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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这戏子演完一套作了个揖,却无多少人叫好,掌声更是稀拉,显然众看客已司空见惯。宿平暗忖城里之人真是不同于乡农,有得看却不知足,便拊了两掌,却不敢众目睽睽下叫出好字来。
饶是如此,还是招来左右两个青年的侧目。右边那个倒好,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回去了。左边那个却是语藏暗讽道:“小兄弟既然这么爱看,何不打赏几个铜钱?”
宿平微微一愕,但见青年朝前撇了撇嘴,果然顺势看到有几个跑堂的穿梭其中,收受完戏后的赏钱,于是摊手微笑:“我没钱。”一脸神态自若。
这回轮到青年愕然了,不过晃眼又道:“等下伊婷姑娘出来,看你赏是不赏!”
话音刚落,就听仿若有人附和一般,叫着:“让伊婷姑娘出来!”便有哄堂响应。原来是那个男戏子下台去了。
宿平不明就理,心道这个“伊婷姑娘”是何人物?鼓镲之声再起,下一出戏接上,也来不及思索就又饱起了眼福。
都是些耍鼎、飞丸、吞刀、吐火的百戏之流,要么就换上一队女子共坐弹唱,宿平越看越新奇,那左手青年脸上的鄙夷随之愈来愈重,还有众人对“伊婷姑娘”的呼声也更演更烈。
又是一台散尽,走上个报幕的老者,环视台下半圈,良久之后才耸眉逗眼道:“下面有请伊婷姑娘出场!”
爆雷般的喝彩之声响起,宿平身边那人尤为兴奋,直溜溜地瞪起双目望着出台的帘幕,那神情,恨不得把他两颗眼珠子一把扔进幕后瞧个先睹为快。
宿平莞尔一笑,也看了过去。
一个女子抱着琵琶走了出来,少年正猜她是不是就是众人翘首的“伊婷”,但见又走出一个同样穿着的女子,接着连续十六个出场,一色黄衫于台上四周席凳而坐,怀抱琵琶。
“怦”一声丝弦颤动,十八个黄衫女子齐齐拨手,悦乐荡漾。
帘幕抬卷,一个淡紫长裳女子轻抬莲步飘出,登时掌声大作,更有几个站起身来的看客,高声嚷着“伊婷姑娘”,立马被后头之人按下。
就见这伊婷微笑之间,盈盈款款而来,黑丝如墨,云鬟高盘,眉描熏柳,唇含红蓝,施了淡粉的脸上还贴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斑斓花钿,平增三分娇媚,岁数看着甚轻,却也应当过了桃李年华。一抖披挂玉颈的白纱缎,起舞翩翩,长裳柔柔轻飘,隽袖挥甩拂绕,时伏时起,时蹙时悦,如溪边涣水,如跨虹飞天,婉娩歌喉相和,声随形境,满堂清脆低转袅绕
宿平自然说不出个中的名堂,只觉舞姿好看之至,音色好听之极,一时忘神。这伊婷载歌载舞了好一阵子,方才收身而立,台前抱了一个万福,引来下面一群蜂蝶欢呼。宿平见她额前虽有莹莹汗珠,却兀自胸口呼吸平缓,不由对她的耐力啧啧称奇。
只听铜板落盘之声此起彼伏。跑堂的此刻最为繁忙勤快,其中一个来到宿平座位边上。少年受气氛所染,亦扔了五个铜板。左手哼声传出,只见那青年甩手间就是一把,当当声一片,跑堂的立时贴上个笑脸。
宿平平白无故又受了青年一记白眼,也不着恼,看向四周。
“城北绸缎庄李骏少爷,赏钱一贯!”一个跑堂的突然高声吆道。原来但凡赏钱超过一贯者,便会有人在大堂之内吆出名头。
伊婷含笑朝着那个方向屈身道谢。
“城东成衣行方老板,赏钱一贯!”又一个跑堂道。
伊婷又是一谢。
“城北珠宝行胡掌柜,赏银三两!”
