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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础道:“万物帝独断专行,如猛兽之首,断之可杀,梁王虽是一军之主,兵卒却多是借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除掉梁王,多少能造成一点意外,邺城能够因此得数日喘息,或许西京的冀州军来得及赶回来——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没有机会除掉梁王……”
“有,只需要徐公子稍降辞色,声称自己愿意辅佐梁王,自会再次得到召见。到时候我假装愤怒,当众痛斥你的背叛,梁王肯定会将我传去,交给你处置。你想办法让护卫离开,趁机动手,成功之后将兵器交给我,你跑出去大呼小叫,将一切推给我就是。”
“费大人……想得不少。”
“当然,我已经全盘考虑过,徐公子所失者,无非是一点名声,我会写封信,徐公子藏在身上,事后转交给欢颜郡主,她自会明白一切,对徐公子只有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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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础只得道:“请费大人再等两三日……”
“等不得,邺城形势危急,已是火烧眉毛。”
“邺城若连两三日都支撑不住,救之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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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顿酒肉,我也不会敷衍费大人。但是我说两三日后,不是动手,而是给费大人一个回答。”
“两三日后,你仍不愿参与的话,我自己另想它法,唯望徐公子置身事外,不要多嘴。”
“这一点我肯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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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费大人好好休息。”
“你将酒带走。我得……徐公子别以为我是废人,该起来的时候,我不会比你更衰弱。”
“我相信。”徐础笑道,一手提壶,一手握杯,告辞离去。
军营里已有战斗气氛,虽在夜里,也有成队的士兵跑来跑去,运送大批木料、石块等物,为攻城做准备。
数名邺城士兵站在帐篷门口,面露惊慌,对从他们面前走过的徐础视而不见,对他们来说,希望已无处寄托。
于瞻不在帐篷里,徐础点起油灯,坐在铺上自斟自饮,心里对费暺涫狄丫辛舜鸢福换嵩儆么躺闭庵质侄危匀魏稳硕疾换嵊茫M饺炷谀芄环⑸苋梅褧消了这份心事。
长夜太长,酒却太少,徐础尚未尽兴,壶已经见底,他只得轻叹一声,看着油灯,打算等火苗自己消失之后,躺下睡觉。
于瞻进来的时候,徐础正在发呆。
他坐到对面,低头不说话。
“快要灭了。于公子还需灯光吗?”
“不需要。”
“那就让它自己熄灭,省下吹它的力气。”
最后一点火苗却极顽强,良久不熄,徐础盯得有些疲倦,笑道:“真是不能小瞧任何东西啊,瞧这……”
“寇先生要对徐公子不利。”
“嗯?”
“寇先生不知是怎么想的,似乎觉得献城归降梁王对邺城更有利,他……他劝说梁王以徐公子为人质,逼迫邺城开门。”
“我早就是人质,你们也都是。”
“不一样,我们只是不得自由,要被迫看着邺城被攻破,徐公子……可能会被送到城下,刀斧加身,如果城内不肯屈服,徐公子会被当众处死。”
“这也算计谋?杀我对邺城有何干扰?对梁军有何好处?”
“寇先生以为,徐公子名震天下,与梁王又有旧交,邺城会拿徐公子出使梁王一事安抚士民,见到徐公子被杀,城内人心必乱。”
徐础想了一会,笑道:“还真不好反驳。”
于瞻有几分沮丧,“我原以为寇先生专行大道,没料到他竟然也会玩弄诡计。”
“寇道孤对此必有解释。”
“他说秀才杀猪时也得用刀、买米买面时也得用钱。”
“他将我说成猪?”
“野猪,他说路遇野猪而空谈道义,身死而道义不存,徒留笑柄。他还说,对付徐公子这样的人,必须无所不用其极,以阴谋破阴谋,以诡计战诡计,方有胜算。”
“嗯……同样无法反驳,除非以为我不是‘这样的人’。”
于瞻叹息道:“可能我被迷惑了,有一点觉得徐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希望徐公子想办法自救。”
“我若以诡计自救,正好成为寇道孤所谓的‘野猪’,我若不用诡计,就只能默默等死,证明寇道孤是错的。”
于瞻摇头,“徐公子即便等死,别人也当徐公子技输一筹,除了我,没人知道徐公子曾拒绝使用诡计。”
“得一知己,胜过千朋万友。”
于瞻讶然,“徐公子真的……不打算自救?”
“自救,但不用诡计。”
“没可能,梁王已经心动……”
“再等等。”
于瞻更加吃惊,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道:“徐公子等吧。唉,上下颠倒、尊卑失序,我现在就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清,真希望先师还在,只有他能解我心中疑惑。”
“营中有一人,名叫郭时风,于公子若有心的话,可以向此人讨教。”
“他能解我心中疑惑?”
“此人自诩‘与世沉浮’,与于公子处事恰好相反,与他接触一阵,于公子若能被他说服,也要‘沉浮’,心中自然再无疑惑。于公子若坚持己见,也能从他那里得些不同的见识,两相中和,或许能够解惑。”
“徐公子的解惑之法……有些特别。”
“郭时风喜欢结交各色人等,你去见他,不要露出虚心讨教的意思,而要自称邺城世家,认得诸多读书人。”
“我的确认得。”
“孙雅鹿孙先生呢?”
“有过数面之缘,彼此知道姓名。”
“你要说自己是孙先生的好友。”
“好……吧。”于瞻挠下头,“明明是我担心徐公子,怎么成了徐公子给我出主意?”
