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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毛哦了一声,夹着一块白切鸡吃得专心致志,满脸的若无其事。
春娘眼角瞟了一眼四毛,突然提高了声音:“装什么傻呢,那小姑娘我一看就知道心里藏着事,对我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是不是和你有什么瓜葛?”
四毛叹了口气:“我自打回沔口,除了码头船上就是你这儿,中途就是去了趟老王的道观,你又不是看不见,我上哪和人家有瓜葛去。”
“你少给我打岔,出不出门和有没有瓜葛可是两码事,你这是准备顽抗到底不说实话了是吧?”春娘的口气不善,但巧笑倩兮美目流盼的表情却让四毛心里直犯嘀咕。
四毛难得的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燕子自小吃够了后妈的苦,他那个爹常年在外,这丫头跟个孤儿没两样,我娘把她当亲闺女养着,我也把她当了亲妹妹护着,所以燕子粘我,可没其他心思,这种事你可别胡乱猜疑。”
这番话一说,反倒让春娘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她沉吟半晌,幽幽的叹了口气:“我说错了话,你也别介意。我这辈子远指望就守一辈子活寡了,逢年过节和夜深人静的时候日子是难过,可咬咬牙也能熬着。有时候实在是心里空落落的时候啊,我就去我老姑婆家,她老人家二十岁守寡,一直守到了八十二岁,我就问老姑婆,您老人家怎么过来的哟,你猜老姑婆说什么?”
四毛不禁问道:“说什么了?”
“老姑婆说傻丫头你啊,就准备个瓦罐子,装一罐子黄豆,黑天的时候呢,把黄豆全泼地上,然后呢,一颗颗的捡起来再放罐子里,豆子捡完了,鸡也叫了,窗户纸也白了,这一夜就过去了,姑婆就这么数了六十多年的豆子。。。。。”
四毛听着春娘平淡如水的讲述,心里却感受到一世守寡的老人那种长夜漫漫,永无尽头的孤苦与绝望,不禁悚然动容。他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了春娘的纤纤玉指,柔声说道:“你有我呢,你的命比老姑婆的命好。”
春娘用四毛的手背摩挲着自己的脸颊:“你不再是以前聚宝街上的小混混了,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你注定是天上飞的鹰,是个天生在江湖里做大事的性子,我栓不住你,爹和黑皮叔也劝过我别犯糊涂。可这件事上,我也管不住自己啊,啥时候对你动的心思我自己都不知道,等我知道了,也晚了。我这辈子除了你,也没法再跟别的男人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享福跟着你,受罪跟着你,你要是死了,我陪你到阴曹地府去,只一条有言在先,你啥都不兴瞒着我。毕竟我年纪大你好些个,你给我个一儿半女的,等我人老珠黄了,我跟儿女一起过,不在你跟前讨你的嫌。”
第九八章 危机四伏()
四毛听着惊心动魄,却又感怀至深,以往只见到春娘的泼辣和四海,没想到她用起情来却是九头牛拉不回的死犟性子,由此心中也暗自警惕了不少,依着春娘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个性,自己以后还真得注意不能闹出什么误会来,否则春娘那一关只怕难过。
想到这里,四毛淡淡的说道:“我跟你是贫贱之交,你对我四毛情深义重,就这一层,我干不出昧良心的事。这些话今儿个我们都装心里边,埋得深深的,以后别搁嘴上说了,从此以后咱兩不相疑。”说着话,将自己的手指伸了出去,勾住了春娘的手指。春娘笑魇如花,眼中带着隐隐的泪光。
刚刚的一番小芥蒂就这么转眼间化于无形,春娘更是殷勤的加菜倒酒,一边招呼着一边问道:“这些日子你不在沔口都干嘛去了?我问了爹和黑皮叔,他们也不说,这一走就是两季,回来还带着这么些个人,我在沔口道上从来没见过,但看气势就不是简单的江湖混子,今天反正没事,你给我掰扯掰扯呗。”
“真想听啊?”四毛笑眯眯的问道。
春娘点点头:“当然想听啊!”