伊婷正要答谢,突然听得台下一阵骚动,转头望来。
只见西边一青年忽地站起了身大声叫道:“伊婷姑娘,我叫周真明,我也赏了一百钱。”
嘘声四起。那个被他打断的胡掌柜更是圆脸怒颤,破口大骂,怪他扰了伊婷对自己的谢礼。宿平在东边位上见这青年侧脸颇为清俊,却有出奇的地方,便是头上戴了一顶道士才用的纯阳巾。
伊婷笑道:“那小女子便多谢了,我也知你叫作周真明,常来这里看戏。”
一片男人们的羡慕嫉妒恨。
周真明闻言受宠若惊,脸色更是微微泛红,手指着身边的跑堂道:“可我求他报上名字,他却不报。”
那跑堂恼他捣乱,正待发作。却被伊婷歉然打断道:“非是跑堂之过,实在施赏之人太多,不好一一回应,不当之处,唯有小女子在此赔罪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周真明显然极为爱慕伊婷,见她好似有所误解,便着紧着要来解释,哪想后头的话立时被台下男人的一片咒骂声淹没不现,急得手舞足蹈,就差没有跳上了桌子。
宿平见他神色,油然想起自己与舒云颜的相处,不禁怅然。
哄哄闹间,就听大门口一众声音齐喝:“东城蒙爷,赏银十两!”
全堂注目回望,一片哑然。
0061 穷道士一怒拔剑,闻高手不见其面(一)()
蒙湿诗笑脸站在门口,方才那打赏的喊话自然不是出自跑堂之口,而是他身后的十几个“斧狼帮”的帮众。
伊婷姑娘自是十分厌恶这个男人,不过却不表露,笑道:“多谢蒙爷关照!”
说话一个跑堂就托盘迎了上去。
“等等――”蒙湿诗将折扇前面轻轻一点,点住了那跑堂的额头,又朝伊婷道,“我关照了伊婷小娘子你,你却没有关照我哩!”
伊婷美目流转,又红唇轻启道:“蒙爷为何有此一说?”
蒙湿诗看着呆了一呆,旋即舔了舔嘴唇道:“好、好!好一个‘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风卷蒲萄带’烛照紫萝裙!小娘子比起早两年来,可是愈发地标致好看了,我方才一路闻歌而来、陶醉其中,恍惚之下摔了个十八跌,好不容易摸爬滚打到得此处――你说,你要不要给我再舞上一曲?”台下众人顿时敛起目光又期待地望向伊婷,看来这恶人的淫威,尚不及美人的诱惑。只有那周真明例外,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蒙湿诗,右手抓向左边腰间,原来那里还别着一把连鞘的长剑。1
伊婷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歉然道:“蒙爷,我们‘南林苑’可有规矩,我今日只能唱到这里了。”
“非也、非也!”蒙湿诗大摇其头,“我细究过你们‘南林苑’的规矩,一贯以下的看赏,似小娘子你并不亲自答谢,而一贯以上却要福身,还要赔上一笑。――我今日出了十两银子,往日可有这般打赏?”
伊婷听他说自己赔笑,自然不怡,黛眉微蹙,又想这十两银子可不是小额,当得寻常人家好几年开销,那些看客虽有打赏,却从未破过此数,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道:“确实没有。”
“那便是了!”蒙湿诗狡光一闪道,“既然我出了十两银子,便可立下新的规矩,举凡赏银盖过此数者,皆可再一闻芳音,你赚我赚,岂非一举两得?”
