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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他从皇宫里请来曹神洗,邀他一同吃晚饭。
曹神洗来得十分不情愿,不过既然来了,他就得有话直说:“吴王放了我吧,东都各库已空,我再也找不出东西来了。我不知义军究竟有多少,也不知你们原本有多少存粮,我交出的粮食足够十万人吃一个月。就是这样,东都并非粮仓,养不起太多人。”
“却能养起许多百姓。”徐础笑道。
曹神洗微微一愣,“嘿,吴王也开始动这个心思了。举旗的时候都是为了百姓,势急的时候都要先拿百姓开刀。嗯,劫掠东都能让你们坚持得更久一些。”
“曹将军曾为百姓做过什么吗?”徐础做出请坐的手势。
曹神洗坐在对面,老实回道:“不曾。”
“曹将军这些天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
曹神洗摇头,叹息道:“我是为了自家安全。我拿东都官库讨好义军,如今官库已空,我还是要将百姓交到匪徒手中,没有半点办法。”
曹神洗一时没忍住,直呼义军为“匪徒”。
徐础也不生气,“‘东都养活许多百姓’,这句话不是我的,是将士们以后要对我说的话,而我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因此特向曹将军请教,而曹将军刚才的回答……”
“那是一时气话,不算数。”曹神洗马上改口,“劫掠东都虽然能让义军得到粮食,但是会尽失民心。义军山头林立,一旦抢到粮草,必然留在自己手中,再不需仰仗吴王,吴王将失军心。民心、军心同失,吴王忧矣。”
“曹将军这番话颇有谋士之风。”徐础赞道。
“我不是谋士,说实话而已。吴王找我出主意,我自然想到什么说什么。”
“请喝酒。”
徐础先饮,曹神洗喝一小口,放下杯子,“为吴王计,必须尽快突围,去往它方搜粮。据我所知,这些年四方旱涝频仍,粮食大都歉收,百姓手中余粮不多,唯有官仓尚还充实。各地官仓,又属益州最丰,益都王横征暴征,虽然惹得天怒人怨,但也的确留下不少积蓄。”
“曹将军将我支得好远。”
“吴王久在东都,这些事情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吴王若以为占据东都就是天下之主,我也无话可说。”曹神洗还是想说,略一停顿,继续道:“万物帝驾崩,新帝仓皇逃蹿,事情都发生在东都。”
徐础点头,又敬一杯酒,“益州要去,东都也不可轻言放弃。”
“东都乃四战之地,欲称霸者,必来争夺,吴王留下的人少则无益于事,留下的人多则不足以攻占益州。事不可两全,吴王需有取舍。”
“嗯,先不着急,待我击退邺城官兵,再做取舍。”
曹神洗叹了口气,接着喝酒。
又是几杯下肚,徐础道:“曹将军,我还有一事请教。”
“吴王请说。”
“当初前梁名将如云,为什么是成帝张息获得众将支持?”
曹神洗没想到吴王会问到如此久远的事情,想了一会才道:“先帝礼贤下士,与诸将都是性命之交,因此获得支持。”
“能说得详细些吗?”
曹神洗又想一会,“吴王要详细,我还真说不出什么,先帝风姿如同天授,令人一见倾心,早在很久之前,我们就相信他必然能当皇帝。”
徐础笑道:“如此明显的事情,前梁皇帝为何看不出来?”
“前梁皇帝并非没有戒心,几次想害先帝都没成功,反而令先帝更得人心。这种事情真的要由天定,凡人争不得。”
徐础问不出什么,只得改变方向,“曹将军曾与大将军发生过误会,险些刀兵相见,张息帝是怎么解决的?”
曹神洗明白过来,“梁、晋二王相争,吴王没办法平定?”
“勉强平定,但是无法消除隔阂。”
曹神洗难得笑了一下,“第一,我与大将军并非‘险些’刀兵相见,而是真动了手,若说‘险些’,是我‘险些’死在大将军手里。第二,我与大将军从未消除隔阂,多年来彼此不信,若非如此……唉。”
曹神洗长叹一声,若非如此,东都官兵也不会莫名其妙地败给义军。
“但是你们二人至少表面平和,没再发生争夺。”
“因为我一直忍让……吴王想听的不是这个,而是想知道先帝是怎么让我忍让的?”
徐础点点头。
事情往往如此,看别人做很容易,自己想起来也很容易,只有在做的时候才知道困难重重,渴望得过来人的指点。
曹神洗想了很久,不知不觉喝了三杯酒,手中杯子一空,徐础就立刻斟酒,不催不促,耐心等老将军想明白。
曹神洗抬起头,“吴王刚才问我,为什么是先帝得到众将支持?”
“对。”
“我想吴王的这个问题就提错了。”
“嗯?”
“吴王不如问我,为什么众将到了最后都不想当皇帝,而是甘愿为人臣?”
徐础眼前一亮,拱手道:“请曹将军指教。”
“因为众将多多少少都试过,实不相瞒,就是我,早年间也曾有过野心,但是或早或晚——我比较早一些,大将军晚一些——众将都明白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横在前面的障碍太多,解决一个又是一个,没完没了,直到大家都感到厌倦,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问题就都解决了。”
“剩下的一个人是张息帝。”
“对,所以我说‘天授’,先帝未必坚持得最久,但是恰到好处,就在众将心生厌倦的时候,他正野心勃勃。所以吴王问先帝如何解决我与大将军的纷争,其实先帝几乎什么都没做,冲到军营将我们训斥一通,是我与大将军不愿再争,顺势和解。吴王不巧,正处于群雄并起之时,晋王、梁王皆怀野心,便是神佛亲自出面,也化解不了。吴王想当‘最后一个’,唯一的办法就是坚持得久一些。”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互猜()
曹神洗那番话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又像是无用的废话,徐础笑着劝酒,剩下的时间里没再问东问西,专心喝酒。
曹神洗喝得够了,伸手遮住酒杯,“放过东都吧,百姓家中的藏粮多少不均,这才几天工夫,就有许多人已经坚持不下去,靠寺庙舍的薄粥过活,顶多再过十天,城里就得有饿死的人。”
“粮食不均,那就均一下吧。”
曹神洗苦笑摇头,“事情若是这么简单……吴王从来没问过我如何对付冀州突骑。”
徐础笑道:“曹将军愿意指教?”
