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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太太五十岁大寿时,江老爷给妻子在银楼打的,用了九两金子,取得是长寿久久之意。江太太这些年一直戴着,江五爷自然是一眼认出来。
江家不过是小富之家,这对金手镯是江太太最贵重的首饰,自然不会真的拿给亲戚家的孩子做买零嘴儿的零花钱,这是老太太背着丈夫贴补给女儿女婿的。
江五爷将荷包收了,一直到进了衙门,都没有再说话。
看到师弟再来,钟小吏有些意外。他看了下跟来的桂重阳,道:“可是户籍有什么不妥,是村里刁难了?”
江五爷摇头道:“不是重阳的事儿,是小弟又要麻烦师兄。”
江五爷拿出两份户籍帖子,一份江家的,一份桂二爷爷家的,说了“归宗”之事。至于需要记档的婚书,因为要有媒妁为证,需要后补。
钟小吏十分意外,却依旧为江五爷高兴:“恭喜师弟,总算是走出这一步,接下来就可以准备明年的童试,老师要是晓得一定十分欣慰。”
其实钟小吏也好奇江家为什么会痛快放人,不过那毕竟是师弟私事,万一有不好对人言说之处问了就是为难人。他便熄了好奇心,痛快地帮江五爷销户、落户。
从这时起,江五爷夫妇的户籍落回桂家,江五爷就又成了桂五。
*
江家上房,老两口相对无言。
好一会儿,江太太方道:“四娘既从招赘改为出嫁,那是不是也当补一份嫁妆?前面那三个妞子没偏没向,每人出门子时都是二十四台嫁妆,十亩地,二十两银子压箱钱。”
江老爷冷哼道:“还要什么嫁妆?一两金十两银,有了金镯子,足以顶她姐姐们一副嫁妆了,还要什么嫁妆?”
江太太没有应声,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开始预备起来。
第三十三章 一枚小种子()
从衙门出来,桂五一直沉默,并没有因改回祖宗姓氏就露出雀跃与欢喜来。
桂重阳只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开口道:“五叔,不是要准备明年下场吗?用不用去寻个学堂?”
县试没有什么难度,桂重阳虽不知桂五学问,可有钟小吏的话在,倒是对他并不担心。
学堂有的时候不单单是为了学习,还有一个朋友圈。桂五之前是养婿。又是经营买卖,是一个关系圈;以后读书应试,则是另外个朋友圈。
桂五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要寻个学堂,却不是给我,而是给你。你正是当好好读书的时候,既已经安置下来,就莫要耽搁了。我这边你不要惦记,明日给老师送帖子去拜见,以后有时间请他指点一二就是。”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我糊涂了,找什么学堂,改日我直接带你去见老师。”
桂五的老师姓袁,在镇东头开一家私塾,招收小学生坐馆。
这被学堂的话岔开,桂五的精神略好了些:“春儿年纪也到了,亲事不能再拖,也该将家里房子收拾收拾。”
桂二爷爷家的房子还是当年杨氏进门前修缮的,虽说比桂家老宅的土坯房好些,是贴了砖面的,可也十多年,风吹雨淋,也比桂家老宅好不到哪里去。
桂重阳一听,精神一震:“五叔,老宅的房子也要修一修吧。”
不是桂重阳嫌弃老屋破败狭小,而是受不得里面的潮虫蚂蚁,才睡了两天,后背大腿上已经咬了好几个小疙瘩。
桂五却没有立时反应,反而想了想摇头道:“老宅房子年头太久,木材都朽了,要是修的话得换屋顶与窗户。那样耗钱多,还不若重起屋子。”
桂重阳立时痛快道:“那就重起屋子!”
村里的宅基地都大,老宅虽只有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可前院院子宽敞,除了一侧是鸡舍,另外一侧开了菜园,加起来有大半亩,加上屋后园子的半亩地,前有足有一亩半地,足够一个盖一个两进院子的面积。
是的,要两进,这几天每天进城,在村里穿过,桂重阳早已瞅着杜村长家的四合院眼馋。
桂五是个打小就有主意的,十一岁就自己做主入赘,自然不会将已经十二岁的桂重阳还当成孩子,便道:“梅家那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梅家父子还罢,贪财无良,得罪也便得罪了,可梅家还有个梅晟,如今就在官学读书,今年才十四,去年的‘小三元’。“
桂重阳犹豫了一下,这梅晟是论起来还是当年“九丁之难“的苦主,也是”老爸“的债主之一:“五叔认识他,人品如何?”
