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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云所言非虚。”楚涛仿佛看破了什么,轻蔑地一声笑,站起来抖了抖袍子,“烽火岭早已是一片血海。”
“那么……他是回来复仇的吗?”秦石急急地追问,却挡不住楚涛快步往外去的身影。
谢君和重重拍了拍秦石的肩膀:“倒希望,他只是为了复仇而来。”
秦石的神色逐渐黯然。他此刻只想回望江台——他只以为自己不想要父亲交在他手中的江湖,只以为可以在望江台上躲开众多杀戮,安安静静度日,只以为一柄刀一张琴就足够满足自己。他永远看不透父亲心里一重深似一重的谋划,更看不透一重重迷雾般的江湖恩怨。是是非非尔虞我诈里,他早已辨不清真相。
走出岩洞,正见楚涛指挥若定,汪叔低首听令,剑客们各自忙着手里的工作,仿佛立刻就要启程。谢君和一翻身已然上马。楚涛把手中地图往他的方向一掷,他便顺势接了个稳当。“东边山头,来的方向。”楚涛指令一出,那马就飞奔着绝尘而去。
楚涛又转向汪叔:“妥当了便出发,别耽搁。保证齐大少的安全。向段寨主问个好。”环顾四周,一切皆井然有序。目光最终落在了雪海身上。此前,雪海已经伸长了脖子盯了他半天。他俯身温柔一笑:“跟着汪叔,行吗?”
“雪儿是多余的人吗?”
“汪叔会给你安排任务的。我也有个任务交给你,必须完成。”
“什么?”
“注意安全,不准受伤。”
雪海哈哈笑得欢:“哥,我可不是孩子了!放心吧!”
楚涛这才如释重负似的招呼秦大少一起上马,追着谢君和的行迹。
秦石走出老远还回望营地,目光里含着几分同情:“你这位汪总管倒是个老实人,可惜,若谢君和有他这样的脾气……”
“秦大少这是在说笑话,”楚涛很不客气地打断,“天底下哪有老实的痞子?”
秦石讪讪地笑:“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能容忍那家伙。当年的他,脾气也还不至如此……”
“另一个是秦爷吧!”
“楚掌门知道?”秦石讶异。
“不,我不知道。”楚涛摇头,“猜测罢了。”
“父亲一直以为他已死了,即便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却……”
楚涛突然打断:“我不想知道。揭别人的疮疤,非英雄所为。有一日他愿意开口,我会听他细说。”
“那么楚掌门竟就放心一个不知底细的人?”
楚涛轻笑一声:“该知道的必须知道,不该知道的自然不知道。比起这些,你不觉得我们对这烽火岭发生的事知道得实在太少了吗?”他突然勒紧缰绳,狠一抽马鞭,飞驰起来。哪里有受伤的样子?分明是玩命的架势。秦石艰难相随,竟也无暇顾及江韶云带来的恐惧感了。
十七 古道遗踪(上)()
秦楚二人纵马飞驰,不觉行了半日,直到午后才隐隐见密林中那片竹屋的废墟。忽听得前方传来打斗声,他们赶紧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谢君和的剑和沈雁飞的长枪交错在一起,势均力敌。没有别的人影。
沈雁飞居然也出现在竹屋前!
秦石惊得目瞪口呆,楚涛却很平静,喝令道:“住手!”
此时谢君和的剑已经把沈雁飞逼到死角,自然停了下来。
被卸了枪的雁飞很是不服:“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
“谁让你鬼鬼祟祟待在烽火岭?”
“凭什么只有你能来这儿,我便不能来?”
谢君和手里的剑正要逼得更紧,却被楚涛喝住:“收起来!”
二人这才没奈何地收起各自兵器。
沈雁飞很不客气地问:“楚掌门,何故扣留齐恒少爷?”
楚涛也不客气地回敬:“那齐家何故暗算我?”见沈雁飞不知如何作答,他便笑了起来,“我与他之间有些未了的纠葛。不扣着他,这疯狗又该四处咬人了。等我出烽火岭,自会与齐爷交涉。”
“不合规矩吧,楚掌门?”
“放心,不会亏待了齐公子。秦大少也在我处,他可担保。”秦石顿时感到被将了一军,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但看楚涛诚恳的模样,不自觉竟点了头。
“但是楚掌门若再执意往前,我便真担心齐恒少爷是否要做了陪葬。”
谢君和满腹怨气正无处发泄:“你什么意思?”
