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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青冢抒怀(七)()
谢君和读着这祭文,颇不是滋味。
“看样子楚天阔很是后悔当年做过的事儿啊!”壮汉微微叹息。看来,楚天阔后来在这里遇上了菊隐老人,以菊隐老人为师,浪子回头。也算是奇遇吧。只是他们又为何会在此相逢?是萍踪浪迹的偶然,还是……
谢君和盯着“不除凶魔,不出凶岭”八字,凝视良久,又望见自己手里酒葫芦上的题诗——这是怎样的誓言啊?谁又相信这是放浪形骸的人立下的誓言?
他突然又想起秦石所讲述的江韶云的故事,江韶云与楚老庄主也有一段不小的交情,他出现在烽火岭,不太像是偶然。菊隐老人又为何选择此处为生命的终点呢?
“老怪物!出来!”谢君和仰头大喝,却只听松涛阵阵,绝壁回音,片刻,一切都恢复了沉寂。他仍不死心,又吼喝一声:“老头儿,你连你徒弟都不想见了?!”
没有动静。
谢君和明白,老怪物刚才一定就在这附近。既不愿现身,自是因为不愿见他。
这怪老头,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认,又怎会告诉他菊隐老人之事?他暗中做的那么多事,又有哪一件是他愿意亲口承认的?默默收起酒葫芦,悬于腰间,只希望下一次见到老怪物的时候,有机会还给他。
“这村里的人,都是因为凶魔而死么?”凌远声仍死死地盯着石碑,细细地读。
谢君和点头道:“白衣圣使作祟……数十年,烽火岭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
“凶魔为何杀人?”
“不知道,因为没有一个知道真相还敢开口的活人走出这里。”谢君和长长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石碑沿,“连他都没能走出去……”
菊隐老人的实力,自不必说。一种抑郁而恐怖的气息在二人间弥漫。
凌远声定了定神道:“楚天阔的这祭文,最后一句话,就是写给这些凶魔的?”
“应当是吧!”谢君和点了点头。
“甚是气魄啊……我若一路追着他不放,岂不让这些凶魔得意了?”
谢君和向凌远声故作轻松地一笑:“唉,凝香阁那书生若是同来,还不得高兴坏了?多好的故事!”于看客只是个故事,于亲历者又怎是故事而已?多少年,多少人,巴不得逃离魔掌,却竟有两个人坚守在恶魔的榻旁,不为人知,年复一年。
只是终于没能守住这片宁静……
语落,竟沉默良久。
“喂,”凌远声忽道,“楚天阔果真救了我?”
谢君和点头:“他说,当年之事,其中有误会。”
“又有什么误会不能解释?”凌远声话锋一转,似乎与先前的态度极为不同了。
“想是不愿让人知道的事儿吧!这老怪物!”谢君和斜眉一挑,“看来今日要找到他绝非易事。”
凌远声却朗声大笑:“今日找不到,还有他日。我信你一回吧!下次与他见面的时候,我会先问他个所以然。”
谢君和认真地望着对面的脸,敛了杀气,却立刻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痞样子:“那么,下次见我的时候,请我喝酒?”
“呵!”凌远声慨然一声哼,“你怎知我不想杀你?要知道你可是楚天阔的徒儿!”
谢君和冷笑三声,捋了捋自己略有蓬乱的浓胡茬:“倒是不错,或是打得赢我,或是请我喝酒。打架和喝酒,人生两大美事。”
“我现在打不过你,怎知我三年后打不过你?说定了,三年后我去逐羽剑派找你!”
