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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心想对方也许是穿着铠甲,所以中箭后还如此猖狂的示威,也正是因为穿着铠甲,宇文温先前才敢冲入隋兵之中浴血奋战。
可对方身上看起来穿的是衣服,想来是环锁铠一类东西,这不要紧,杨素决定补刀,他指挥着左右骑兵,准备一次冲锋就把对方解决。
刀法厉害是吧?身强力壮是吧?身穿宝甲是吧?射不死是吧?我踩死你!!
在一群冲锋的骑兵面前,什么古之恶来都得死,杨素要赶紧把宇文温这个不稳定因素铲除,击溃胆敢出来迎战的周人,然后攻入御辇。
南面的尘土越来越多,似乎是有大批骑兵向此处赶来,杨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派出去的六百骑兵返回,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快刀斩乱麻。
在他面前,隋军的步行骑兵已经溃败,出击的周国人占了多数,所以策马冲击不怕误伤自己人,而即便真是自己人在里面,对杨素来说也无所谓。
只要能够获胜,些许不择手段要什么紧!至于宇文温,你的人头我要定了!
。。。。。。
张定发弯弓搭箭,握着弓的左手还额外夹着两支箭,看着面前六十余步外掠过的隋军骑兵,瞄准当中那名将领,找到这个猎物,他忍了许久,先前一箭不发,就是免得隋军注意到自己。
得宇文温周旋,张定发随天子车驾出行得以携带弓箭,所以他有把握用自己的弓和箭,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常言说得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被如此多的隋军骑兵突袭,张定发原本打算掩护宇文温逃命,结果这位不知怎么回事要留下来死守,那唯一存活的希望,就只能将敌军主将射杀。
主将阵亡,群龙无首,也许会导致隋军出现混乱,己方再顽强反击一下,对方也许就会撤退,这样的可能性大概有四成,虽然不高,但总好过硬扛冲击。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张定发见着隋军骑兵的模样心都凉了半截:对方就是卸掉马凯的具装甲骑,全身上下护得严严实实,除了双眼、双手、双脚,就没裸露的地方。
腋下当然也没防御,但那地方射不到,而唯一能够一箭毙命的,只有双眼,简而言之,张定发要正确判断隋军主将是谁,然后对方还得他的弓箭射程范围内,最后要找到机会射眼睛。
一个骑马疾驰的人,要射他眼睛很难,因为对方骑在马背上会颠簸,而从侧面射眼睛更难。
当然也可以射马,但对方未必会死,然后被人重重保护起来,所以机会只有一次,而现在,张定发终于等到了。
将领身边会有部曲,然后要发施令,最主要是一般情况下不会冲锋,张定发用宇文温的千里镜观察了许久,终于确定了目标,而这个目标正向着宇文温杀去。
缓了缓气息,张定发看着弓上绑着的一根羽毛,感受着风向、风速,这是他的绝活,也是曾经郎主传授的心得。
“若天意如此,便如此吧。”
同样的一句话,两种不同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着,一个是年轻的声音,就是那位不是郎主的郎主——宇文温,而另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是他的前任郎主——落雕都督斛律光。
齐国栋梁斛律光,战功卓越箭术超群,有落雕都督的美称,张定发是斛律家的部曲,跟着郎主作战表现出色,机缘巧合下得斛律光指导,箭术精湛。
某日,斛律光奉诏入宫,即将踏入宫门时,有宦官冒死传来消息,说天子要对丞相斛律光动手,斛律光闻言淡淡一笑,留下一句话便入了宫。
“若天意如此,便如此吧。”
随行部曲听了郎主这句话,默然候在宫外,张定发就是其中一人,果不其然真出了事情:斛律光‘涉嫌谋反’,于皇宫凉风亭内遇害。
前郎主当年那句话,方才又在耳边响起,张定发一时间百感交集,恍若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齐国皇宫大门,看着那个魁梧的背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死亡。
“真是莫名其妙,说这种晦气的话。”他喃喃自语,目光却没有离开前方那名隋军将领,弓身上的羽毛忽然停止飘动,那一瞬间似乎时间也随之停止,而张定发随即松开了弓弦。
破空之声响起,杨素心中一惊不由得向左看去,只见一支羽箭正向自己飞来,他立刻后仰堪堪避过,只是那只箭刚从面前掠过,又有一箭射来。