沈雁飞抱拳相敬,郑重道:“楚掌门,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谢君和大声嚷道:“滚!齐家要是再敢耍什么手段,我不开杀戒就不姓谢!”话音刚落,楚涛的剑鞘已横在他面前。他一负气后退数步,撒手不管了。
“楚掌门……”沈雁飞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银叶枪,那光芒格外刺眼。
“怎么,打算与我交手?”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突然平地卷起一阵旋风,飞沙走石,叶片狂舞,连大地都开始震颤。四周突然暗了下来。楚涛弄不清是何状况,以袖遮面试图防御,可风竟如此猛烈,几乎要将他推倒。
“小心!”黑暗中有闪电般的亮光飞驰而过。楚涛避让的瞬间,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是君和的残剑和不明兵器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不知道是谢君和狠狠推了他一下,还是那股神秘的力量将他弹射出去,他被重重摔出两三丈远。
倏忽间风止,沙雾渐散,树叶也缓缓停下。楚涛发现沈雁飞连同他的那杆银叶枪都已经不见了。秦石也正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试图探明发生的事。谢君和仆倒在离楚涛两步之遥的地方,手里还紧紧握着剑。
“怎么了君和?”楚涛把他推醒。
他撑起身子,又摔倒下来。缓过一口气来,再试着坐起:“什么邪门的路数!老子还没见过那么快的身手!
”楚涛取笑:“知道骂人,一定是没事了。”
他一骨碌站起来,收剑回鞘:“那简直不是个人。我只看到一柄寒凛凛的剑。”
秦石感慨:“烽火岭中竟有如此高手?”
楚涛冷冷一笑:“能从我们三人手中带走沈雁飞的,君和你说江湖上有几个人办得到?”
“唐耀的人吗?”秦石追问。
君和颇为不屑:“唐耀要是有那本事,早在红霜镇他就该出手了。莫非——?”
“如此,雁飞危险了……”楚涛低声感慨,“他一定知道什么。”
“有件事十分奇怪,齐恒设套的那天晚上,我压根没见着姓沈的。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齐爷明里只派出沈雁飞,要他来联络唐罗两家,探听情况。我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齐恒也来了。齐爷的算盘,似乎打在楚掌门您的身上啊。”
楚涛苦涩一笑,不置评。
忽见飞鸽展翅,滑翔着穿过密林,却在靠近的当口,一道寒光凛冽破空,伴之以细微的弓弦响。鸽子应声落地。
楚涛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苍白之色。
飞奔向弓弦声起处,唯见神秘的白影一闪而过,向树林深处隐遁了。
谢君和正欲向前,楚涛伸臂一拦:“莫追!”
“为何?”
楚涛拾起被猎弓射中的鸽子,解开信筒,吩咐道:“他还在这附近,小心。”
“射了你的鸽子,却不来夺你的信,这家伙打什么主意!”
“引我们关注罢了!你若追去,天知道又有啥陷阱。”
秦石好奇地上前:“谁的消息?汪叔吗?”
“猫儿的。看来事情不妙了。”
谢君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有秦石不知道,如果没有天大的事,这些游侠是不会主动联络楚涛的。
楚涛边读信边解释:“自唐家的那把火之后,就一直有神秘的白影跟着他们,探不清虚实,不得已便四散回撤。但之后便联络不上短刀客了……这家伙倒是猴精。既然有人能盯上锦衣客,自然也能盯上他们。是该撤了。”
秦石一语点破:“如此,楚掌门岂非孤立无援?”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楚涛随手撕碎了信笺,抛在风里,“短刀客的回旋快刀神出鬼没,要和他比快,在南岸还没遇到过敌手。我也未必快得过他。能够对付得了他的,出手必然比他更快。”
“快到什么程度?”
楚涛转向秦石:“你可曾听说遁迹江湖多年的梨花剑?”
“已是北岸传说了。没人见过。听说风格阴柔诡异。倘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见行踪,唯见剑气。传说有高手众目睽睽下被杀,寒光之下人们不见血光,只见梨花惊落一地。但只是传闻,我看多半是有人捏造着用来吓唬人的。杀人不见血,如何办得到?如今连那个徒有虚名的梨花剑派早在祖辈就已绝迹。若真那么厉害,又怎会不见了踪影呢?”