“你找谢君和。”
凌远声略有些恍惚,一脸吃惊,而后又半带狐疑:“紫羽黑煞……逐羽……剑派——最霸道的剑客?”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谢君和腰间所悬着的紫色石头。
“逐羽剑派头号无赖。”谢君和大笑道,“我可不像那老怪物,做了事儿不敢认,虽然嘴贫人赖,不过有人请喝酒的美事儿绝不会说不。”
“哈哈哈哈!爽快人!”凌远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君和瞬间觉得这大汉到底有几分蛮力,冷不防差点儿被拍散了架。话说这膀大腰圆的身架,本就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耳畔却突然一声鹤唳般的啸响。
“江韶云这混账!”谢君和的黑袍一扬,一掌将凌远声推出五步外。
二八七 相见不见(一)()
三枚闪亮的蝶形镖沿着不规则的曲线扬翅而来。
剑光一寒,三声脆响,蝶形镖刮过剑锋,又呼啸着向来处飞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是什么?”凌远声惊惶道。
火蝶的赤眉闪现在葱茏之间,带着妖冶的残忍,谢君和下意识挡在凌远声之前——就像曾经挡在末儿身前。“小心,他们便是烽火岭里的凶魔。”
说话的瞬间,越来越多的白衣圣使已围拢过来。数百,成千。密林中,残垣断壁后,甚至更遥远的荒原上,一无遮蔽之地,如同一群饿狼盯紧了孤独的困兽。
“拭天之盲,血以血偿……”又是那铺天盖地的声响,浪潮一般压来,瞬时将二人吞没。谢君和想起莫扬的话:二里外,江韶云正亲自布阵以待。只今怕是一脚踩进了他人布下的陷阱。
“你先走——”他对身后的凌远声道。
凌远声却抽剑而出,背过身去,迎向谢君和身后的敌人:“既是凶魔,算我一个!”
“呵——呵——”火蝶的身影缓缓从密林中踱步而出,声声冷笑,“临了拖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孤寂!”
谢君和紧了紧手中的剑:“也就些喽啰,活动活动筋骨,来个痛快!”
忽地,“笃——笃——”竹杖声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地面,自他的身后款款而来。
谢君和顿时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僵硬欲碎,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气渗进心坎。
凌远声面色煞白:“独臂,白衣,鹤发——是您?”
苍老的声音带着些风轻云淡的宽和:“老朽江韶云,二位,别来无恙!”
“你见过他?”谢君和立刻洞察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凌远声颇有些悲哀地笑了笑:“正是此人,几次雇我跟踪并干扰楚天阔的行动,包括在这烽火岭中留住你!”
“干得好。”果然江韶云一早就算计了他,谢君和丝毫不意外。
凌远声叹息:“不过未曾想,自己却是做了别人的诱饵。”
江韶云的空袖子在风里飞扬,眼中依然只有淡然的微笑:“二位皆是英雄豪杰。只可惜,知晓过多,对老夫而言,便是威胁。”
只是在微笑的同时,竹杖骤然分成两截,一道寒光迸射而出,卷起腾腾的杀意。
凌远声心下一沉,来不及挥剑,就已被谢君和一胳膊撂倒。耳畔“嗡”地一声如惊雷炸响后,便只剩了一片混沌。
这一胳膊撞击使他一路翻滚出数步外。抬头,已是白衣圣使的剑丛,如雨般密集地落下。一个鱼跃,绝地挺身而起,手中阔剑横扫,激荡出巨大的力量,让人墙骤然退出十数步。阔剑铿然剁地,入土三分,飞溅出层层的尘浪,迷了对手的眼。
“哈哈!”他大笑两声,回头,谢君和的残剑已与江韶云缠斗成一团。立刻赤眉的火蝶与另一彪形大汉也反扑上前——不用说,便是方夕。
凌远声默默地感激,刚刚江韶云突兀的一剑,自己断然是挡不下的。如此,要离开这儿,只有与这刚刚认识的谢君和合作,杀出一条血路不可。
但是刚刚退却的白衣圣使立刻又反扑上来,那声势竟一波比一波凶猛。
二八八 相见不见(二)()
江韶云手中寒光正森森然地明亮着,飘飘洒洒绽放如花雨,带着击碎一切的气焰。剑光过处,残木也好断石也好,皆化作了齑粉。一招过后,火蝶与方夕的剑与暗器齐发,有星天崩坠之势。废墟在剑气纵横里崩塌,混沌。那架势,几乎要搅翻天地。三人不遗余力地向谢君和逼去。
谢君和在废墟里一路闪避格挡,只见残剑迅速变幻着位置,滴水不漏。剑刃上火花阵阵,让人目不暇接。只遗憾,找不到任何反攻的破绽。“厉害!”江韶云收势的瞬间,谢君和退至一片平坦的土地,横剑,微微喘息,却笑着。
低沉的声音宠辱不惊:“楚涛都不是梨花剑的对手,你又能如何?”
谢君和只是稳了稳自己的气息,手中的剑便又一次飞扬起来,在身侧撩出两道格外耀眼的光轮:“寒冰诀!”