不,是两支箭一前一后射来,一支偏左,一支偏右,封住了他躲闪的可能路线。
血光溅起,前一支箭不偏不倚射中他的左眼。
“郎主!”身边随行部曲面色大变,策马靠近要扶助杨素避免其坠马。
“呜啊!”杨素大叫一声,抬手握住箭杆随即一用力将其拔出,箭头处血淋淋缠着一些东西,却被他放入嘴里一口吞下。
“杀!杀了宇文温!!”杨素的喊声充满杀气,他不顾鲜血淋漓的左眼,强忍剧痛奋力的高喊着冲锋,一如负伤的猛虎,要和猎物同归于尽。
破空之声再起,一箭飞来直接射中杨素胯下战马眼睛,猝不及防之下,他马失前蹄随即被甩了出去,而左右骑兵的战马也相继被射中眼睛,接连倒地。
“是连珠箭!!周人有神箭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能有事()
战场西南,几名部曲正在抢救满脸是血的杨素,他躺在地上而兜鍪已被取下,左眼处鲜血淋漓,已经初步用纱布包裹伤口,另一只眼则是怒目圆瞪。
“御辇呢?攻下来没有!”
“郎主,御辇还没有攻下。”
“再攻,对付这些人都攻不下来,你们不觉得羞耻么!!”
一名副将赶来,见着杨素如此模样欲言又止,回头看看南面的漫天尘土,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总管!周军赶来了,我军南下的骑兵正在回撤!”
杨素闻言握紧了拳头,他挣扎着起身,甩开旁人搀扶的手,用完好的右眼看向南方,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铁青。
那片尘土之中有两拨骑兵,一前一后的跑动,似乎后面的正在追赶前方骑兵,他勉强看清了后一拨骑兵的旗,对方打着‘周’字大旗。
又看了看御辇方向,周人依旧顽强的守着御辇,杨素不甘的看了看己方情况,嘴巴微张,从牙缝里蹦出话来:“撤,马上下令撤退!!”
可恶,只差那么一点点,功亏一篑!
角声响起,隋军骑兵开始撤退,尽量带上受伤的同袍,向着西面疾驰而去,片刻之后,南面有骑兵赶来,一前一后分成两拨。
头一拨是先前南下追击的隋军骑兵,他们无心恋战,绕开官道上的人群,和己方大部队一起北逃;后一拨骑兵随后赶到,却是周国的骑兵,他们大部追击,有一部分来到御辇处。
看着遍地尸体,骑兵们哑然无语,散布在旷野里的尸体,想来是方才遇袭时逃亡的人,被隋军骑兵肆意追杀身亡,这可怜人也就只能让人可怜了。
官道上一字排开的马车,周围都布满了尸体,那是阵亡的禁军将士、宫廷侍卫,还有背靠马车反抗的宫女、宦官以及杂役。
从沙河驿出发时,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如今化作冰冷的尸体人看了只觉惨不忍睹。
尉迟靖看着眼前的凄惨景象,颇有些愧疚之色,他的首要任务是护得皇帝安全,所以隋军即将袭击队伍之时,毫不犹豫的带着天子南撤。
其实就是逃跑,但都无所谓了,天子的安危是重中之重,相比之下仪仗队里的人们,只能做阻滞隋军的草芥。
也亏得反应快,尉迟靖带着天子南撤,速度起来后隋军的追兵没办法立刻追上,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很快就来到洺水畔,留了一半人死守石桥,尉迟靖带着天子平安易阳城。
易阳是洺州州治,驻军兵力不少,刺史得知天子仪仗遇袭,立刻派兵北上增援,尉迟靖安顿好皇帝,也带着侍卫一起北上。
击退了洺水桥北侧的隋军骑兵,他们一路追着向北赶来,原以为仪仗队伍已经被杀得鸡犬不留,未曾料还有许多人活了下来。
让尉迟靖惊讶的就是御辇处的人们,竟然能扛下隋军进攻熬到现在,他们个个都是满身血迹,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东西当做武器,甚至连石块都有。
御辇外围一圈都是尸体,其中身着铠甲的隋兵尸体尤为醒目,尉迟靖看了看四周发现许多战马的尸体,许多隋兵面部中箭倒在地上。
御辇南侧空地上,又有一大片尸体,许多‘血人’正在尸体堆里挑挑拣拣,有的是在抬人,有的则是在救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恶战,一场血腥的恶战,被抛下的仪仗队,大半都是手无寸铁的常人,尉迟靖无法想象这些人是如何在隋军的突袭下存活。
对了,莫非是他。。。。
尉迟靖想到一人,正是那人主动请缨留下组织防御,为天子撤退争取时间,想到当时的场面,尉迟靖也不得不佩服那人的勇气。
御辇处一群人迎了上来,其中一些是禁军将士,还有几个侍卫,尉迟靖询问伤亡情况,派手下去救治伤者,但他最关心的,就是留下来组织防御的西阳郡公宇文温,也不知其生死如何。
若真的那什么了,虽说是隋军下的毒手,可朝廷总要给山南那边一些说法,光是这个就有得头痛,而尉迟靖基于个人原因,也希望对方没事。
能有如此担当,是个好样的!