楚涛向他瞟了一眼,诡异一笑:“谁说绝迹了?江韶云可是梨花剑派的大弟子啊!”
秦石顿时慌张起来:“莫非,世间真有如此神功?”
谢君和哼了一声:“再嚣张,他也是个人吧,我就不信找不出破绽。”
十八 古道遗踪(下)()
楚涛展开那张羊皮图纸,对着光寻索了一番:“逢不见江韶云,我们便去宋家遗迹一探吧,最近的路是……”
三人沿一条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小径穿行在灌木林里。古树参天,盘根错节,阳光从密布的枝叶中不时漏下几束,似上天撒往人间的晶莹珠宝,折射着七彩光晕。鸦鹊争鸣,时不时窜过几只调皮的松鼠,带来几分野趣。
沉默着走了至少两个时辰。突然听到水声潺潺,眼前也开朗起来。
他们走到一座吊桥前。吊桥架在二三十丈宽的峡谷上,两边都是陡峭如削的石壁,往下看,其深足有两三百丈,仿若一柄利斧直直地把这山劈成两半。碧蓝碧蓝的水映着天的颜色,不紧不慢地流淌,两根锈蚀的铁索固定在岩壁上,做扶手用的麻绳早就不知去了哪儿,连树立着的木桩也都被虫蛀空。铁索上铺着的木板早已七零八落。
楚涛要过,君和已经一个箭步窜到他身边,拾起块石头向桥板抛去。
“吱嘎”一声,木板同石子一块儿坠落深谷,“啪啪”地被急流击打得粉碎,顷刻间连残骸都找不着了。铁索的摇晃又惊落几块在这里不知坚守了多少年的板子。
“不敢过?”楚涛撂下句话便一点步飞身而去。紫色的衣袂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飘飞而去。似鹤舞,又如同蜻蜓点水,才在铁索上轻轻点了五六步竟已到了对岸,稳稳落地。铁索居然纹丝不动!
落后的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谢君和径直不服道:“逐羽飞步?用得着那么炫耀你家的轻功?”话虽如此,比轻功,谁是逐羽剑派掌门的对手?
“君和,小心些。”话音未落,谢君和已经退后几步,猛冲向那铁索,好似一支离了弦的箭。“铿铿铿……”铁索紧绷着,迎接他毫无偏差的步伐。大约,出鞘的残剑也是这般迅猛、利落。一眨眼他也到达了对岸。
秦石可不想丢人,却也没别的法子,一咬牙豁出命去。顾不得前也顾不得后,更顾不得脚下的摇晃。可那铁索偏不争气地摇晃得厉害,几乎要把他震落。眼看就要到对岸,脚一滑,身子便要真的往下坠。幸好一把抓住铁索。
与此同时,楚涛的手正结结实实抓在他的手腕上:“千万小心,秦大少。”
他便只好风度全无地攀到了对岸,谢君和合着楚涛之力,把被汗浸透了的他提上崖来。
过了吊桥,就到了密林的尽头,一条被盘根错节的腐枝遮掩的小径湿滑得雾气腾腾,往前百多步就行到一片百丈绝壁下,不见一点日光。天色竟也随之昏暗。三人同时止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眼前。
“喂,”向来不爱多话的谢君和茫然开口道,“我们……啥时候到的地狱?”
楚涛略略皱起了眉头,不答话。
恐怖和诡异的云气弥漫在四周,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扑鼻而来,使三人不得不以袖掩鼻。
岩壁高耸入云,斜倾着压下。壁上留下如斧凿般一道道深痕。纵伸纠结的藤蔓缠绕满地,向断崖上攀沿。枯叶一层又一层密密匝匝地铺开,堆积在崖下。大大小小的灰白色乱石满地,与枯叶交杂在一起。就在那乱石和枯叶之间,紧靠着岩壁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一具具骷髅,和藤蔓纠结在一起。骨骼的碎片多得无法清点。更有腐尸几具,遭成群的恶鸟啄食。
一阵风穿林而过,风里似夹带着一阵阵冤魂的悲泣,呜呜声不绝于耳。
“是谁这么残忍?”秦石惊叫。
君和欲冲上前查看,楚涛阻拦道:“骸骨略带黑紫,小心尸骸残毒。看来发生在这儿的事有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