“唉,一念之差,我现在里外不是人。助你保住东都,从此身败名裂,以忠臣始,以叛臣终。不帮你吧,邺城兵围得久了,你们必然要屠城,最后我还是身败名裂。唉。我这些话也不能算是帮你,只是老生常谈罢了。”
“愿闻其详。”
“突骑利平地,我一直没有登城,若无意外的话,冀州兵必然面朝平地扎营。”
“嗯,他们几乎将城外的房屋拆光了,用来建造攻城器械,听曹将军这么一说,其实也是给自己留出平地。”
“平地上突骑无敌,听说今天宁王率兵出北城挑战,大胜而归。但我不信,宁王若是大胜,不必回城,应当乘胜破营。我私下揣度,冀州必是兵力分散,又有些轻敌,贸然出营,以少敌多,与宁王打个平手,对不对?”
徐础笑着点下头,心里佩服,曹神洗不愧是老将,坐在宫中,隔着几道厚墙,对城外发生的战事猜得一清二楚,如同亲眼目睹。
“冀州统帅是王铁眉王将军吧?”
“嗯,他现在是都督了。”
“嘿,战前升官,对武将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嗯……王铁眉不太擅长随机应变,但他很听幕僚的话,经此挫折,必然改变打法。”
“怎么改?”
“将骑兵集中在一起,专等义军出城挑战。”
“将骑兵集中,何以守营?”
“留下步兵,坚守不出。义军的策略无非是四面出击,碰到的若是步兵,顶多无功而返,碰到的若是骑兵,必遭惨败。”
“骑兵会集中在哪一边?北城?”
“难说,王铁眉心中恨恨,肯定会隐瞒调兵动向,让城里看不出来。”
“冀州集中突骑,的确是股劲敌,曹将军以为该如何对付?”
“我已经说了,骑兵利平地,应付之术就是将骑兵引入险地,避其所长,攻其所短,唯此而已。义军若是一味凭借勇力,虽能小胜,终将大败。”
“义军被围城内,无处腾挪,哪有险地可引骑兵?”
“城内就是险地。”
徐础一愣,马上笑道:“曹将军是说打开城门迎入冀州骑兵?”
“嗯。”
“哈哈,曹将军说笑,城门一开,军心涣散,何以迎敌?”
“怎么凝聚军心是你的事,我只说如何应付骑兵。”
“好,假如我能令军心不散,假如我能在城中设下埋伏,令马匹步步难行王铁眉手下却不是只有骑兵,他若派步兵进城,义军还是没有优势。”
“不会。”曹神洗极为肯定地说。
“不会什么?”
“王铁眉不会派步兵进城。”
“为何?”
“王铁眉擅用骑兵、信任骑兵,那些人都是他的老部下。步兵必是邺城从各地临时征调来的,虽归王铁眉统领,但是终有几分隔阂。王铁眉这个人,里外分得极清,对自己的人视若子侄,对外来者视若隶仆。东都门开,第一拨入城乃是大功一件,他必然舍不得让与步兵。”
“他还有幕僚呢。”
“所有人都一样,吃亏的时候才想听劝告,大胜在即,谁还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
徐础大笑,“没错,所有人都一样。不过……”
屋外有人道:“执政,西城有信。”
“进来。”
雷大钧进屋,飞快地瞥一眼曹神洗,向吴王拱手道:“西城送来一个人。”
“雷将军但讲无妨。”
雷大钧这才道:“城外来了一名信使,已经送到这里了,自称姓费。”
“请他进来。”
“是。”雷大钧出去叫人。
曹神洗起身,“我得告辞了。”
“曹将军与费大人有旧,曾经将他藏在壁间,何不一同聊聊?”
“正因为如此,我才羞于一见。”
曹神洗匆匆离去,他是降将,在东都帮助叛军治理东都,费暤挚沟阶詈笠豢蹋瞧浦笕匀ペ峭侗迹较啾冉希苌裣瓷罡行呃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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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大人来得正巧,一起喝杯酒吧。”徐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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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吴王一边说是要归顺,一边却派兵偷袭官兵,这是何意?”
“哦,这件事。率兵出城的是宁王,我管不得。”
“吴王管不得,又何必向楼骁骑许下三日之诺?不如直接打开西门,迎入官兵,真心归顺。”
“明日才是期限,我仍有可能夺下诸王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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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也瞒不过费大人。”
“你并不想归顺,从来就没想过,等你完全夺得整个叛军,就要与官兵大战一场,我也没说错吧?”
“没错,但是……”
“嘿,年纪轻轻就想当奸雄。”
“这种事情与年纪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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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础沉默一会,如实回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在意东都百姓,希望保护他们,但是凭心而论,这个想法并不强烈,如果必须在义军与百姓之间做出选择,我想我会选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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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自己家中,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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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原本接触得也不多。”徐础自从进城之后,只远远地见过百姓,再没真正接触过。
“其实我接触得也不多。很有趣,离百姓越远的人,越觉得自己负有保护百姓的职责。”
“嗯,所以官员自称百姓父母,皇帝则是天下人的‘父母’。”
“恐怕咱们要的不是父母对儿女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是父母对儿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