桂五摇头道:“打过两次照面,还真不大了解。倒是自打去年他中了‘小三元’,家里有待嫁小娘子的人家都使人打听,将梅童生父子两个查了个底儿掉,查出许多不妥当处,真心心疼闺女的人家都熄了嫁女的心思,倒是梅晟这里并不曾有什么劣迹,是刚学话就开始读书。因为是亲祖父开蒙,并没有送到外头私塾,下场前并不曾为人所知。一直到去年下场,才一鸣惊人。”
桂重阳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头:“梅晟他娘呢?”
十三年前“九丁之难”,梅姓死了两人,一人是梅氏之兄、梅朵之父;一人是梅童生长子、梅晟之父。
梅童生为了银钱,在出事后将守寡的侄媳妇给卖了,那守寡的儿媳妇呢?
“梅晟他娘不是别人,正是我老师袁先生的女儿。你姑爷爷当年与老师是同窗,一直交好,想要做亲家。表叔不爱读书,老师没看上,选了在读书上略有天分的梅大。师姐得了产后症,在梅晟半岁的时候就没了。”说到这里,桂五想起一件事:“当年杜家搬过来没有多少年,根基还不稳,就看上了梅家,不过慢了袁家一步。却是不死心,没等师姐下葬,就叫媒人上门,不知怎么说通了梅童生,当时礼都下了。老师就是因为这个不喜梅家,与梅家断了往来。后来梅大出事,杜氏就嫁给了梅二。”
梅二当时已经娶妻桂大姑,为了娶杜氏,自然就要先休妻。此事不知是梅家主动,还是杜家提出的,都是踩了桂家一把。
虽说事情已经过了十三年,可桂五想起当时桂家所受欺凌,依旧愤愤。
梅晟是“别人口中的好孩子”,科举上又是个“潜力股”,桂重阳自然不愿意平白得罪了他。原本以为梅童生的贪婪与不事生产,要是有儿媳妇守寡,说不得为了银子也强嫁了,要是那样的话此事就是梅家隐患,就不要担心梅晟会一味护着祖父与叔叔。
不过即便梅童生父子没有做到那一步,有梅家与杜家在袁氏治丧时联姻,这也是一枚种子。要是梅童生父子不知趣,在桂重阳警告后还想要打梅朵的主意,那桂重阳少不得要给那枚“种子”松松土,浇浇水了。
叔侄两人再回到木家村,沿途村民已经是见怪不怪。
谁有那闲工夫老关注别人家的事,这几日天气晴好,正是麦收好时节,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准备割麦的事。
桂重阳直接随桂五去了桂二爷爷家,江氏站在门口,等候丈夫归来。
桂五看到,忙快走几步,扶住江氏,嗔怪道:“外头日头还足呢。”
江氏抿嘴笑道:“正是日头足,才出来晒晒,要不整日里屋子里猫着,骨头缝里都发霉了。”
夫妻两人说了这一句,没有再说话,默默对视,虽没有开口,却似乎将什么都说了。
桂重阳在旁,莫名觉得眼睛有些没地方落,忙移开眼。
桂二奶奶提着菜篮子从后院出来,看到儿子回来,大踏步过来:“这……说的可顺当?”
桂五放开妻子,上前接了桂二奶奶手中菜篮,点点头道:“我回镇上就去岳父岳母那里拿了户籍,就去县衙落户,都办得妥妥当当,就是还需要补一份婚书,上面要有媒妁之名,少不得要娘张罗。“
桂二奶奶将小儿子上下看了好几圈,确定他全须全尾的,才松了一口气,道:“都包在娘身上,不用你们再操心,过两日张罗两桌酒,也给你们补个礼,让你媳妇见见亲戚长辈。”
桂五忙道:“娘,不用。”
江氏也道:“娘,真不用了,等过些日子侄儿成亲,我们再见客也不晚。”
“那怎么行?”桂二奶奶坚持道:“家里日子不富裕,也不能重新给你们办喜事,两桌酒总要摆的,没有让你鸟悄进婆家的道理!”
桂五与江氏还要再推,桂二爷爷推门出来,拍板道:“别墨迹了,就按你娘说的办!”