“我的事情无解,于公子的事情至少可以尝试一下。”
“明天我想办法求见这位郭先生。”
次日一早,营地开拔,没走多远就到了邺城城外,与梁军汇合。
营地连绵数十里,除了几段过于险峻的地势,处处都有梁军,将邺城团团围住。
少量冀州军早已撤回城内,一直没与梁军交锋。
一早徐础就察觉到异常,在他的帐篷外面多了几名卫兵,上路之后,护送使者的梁兵明显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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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未到,梁王带兵进入前方大营。
徐础一下马就有校尉走过来,冷冷地说:“请随我来。”
徐础什么都没问,跟随校尉进入一顶早已准备好的帐篷里,一等就是半天,直到天黑时也没人过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提供饮食,徐础饥渴交加,唯有忍受。
一更左右,终于有人现身。
来者是寇道孤,进帐之后站于门口,好一会才道:“怎么不点灯?”
“没有值得一看之物,无需点灯,浪费油脂。”
“我来劝你几句话。”
“请说。”
“邺城只剩下投降这一条路,越是早降伤亡越少,你若能让郡主打开城门迎入梁军,张氏可得保全,梁王一人不杀。”
“我没有这个本事,你们都高估了我对欢颜郡主的影响,而低估了郡主本人的意志。”
“郡主的‘意志’会害死所有人。”寇道孤奉命而来,并非真心劝说,话锋一转,“你养的那个妖妇,我会让她生不如死。思过谷里的人畜都将被杀死,连同房屋一同烧毁,重新再建。可惜,这一切你都看不到。”
徐础像是被吓到了,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却带着笑意,“我突然想起四个字——以色事人,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若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多向冯夫人讨教才对,得她点拨,你将无往而不利。”
即便是隔着一团黑暗,徐础也感受到对方的狂暴怒意。
“望你死后有知,仍能看到人世间的残忍。”寇道孤语气平淡地抛下一句,转身离开。
徐础闭眼睡觉,一直就没起身。
他被唤醒时,正是深夜,起床后脚步虚浮,直到走出帐篷才慢慢清醒。
十余名士兵默默地走在前后,身上的甲衣发出轻微的响声。
军营归于平静,想必是已经做好准备,只等一声令下。
大帐里灯火通明,光是蜡烛就点了数十根,还有更多的油灯与火把,以至于只剩下一小块空地与狭窄的通道。
马维坐在祖传的椅子上,只有他身边数尺以内不点灯烛,连人带椅隐藏在一片朦胧之中。
不离梁王左右的高圣洁今晚不在,士兵将徐础双手束住,然后退下,帐中只剩两人。
徐础站得比较远,举起双手,笑道:“至于这样吗?”
马维缓缓抬头,用茫然的声音道:“我该怎么办?”
第三百五十三章 真话()
麾下兵将众多,邺城指日可下,马维正处于一年前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巅峰,他的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兴奋,反而流露出万分的沮丧与茫然。
说一点不怕,那是骗人,徐础来的路上一直在暗自担心,如果他等的转机一件也没发生,或者来得太晚,他可没有任何办法挽救自己的性命。
因此,发现马维的沮丧之后,徐础最先涌上心头的情绪不是同情,而是高兴,压在心底的一股气随之上升,从嘴角泄露,发出一声像是窃笑的噗嗤。
徐础急忙忍住,可马维还是听到了,不由得大怒,腾地站起身,在台子的抬举和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比平时要高大许多,一道身影甚至直抵徐础脚下。
“嘲笑我吧,徐础,这是你仅有的手段,等你站在城下,被捆绑在架子上示众时,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我……”
徐础小声地避开地上的灯烛,上前几步,打断马维的咆哮:“这不是嘲笑,而是如释重负,因为你之前的确吓到我了。”
马维咽下后半截话,改口道:“你害怕是应该的,因为我要用你换取邺城的投降。欢颜郡主是不是真在乎你,很快就会得到明证。”
徐础轻叹道:“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欢颜郡主对我怀有私情呢?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不能对一名青年男子有惜才之意?比如梁王同样惜才,就不会有人乱猜……”
“放肆!你的那点才华早在你选择退位的时候就败光了,我如今就在这里,看你如何劝我退兵,看你的‘才华’是否还有用处。”
徐础双手被缚,但是仍能拱手行礼,“退不退兵是梁王的选择,我已无话可说。梁王想必不是为此见我,我亦不是为此而来。”
马维缓缓坐下。
徐础继续道:“如果梁王见我为是听真话,我有许多。”徐础稍等一下,“如果梁王是为见我最后一面,我也有话要说。”
“你说。”马维故意含糊其辞。
“当我还是诱学馆一名生员的时候,只有马兄一个人以为我有才华,愿意与我结交。”
一旦说起往事,马维的语气更加和缓,“不能这么说,馆里老先生们,尤其是闻人学究,对你一直赞赏有加。”
“那是先生对弟子的赞赏,为的是督促众人奋发读书,如马兄,才算是知己。”
马维嘿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冷笑,“我知你,你却不知我。”
徐础又上前两步,“果真吗?别人都以为马兄志得意满,即将大展宏图,我却知道,马兄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清理。”
“我不该一见到你就说那句话。”马维后悔自己太早暴露心情。
徐础摇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没见到马兄,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知道。”
“瞎猜的吗?”
“非也。如果真是诸事顺利、前途一片光明,以你我二人的交情,马兄绝不会故意怠慢,让我等候多时,而会一听说消息就将我召去,尽快让我看到梁军威容。”
“嘿,你将咱们的交情说得这么好,是怕我杀你吧?”
“非也。为夺天下,马兄敢于抛妻弃子,何况一名故人?但你我乃是贫贱之交,任何一人若得显贵,第一个想到的必是对方。”
马维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慢慢地笑声消失,他开口道:“我叫你来,不为交情,而是因为你说真话。郭时风与我也是故交,相识比你还要更早一些,但他效忠宁王——”马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