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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见过这样认真的秉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话,过了一会犹自垂下眼眸,无言以对。
见她不语,秉烛轻轻动了下唇角,竟扯出了一个苍凉的笑,翻了个身转过去,不再理会她。
她的世界里色彩斑斓,又怎知那个人眼中唯有她一人的悲凉。
鱼儿离开了水将会怎样,公子没有了姑娘又会怎样。
这个世界上,为她拿起剑的人或许有太多太多,但肯为了她放下剑洗手作羹汤的人,没有第二个的。
众生浮屠()
蓬莱岛,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长长的走廊隐没在黑暗尽头,空气中暗香浮动,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长廊上的青铜雕像被照得凄厉可怖,眼珠阴森森地盯着前方。
滴滴答答的水落声响起,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长廊尽头那紧闭的高大阁门前,雨水顺着发梢流下,“舞儿。”
低低的一声轻唤,空落落的找不到归处,飘散在空气中。
房内舞未央蓦然睁开眼,双眼在黑暗中绽放出可怖绿光,倚在榻上并未起身,冷漠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舞儿,我想见你。”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彷徨呢喃,眼前隔着那扇厚重的大门,仿佛在二人间隔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舞未央并未理会他,只是问,“事办好了吗?”
“……嗯。”
他低下头,慢慢张开五指看着清晰的手掌纹路,上面的鲜血已经在来的途中被雨水冲刷干净,却仿佛残留着再也洗不去的血气,红得触目惊心。
待到黑夜消退的时候,长老房中的尸体会被前去梳洗的弟子发现,从气穴到筋脉尽数破碎,毒辣致命的掌法,完全模仿了蓬莱岛浮沉门主独有的手法,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舞未央闭了闭眼,“做得好。”
上官寂抬起头,满眼苍凉彷徨地看着紧闭的阁门,“他看着我长大,自我来到蓬莱便悉心教养,待我如师如父……我杀了他。”
“你可以离开。”她冷冷打断他,“你可以去告诉所有人,说我不是凤连城,可以告诉凤涅阳说我毁了凤连城的脸,你也可以告诉所有人,让他们都知道我舞未央是怎样恶毒的女子。”
“……你明知道我不会。”
“你当然不会。”舞未央从榻上起身,黑色裙裾如莲花般华丽展开,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加害凤连城,幽禁长乐哥哥,杀害清虞,这些都有你的份,任何一件为人所知,我罪该万死,你也脱不了干系。”
凤连城侥幸被那两个人救下留了一命,这始终是个隐患,只要他一回蓬莱,很快凤涅阳便会得知一切,绝不可能放过她,更不可能会顾念什么旧情。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事情大白于天下之前杀掉凤涅阳,然后借凤连城之名,和手中的蓬莱玉印登上岛主之位,到那时,整个蓬莱都在她手上,任她翻云覆雨,还怕躲着一个小小的点苍山做什么。
只是凤涅阳素来疑心极重,怕是到现在还没彻底打消怀疑她的念头,就算凭她现在的修为,若他有所戒备,要取其性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那凤连城现在法力尽失,一时半会怕是不敢回蓬莱岛,再加上他脸上的伤,现在只怕正在什么地方发疯,再然后四处去找治脸的法子,那个妖男一向嗜美如狂,或许是因为长乐的原因,让他对自己的容貌看得比什么都重。
一想到这里,她唇边现出一抹冷笑,没了美貌的凤连城,拿什么去纠缠长乐哥哥。
上官寂沉默了许久,才悲凉地笑了笑,“舞儿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拿起剑就没办法抱紧舞儿,放下剑就没办法保护舞儿,可是舞儿不需要我的怀抱,舞儿只需要我做一个杀人工具。”
里面沉默了许久,上官寂惨然地笑笑,慢慢转身,身影蹒跚消失在长廊通往的黑暗尽头。
高大阁门沉重地打开,舞未央站在门口,那一刻夜空中电闪雷鸣,闪电照得她的脸格外惨白,大雨顺着长廊瓦檐流下,形成一片浩瀚水帘。
她看着面前地上那滩雨水,还透着隐隐的血色,水渍一路蔓延到长廊尽头,脚印错乱,看得出那人去时的彷徨无措。
黑色衣袖轻轻一挥,地上水渍一瞬间消失不见,她看着上官寂离去的方向,说不清眉目间是什么神色。
这个世界上,唯有他会一直把她当成原来那个舞儿,任她嘲讽由她差遣,可这世上又能有几个上官寂?