第三十四章 去杜家吧()
桂二爷爷虽沉默寡言,却是一家之主。他既是开口,桂五与江氏便只有听得份。
桂五又提及屋子修缮之事,桂二爷爷皱眉,这回拍板的换成了桂二奶奶:“中,麦收后就拾掇!”
桂春、桂秋都大了,马上说亲娶媳妇,这屋子早晚要收拾一下。
就是杨氏听了,也只有欢喜的,转身进去东厢,出来时手中捧着一个钱袋,递给桂五道:“嫂子这里攒了些钱,虽不顶什么,也凑个数。”
桂五哪里肯收,杨氏就道:“小五要是不收,就是嫌钱少了。”
这话都说出来了,桂五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收了。足有一贯钱,都是一百一串串好的。串钱的麻绳有新有旧,这一贯钱存了好些日子。
桂五心里想了想道:“当年盖房子用的是松木房梁,杨木窗门。如今房梁好好的,窗户门就不行了,就换个窗户门,屋顶的瓦片也补一补,算下来也花不了几个钱。”
桂二奶奶点头道:“家里还有两贯钱,麦收还能再换几个钱,凑凑也差不多。木头不用外头买,直接从林地伐就行,早就留了不少大树在里头。”
桂二奶奶家的好田早卖了,只剩下六亩下田与还有几亩没什么出产的林地,只能种些谷子高粱,所说的麦田是指后院院子。她们家是倒数第一趟,后边没有人家,园子就扩的大,足有小一亩,除了一小块种菜,其他都种了麦子。
桂重阳看着一家人为了修缮屋子的几贯钱商量,就去看江氏。江氏与桂五表面上“净身出户”,可江氏手腕上带了镯子,头上戴着两只玉钗,加上之前江太太给的一对实心金手镯,这夫妻两个实不像是没有银子的。
江氏老实地站在丈夫身后做乖巧状,并不插嘴,既没有鄙视婆家穷酸,也没有热血上头大包大揽,是个极有分寸之人。
江氏察觉了桂重阳的注视,望了过去。昨天路上桂重阳说村里不好,她还误会是不欢迎他们夫妻回去,后来才发现想多了。
桂重阳接下来,说的就是在西集镇上置产之事。并没有因为江氏在,就提防什么,直接说了自己买屋子,在镇上上学时可以歇脚;又怂恿桂五一起买,叔侄两个做邻居,也省的外人相欺。
桂重阳没有说自己有多少银子,也没有问桂五有多少银子。既没有轻视桂五夫妇被“净身出户”,也没有窥视探问桂五私财,而是笃定桂五一定会有能力在镇上置产。
桂重阳对桂五的尊敬是发自内心,江氏自然是感觉到了,对这个外侄倒是多了几分真心疼爱。
眼见桂重阳颇为无聊的神色,江氏安抚的点点头。
“村长那里得走一趟。”桂二爷爷道。
不管桂家与杜家有什么私怨,杜村长毕竟是村长,桂家可以越过他办户籍,可却必能一直避开他。每年交税、徭役都要经过村里,鱼塘、林地名义上村产,实际上也是村长在打理。
桂五点头应了,桂二爷爷又抬头招呼桂重阳:“重阳也一道过去。”
桂重阳自是无话。
用人办事,没有空着手的道理,要不然落到村民手中,就是桂家人不知礼了。
桂二奶奶便喊桂春抓一只鸡,随后提着这只鸡,桂二爷爷带着儿子、侄孙往杜村长家去了。
路上,就有村民主动招呼桂二爷爷。
桂二爷爷也停下脚步,应答一二。
桂重阳的身份,这几日该晓得都晓得了;可桂五一连三天都在村里出没,就有人好奇。
“这是小小子?回来窜门子了来?”有人好奇探问。
桂二爷爷道:“小小子带着媳妇回家住了,过两日补酒,老哥过来吃一盅。”
“哎,一定过去,正馋酒呢。”那人有些意外,依旧笑眯眯的应答。
一路上,这样的对话两、三次。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宣告,宣告曾为养婿的桂五回家了。
桂二爷爷拄着拐杖,腰身却挺得直直的,脸上依旧没有笑模样,可是嗓子都清亮了不少。
十三年前的事,使得不少村民疏远桂家,家里女人也不让孩子们与桂家孩子玩;可是略微年长些的村民,都敬佩桂家老一辈的人情与人品。
人这一辈子,说不定什么时候有遭难的时候,可是像桂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