相信。
其实说到底,今天的困局,还是陈炀等一众老卒的后人不甘心沉沦,他们若是接受现实,踏踏实实做人,在当今文武并盛的局势下,谁还会在意他们父辈的过往。
只不过作恶惯了,不愿意放弃这种轻易敛聚财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