四毛看着灯下的红颜,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春娘的妙处不是我见犹怜的风格,而是豪爽不失细腻,多情又不柔弱,风韵正盛,花信少妇的路子。一袭淡绿的锦绫短衫衬得身姿丰饶多姿,脸上薄施粉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盼生辉,朱唇殷红,皓齿如玉,四毛不禁心中大乐,拖长了声调道:“给你讲讲倒是无妨,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亲一口呗。”四毛嘿嘿笑道。
“滚。。。”春娘白了四毛一眼。
四毛端起面前的酒杯,大大的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他的口才本来就好,讲话又条理清晰,这番娓娓道来,听得春娘是如临其境,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四毛这段日子里的经历其实殊不寻常,甚至是惊心动魄。
四毛进了漕帮之后领受的第一个任务是下荆州跑私货。所谓私货乃是漕帮内的行话,顾名思义,就是漕粮之外夹带的货物。漕船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除了关卡的漕粮火耗之外,一般行商的税是不用交的,税局、厘局等衙门的官差轻易也不会去查你,所以漕帮有个生财的不二法门,就是走私或者货物漏税,靠着这个诀窍,找漕帮带货的商人是络绎不绝,形成了一条庞大的地下产业链。
四毛这次带的就是几名陕西行商的货,而且刘黑皮特地给他安排的是一条走惯了的水路,从沔口到荆州,这条路一是比较太平,二是沿途有人照应,没啥风险。如此安排的深意其实就是让初来乍到的四毛练练手,由简入难。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刘黑皮专门抽了自己一个得力的徒弟,此人姓李名润福,三十多岁年纪,未开口三分笑,长得白白胖胖,人送外号“欢喜坨”。别看他其貌不扬,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是个浑身都长满了机关消息的老江湖,见多识广,各种江湖套路和伎俩门儿清,让他随行给四毛做个参谋,目的就是提防四毛吃了水路上经验不足的亏。
四毛本身的性子四海,不摆架子,很得人缘,加上他刻意结**喜坨,一路上好酒好菜的招呼着,把个白胖子哄得眉开眼笑,实心诚意的给四毛鞍前马后提点着,这千里漕路上大到兴亡更替、此消彼长,小到黑漆门道,鸡鸣狗盗,给四毛办了一次扫盲加提高的江湖经验小灶速成班,让四毛获益匪浅。
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四毛觉得诚哉斯言,坐在课堂里听上面老师叨咕叨咕,充其量算洗脑,要学真本事,还就得像自己这样,带本活的百科全书,然后踏遍万里河山,那才是真正的学本事的好办法,进境也才能一日千里,不过这方法也不是谁都能复制的。
这一天满载的漕船出了沔口境,眼前的江面变得豁然开朗,水泽无边,浩渺生烟,其间点缀有疏密不同的芦苇。欢喜坨指着这片水域道:“从此处就进入了洪泽境了,这里号称千里水泊,乃是和长江交汇的一处紧要所在。”
四毛指着目力穷尽处的晨烟问道:“这水里怎么有烟雾啊?难不成是天生地长的?”
欢喜坨笑眯眯的说:“天生地长的也会是成片成片的,哪里会像这样东一处西一股的。”
四毛不禁瞪大了眼睛:“难道是人?可这无边无际的水面,哪里来的人烟啊?”
欢喜坨没有直接回答四毛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听师傅说你跟着令尊是读过书的人,应该听说过苛政猛于虎这句话吧?”
四毛点点头,茫然的说道:“我那算不上读书,学着认几个字而已,不过这句话倒是听说过。”
“这千里水泊就是被苛政逼出来的结果。”
四毛更加诧异了:“此话怎讲?”
“你仔细看看那晨烟起处是不是多有芦苇?”
四毛穷尽目力仔细望去,果然如欢喜坨所说的,成片的芦苇点缀其间,烟雾缭绕多是盘旋在芦苇荡的上空,他心中不免更是疑惑:“莫非这芦苇荡里藏得有人?那也太匪夷所思了,就算他们能靠打鱼填饱肚子,可人总得吃盐吧?还有他们的日常用具总不能都朝着这水里要吧?”
欢喜坨笑眯眯的说道:“难怪我师傅说你聪明,一下就看到了要害。这些人原本都是渔民,但都是临水而居,世代过着安稳日子,没想到的是,都受到了一个人的连累,从前明开始,一直到本朝,朝廷和本地的官府都禁绝他们下水,可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洪泽境内渔猎为生比刀耕火种本就容易得多,老百姓当然会拈轻避重,所以下水的人家比比皆是,官府抓到了就重罚,长此以往,岸上的人家渐渐都弃了家园,长居水上,现在此地俨然成了世外桃源,法外之地。”
四毛问道:“受到一个人的牵连?什么人能造下这么深的孽?”