几若无闻地叹了口气,她转身回到房中,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不发一丝声响,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一般。
瀛洲孤岛()
仙船在两天后的傍晚时分抵达了这片瀛洲大地,那是一座极其狭长的岛屿,没有群岛环绕,在海上浓雾的笼罩下若隐若现,很容易便被埋没在浩瀚大海中。
秉烛早已没了两日前的颓然失落,明净的小脸上又是一片欢喜雀跃,站在高高翘起的船角上,挥着一块白色帆布大声喊道:“喂——岛上有没有神仙?”
那一声呼唤如鸣空谷,阵阵余音回荡,乍一听之下仿佛是岛上响起的空灵乐音,伴着回声在海上激荡,空灵悦耳。
宫千竹正在船篷中陪凤连城看书,他近日情绪平复了不少,从一开始发疯到后来沉默自闭,在她坚持不懈的劝导下,才勉强信了她所谓的内涵美,慢慢对那些枯燥的诗文起了兴趣。
只是她没想到凤连城如此难教,似是以前从未接触过诗文一般,十句话有八句不通其意,还有两句能把孔老夫子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找她索命。她花了两天时间才教会他通晓半篇诗文,累得身心俱瘁,而他却似立志要成为一名风流才子一般,捧着书读得孜孜不倦。
她万分痛苦地听着今天第一百五十遍三字经,耳朵都快要磨出血泡来了,一闭眼便有无数个放大了的红色三字组跳出来在眼前晃,整个人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肠子都悔青了,没事跟他说什么钟无艳呢?她忘了读书破万卷这种事,也是需要一定的天分的。
幸亏凤连城现在法力尽失,否则听到她心中所想,不找她算账才怪。
正当她崩溃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救命的乐声,宫千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把他手中的书抢过来,忽视他不情不愿的面容,拉着他一路走出了船篷。
墨子离站在船头迎风而立,看到二人出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而宫千竹见到海上孤岛自是兴奋不已,极力压住心中欢喜,看着仙船驶进浅水海域,慢慢靠近孤岛,船身轻微动了动,平稳停泊在岸边。
岛上生长了大片大片不知名的奇异植物,如同水中珊瑚一般自由漂浮着,在炽热的夕阳余晖下被铺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风一吹压倒一片花海,如同秋天的金色麦田一般,麦浪如海,此起彼伏。
风景虽然优美,但宫千竹并没什么感慨,比起魔界千岛湖上的花海,这幅景象显得过于单调与苍白,只是暖风中稻草香味,带着夕阳热烈的余温,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她连忙拉了拉凤连城的袖子,欢喜道:“你快看,我们到了!”
凤连城却并没显得如何雀跃,只是扫了一眼岛上风光,如视过眼云烟一般平淡,淡淡应了一声。。
他能接受一次摧毁,但又如何能面对希望过后的再次绝望。
似是知道有客来临,很快便有人来接他们,一行六人,穿着划一的青色素衫,踏着绚丽云彩翩然落地,凤连城见有外人,立即拿起木桌上的纱帽戴上,垂挂下来的纱幔将脸完全遮住。
为首的两位青衣童子礼数周全地躬身一拜。“诸位一路辛苦,师尊早已命我等在此恭候大驾多时。”
一听这话,宫千竹诧异地回头看着墨子离,难道是他事先有书信通知?可是传闻这医仙隐世遁俗,何时与他有过交情?
谁知墨子离也是微微一愣,想来并未料到此事,“令师是……”
青衣童子连忙解释道:“仙尊见谅,家师算到今日有贵客前来,但不便亲自出岛迎接,并非有意冒犯,望仙尊莫要介怀才是。”
墨子离微微点头,并没多问什么。六名青衣童子在前方引路,层层麦浪自动分开一条路来,宫千竹连忙拉着凤连城的袖子跟上去。
秉烛由墨子离牵着在前面走,不时回头哀怨地望着后面的二人,若是给她的心声加上配音的话,那估计就是:混蛋!放开姑娘让我……不,让公子来!