一个拿着弓的男子近前,尉迟靖记得对方是宇文温的护卫头领,姓什么就不记得了,只见其右手鲜血淋淋,而弓弦上也是血迹斑斑,想来是奋力拉弓所致。
尉迟靖问宇文温情况如何,张定发领着他来到御辇旁,只见众人围在一处忙碌着,尉迟靖上前一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铺着一张布幔,一个血人躺在布幔之上,披头散发,满脸。。。满身是血,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其人昏迷不醒,看模样当是宇文温无误。
“快,送回易阳救治!”
。。。。。。
易阳城内,一处院子里,医生正在房内给宇文温进行急救,这位大周宗室如今昏迷不醒,全身多处伤口浑身是血看起来十分恐怖,不过医生经过检查,发现没有多少致命伤。
胸前的那一处箭伤最为凶险,也亏得没有再深上一些,否者刺中心脏那即便扁鹊在世、华佗重生也无可奈何,伤口未经处理便拔箭,也是老天保佑没有导致大出血。
医生在助手的帮助下忙着给宇文温敷药止血处理伤口,房外架着几个小炉子,几人正在炉边忙碌,有熬药的有烧水的,又有人从房内出来,端着的盆子里尽是染血的纱布。
见着这些血淋淋的纱布,宇文乾铿只觉得头晕目眩,身边宦官赶紧扶住,但他一甩胳膊便要往里面冲,又被宦官拦住苦苦哀求着:“陛下,陛下!还请留步,陛下是千金之躯,可不能入那污秽之地啊!”
“什么污秽之地!让开!全都给朕让开!”
“陛下!西阳公肯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宇文乾铿被人拦着无法前进,心中烦躁不已,看着房间旁那一字排开的小炉子,听着房间里的动静,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不久之前。
“陛下,隋军杀来了陛下快走!”
“卢国公,带着陛下快走,我来断后!”
“陛下先走,微臣为陛下断后!”
宇文温说出的一句句话在宇文乾铿耳边回荡着,对方那坚毅的表情,在他脑海中浮现,突如其来的敌军即将杀到,可宇文温却能先为他着想。
隋军袭来之际,宇文乾铿坐在御辇之内打盹,若不是宇文温突然把他从车上扯下来,宇文乾铿根本就不知道大难即将临头。
宇文乾铿没打过仗,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他被尉迟靖护着骑上马,速度刚起来,回头一看隋军已经冲进了队列之中,只要再晚上片刻,他走不了了。
即便如此,隋军的追兵也是穷追不舍,一路疾驰之下,甚至还渐渐追了上来,若不是距离易阳城近,城北洺水边又正好有桥,再这么追下去搞不好会被追上。
大难不死的宇文乾铿,担心起自己的宗亲宇文温来,他知道宇文温没有一起走却留下来,是组织人手防御,吸引隋军的注意力,为他逃命争取时间。
然后呢?在隋军骑兵的进攻之下,没于乱军之中!可即便如此,他也要保护我!
果然只有自己的亲人,才会真心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宇文乾铿想到这里,紧握双拳,他从宇文温那里感受到亲人的关怀,当时那个情景,若是自己的父兄在,也肯定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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