“你听说过陈友谅这个人没有?”欢喜坨问道。
“听说过,元末造访,后来和朱皇帝争天下的那个渔民头头吧。。”说到这里,四毛突然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说,陈友谅就是本地人,也是他连累了此地百姓吗?”
“要不怎么说读过书就是好,博闻强记,一点就通。”欢喜坨说道:“陈友谅当年起兵造反的班底老弟兄就是此地的渔民,从前明开始,官府就对当地百姓十分严苛,为了怕他们往来于水上,官府难以控制,所以规定片舟不许下水,只能种地为生,到了本朝,此等陋规依然没有丝毫松懈,所以这些百姓们很多就真的弃了岸上的家,长期漂泊于水上,你可别小看这荒洲芦苇荡,散居其间的渔民只怕不下几千户、一两万人之多,此处水道复杂,很多滩涂和小岛分散其间,不过不熟悉的人,任凭你是千军万马进来,也如同当年的官军打梁山,卵用都没得。我们漕帮专有一路生意就是给此地渔民送盐巴和日常用度所需的器物,所以,在这个地方,漕帮的话比官府的管用。不过人一抱团,必然就有零头的,此地的渔民的首领可不是个好答交道的人,十分难缠。”
欢喜坨的话音未落,突然之间,四面八方的小船如蝗虫一般从芦苇荡中飞也似的冲了出来,足足有数十条之多,船上的人密密匝匝,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欢喜坨笑道:“看见没有,漕帮的船一到这里,这些人就仿佛从水底下冒出来似的,他找你好找,您找他可就找不着喽”
四毛突然凝神静气的仔细看了看,低声对欢喜坨说道:“不对,他们不是来交易的,船上的都是青壮男子,一个妇孺都没有,这里面有蹊跷。”
四毛的话还没有说完,欢喜坨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疑点,他机警的看了看四周,对身边的手下吩咐道:“让弟兄们停船,明松暗紧,有点不对劲,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第九九章 洪泽水匪()
随着对方的船只越来越近,欢喜坨的心也彻底沉到了谷底,他已经知道不幸被四毛言中了,对方哪里是来交易的,分明就是暗藏了恶意而来,因为来人当中他竟然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看到,这和往日里与漕帮交易的规矩完全不同。私货的买卖都是桌子底下的生意,上不得台面,一定是见到了熟悉的接头人才会开市,否则的话,这买卖不可能谈的成。
就在欢喜坨脑子飞快的转动,又无计可施的时候,这群人用手中带勾的长篙搭上了船帮,如一群黑压压的蚂蚁般攀上了漕船,人人手中都是带着鱼叉或者短刀,凶神恶煞的样子,只是所有人显然是事先有预谋和有默契的,一不叫嚷,二不伤人,整齐划一的持着武器把船上的帮丁赶鸭子似的往船头哄。
“各位兄弟,我是邱老杆的相家,和洪泽鱼帮是常来长往的家门,喝一江水长大的三祖门下,请问有头雁的老大能过过交情吗?”欢喜坨双手抱了个太平势,右手下,左手上,怀揽日月,臂如乾坤。这是江湖上示意真心交朋友的规矩。
邱老杆指的自然是对方老大的尊称,湖湘一代有把江湖地位尊崇的人称呼为老杆的春点叫法。相家指的是熟人,老朋友,老交情的意思。洪泽鱼帮是当前洪泽地界上的帮派统称。三祖是指的漕帮翁,钱,潘三位祖师爷,三祖门下是漕帮子弟另一种漕帮弟子的谦称,也叫亮海底,为的是自报家门,亮明身份,以免因身份不明导致的误会。所谓头雁则是洪泽湖的黑话,意思是领头大哥。这一番招呼打下来,不卑不亢,滴水不露,如果是误会,对方自然要搭个腔盘盘道,可惜的是这一番俏媚眼碰上了聋子,对方根本不搭理欢喜坨,而是瓮声瓮气的有人吵嚷道:“啥子邱老杆,不认识,识相的都别动,我们要钱不要命,别逼着弟兄们撕破脸。。”
说着话,对方的人已经开始从甲板和船舱里开始翻翻捡捡的踅摸起东西来。
满船的漕丁在水道上何曾吃过这种亏,但一是碍于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