只可惜宫千竹瞄都没瞄到她的幽怨小眼神,更没听到她心中悲切的呐喊,倒是时不时回头看着凤连城脚下,生怕他一个不留神给摔了。
“呀!”
好的不灵坏的灵,凤连城一不留神崴了脚,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呼。
“怎么了?”宫千竹连忙停下来,关切地问。
秉烛看着二人不由得眼热,感觉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也紧了紧,顿时有了底气。
哼,美人苦肉连环计,她也会使!
“哎呀!”
宫千竹正替凤连城舒筋,忽然听到前面又是一声叫唤,转头看见秉烛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泫然欲泣地看着她。
她顿时便急了,“秉烛你怎么了?”
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可怜兮兮地看她,“我……我头疼……”
……
宫千竹看了看可怜巴巴的秉烛,又回头看看崴了脚的凤连城,一时间傻了。
竹林药仙()
他们上山后已是天黑,皎洁的圆月挂在山头,月光凉如水,山上草虫低鸣,竹林幽深,夜风卷着山下麦浪簌簌吹过,带来淡淡的稻香。
宫千竹扶着凤连城慢慢地跟着青衣童子,秉烛两眼通红地跟在后面,小嘴委屈地瘪着。
她抬头问牵着她的墨子离,“公子,姑娘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是你演技太拙劣了。”墨子离看也不看她,抱着膝盖嚷嚷头疼,她是笨,她又不蠢。
秉烛更伤心了,双眼幽怨地盯着前面的二人,在心里将凤连城从头到脚刮了个遍,以泄心头之愤。
山上竹林茂密,借着清冷月光,能看到数座竹楼错落有致地分布,看起来有种田园简朴之风。
两位青衣童子领他们进了其中一间竹舍,其他人自觉下去替他们安排住处,宫千竹有些不自然地坐在椅子上,手依旧没放开凤连城的袖子,慢慢环视四周简单的布置,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异样。
这个地方……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正想着,两名青衣童子很快便领着药仙进来了,那药仙全身上下掩在黑色斗篷之中,看不清面容和性别,进来后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凤连城面前替他看脸。
宫千竹看清他微不可察地朝墨子离行了一礼,心下有些诧异,原本还以为这药仙不问世事,定是一位隐世高人呢。
凤连城见有生人靠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不自然地看了一圈房内众人。
墨子离明了,带着满脸不情愿的秉烛起身出去了,四名青衣童子随后而出,还不忘替他们掩上房门。
宫千竹原本想着自己也出去好了,谁知刚一起身,凤连城便立即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竹儿你留下。”
“啊?好吧……”她有些诧异地坐了回去,看着凤连城这才摘下纱帽露出脸来,长长的眼睫低垂,左脸依旧秀丽绝美,右脸却覆盖着大片伤痕,遍布血泡,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药仙看见他的脸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掌风四起点燃所有蜡烛移到身边,昏暗的房内顿时明亮了不少,影子斜映在墙上。
“嘶——”
虽是早有准备,但当药仙手中的银针当真挑到他脸上的血泡时,凤连城仍是痛得抽气连连,纤细手指抓紧了宫千竹的袖子。
随着血泡一个个挑开,脓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凤连城疼得眼眶都红了,宫千竹不忍再看,却还是没转过头,双手紧紧握住凤连城冰冷发汗的手。
水盆中染血的纱布越来越多,血水颜色愈深,宫千竹闻着空气中脓血的腥气,只觉胃中一阵翻腾,阵阵血气翻了上来,连忙腾出一只手捂住嘴,难受地将喉口血气生生咽下。
药仙拿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宫千竹一怔,捂着嘴的手不自觉地放下。
这位药仙……倒像是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体的不适一般。
她心下对这药仙的敬佩不由得多了几分,看着他手法迅速地挑完凤连城脸上所有的血泡,将银针扔入铜质水盆中,发出空灵一声轻响,整了整衣坐下来,提笔蘸墨写下药方。
“这位前辈,请问他的脸……”宫千竹看着凤连城疼得脸色惨白,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担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