江韶云凝眉一退,火蝶与方夕同时挡在了他的身前,抬剑相抗。
这两道光轮以异乎寻常之迅疾飞掷出去,未听到金属声,已把阻挡的二人掀出三步外。紧接着凌空横击一剑,催起的剑浪击得眼前十余白衣圣使不约而同软下身子,吐血仆地。唯江韶云不动,毫发无伤地支着他的细剑,捋了捋白须,如同看戏。
这怎么可能?就连远处的凌远声也看傻了。
“主上……”火蝶勉强支起身子,按着胸口,恶狠狠道:“此人必杀!”
方夕也与他差不多的情况,应和道:“没有他不死的道理!”
“木叶,正是死于此人之手?”江韶云淡淡地发问。
“就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哈哈!”谢君和笑得猖狂,“正是爷杀的。”
“甚好。”细剑突然狂卷,越过人墙,推出一阵飞沙走石的剑气。谢君和一见其抬手作势便知不妙,飞身一跃向身旁一垛低矮的土墙后去。只是未及他到达,那土墙已在剑气下化为乌有。
顷刻间周身皆已被剑气裹挟吞噬,仿佛有千万柄利刃割过他的皮肉,寒气入骨,要将他的躯体撕裂*。狂沙迷离了视线,无从抵挡,因为根本不知道这力量来自于何方。只知仿佛陷入了刀剑的牢笼。
混沌之中,他只依稀记得寒冰诀破碎的句子:“无根无尘……”下意识地,抬剑格挡,身体里凝聚起一股不明所以的能量。忽见对面,闪电般的一道寒光划破混沌,径向他的心坎而来。
手中剑深深一颤,脚下便彻底失了控制,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飘忽地,没了重心。只觉得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缠斗、纠结,好一会儿,才淡下去。
脑海中想起楚涛挨的那一剑——莫非——这便是化骨柔?
支剑而立,只觉浑身皆似在烈焰灼烤下一般,使不出半分力气。
“呼”地,一道寒光掠过身后,飞溅起血光一片:凌远声的阔剑正横斩过白衣圣使的肩膀,留下一道恐怖的血线。阔剑顿击地面,击出的沙浪又杀退一波。仿似一块坚实的盾牌,护住了谢君和的后背。
大汗淋漓的二人同时朗声大笑。
二八九 相见不见(三)()
谢君和道:“我还能撑几个回合。”
凌远声又笑:“别诳我,你伤得不轻。”
火蝶呼喊道:“主上!此二人已是垂死挣扎!”方夕又道,“斩草除根,此为良机!”
天色倒是亮了起来,江韶云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阴郁,不见半分血色,简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老夫一年前犯了两个错误,其一,没有看透楚涛身上的韧劲。其二,没有发现谢君和才是逐羽剑派最可怕的利刃。”
“今天你还在犯错。”一个嘹亮的声音从密林深处掷过来,穿透了蠢蠢欲动的人墙,极具魄力。
“谁?”
就连谢君和都有些惊愕,脑海中有个习惯性的错觉闪过。真是,明知道不可能是他,却到底放不下。
一杆银枪风驰电掣而过,径直穿透人墙。毫无防备的白衣圣使骤然裂出一条血路。
江韶云抬手又是一击,剑气贴着来者的衣袍向长空消散。
但是银枪的枪尖已不客气地顶上了江韶云的胸膛。
错身,空刺。
来人已有所料,一刺未完,枪杆已在手中翻转了方向。往后一搠,一股猛劲直落方夕的心窝,断了后援。往外一拨,枪杆正架住江韶云手掌直击而来的劲力。再奋力一刺,江韶云眼疾手快用胳膊一格,枪尖简直擦着江韶云的脖子而过。
“好个银叶枪!痛快!”谢君和赞叹。
沈雁飞的墨竹色锦袍在晨风里飞洒着光华:“江韶云,你记住,重情义的剑客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这样的祸害留在人间,惹一世猖狂。”
江韶云沉默了一瞬,凝望着沈雁飞,悠然笑道:“年轻人,不知江湖深浅。看在齐爷的面子上,老夫可赠你全尸。”
“小心!”谢君和提醒身边的沈雁飞,“梨花剑之力又在他手中蓄起。”
沈雁飞只是扬了扬嘴角。
突然,有绵长的琴音回荡在这人迹罕至之地,清雅与苍凉并存,诡谲与阳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