伊婷知他铁了心卯上自己,又拗他不过,暗叹了口气,只想快快送走这瘟神,便道:“蒙爷指点的是,那我今日继续献丑一回好了。”说罢,就要着人再起音乐。
“等等!”哪知蒙湿诗叫了一声,左右点了点折扇道,“我平日最烦人家占我便宜,嘿嘿!这是可我花的银子,你们不能消遣!都给我速速散了,有婆娘的回家抱婆娘,没婆娘的回家啃枕头去吧!”接着朝后使了个眼色,立时那十几个帮众过道上踏将出来,目露凶光。
这衡阳城里的百姓又怎敢与“斧狼帮”对峙,识趣地陆续站了起来。宿平自然知道蒙湿诗摒退了众人定无好事,心头不平怒焰烧,却又想起嫂嫂姚山凤的告戒,一时踌躇,看了一眼左手正要离席的青年,轻声道:“你不怕那个姑娘遭殃?”青年没好气道:“我可不是英雄!”宿平愕然,这倒与他自己方才说的“我没钱”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伊婷见状忙伸出双手,兰指连摆,止道:“诸位万万不可走开!”又对蒙湿诗看了一眼,已然愠怒:“蒙爷这般强求,姐姐回来可要怪我!”只不过在男人看来,这美妙女子的愠怒更像是作嗔。
蒙湿诗丝毫不以为意,还故作了个沉思状道:“说起你那苑主姐姐,我可有一事揣在心中许久了。她叫作‘伊三从’,原本我便以为你会叫‘伊四德’,三从四德,多么贤惠的名字呀,你却偏偏叫个‘伊婷’,虽然也好听,却总失了些韵味,诶!――对了,你姐姐人呢?快快叫她上来,与你一齐演个双凤齐鸣给我看看。”那些帮众也是和声狂笑。
台下之人愈走愈少。
这时台上的帘幕后头转出几人,护在伊婷身侧,个个对着蒙湿诗方向怒目而视。宿平注睛一看,原来是方才演百戏的男戏子,心中微定。
伊婷见戏子们义愤填膺的表情,忙给出眼色,压了个手势按下他们的冲动,又转头对蒙湿诗道:“倒是要叫蒙爷失望了,姐姐这几日不在苑中,不过你如此作为,曹监司定然也看不过去。”看来这“南林苑”还有最后的靠山底牌。
“哈哈,小娘子真是好记性,不过你说巧不巧?那个喜欢听戏的曹监司就在半月前擢调北去了,否则还真轮不到咱们两个在这里独观独舞呢!”蒙湿诗大笑,露出一丝得逞的猖狂,复又对那走动的人群斥道,“――都给我脚下快些!一个个的,天色这么晚了,还流连戏园,真是太不像话!”
宿平闻言望向门口,果见外头一片昏黑,原来不知不觉,已在这里过了许久,回眼间,突然灵光一闪,看了看台上,心中有了个计较,却又好似拿捏不定。
正踌躇间,只听一人喝道:“伊婷姑娘莫怕,有周真明在此,定叫这登徒子不能伤你一根汗毛。”原来是这仰慕者终于憋忍不住,跨出几步,一把青光剑亮出。
还真有英雄!
不过这英雄尽管有利器傍身,但显然毫无底气可言,只瞧他微颤的剑身便知一斑。宿平知他斗不过这群恶霸,却是看着他不由双目一亮,不动声色间起身走出位子。
堂内只剩下寥寥几人。
“哟,好一个花心的道士!”蒙湿诗怪叫一声,“你是不是也看上伊婷小娘子了?――可惜这小娘子只对花钱的大爷迎笑,却不知你赏了多少银子了?”
伊婷俏颜骤敛。
“我!”周真明被他说中要害,一时气结,旋即厉声道,“我不与你废话,总之你休想祸害伊婷姑娘!”
“差矣、差矣!我这是出钱包场看戏,何来祸害之说?”说着,折扇撑开,摇了两摇,一副调教的口气道,“哎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照你这般缩手缩脚,我真替你担心何时能追求到喜欢的女子”面色狞起,折扇一收,向前一点,“斧狼帮”帮众应命而上,左右抄起长凳,朝周真明扑去。2
周真明汗手涅紧剑柄。
伊婷叹了口气,正要抬手招呼左右戏子下去助拳。
“你这人竟敢挑衅蒙爷!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个声音断斥!
周真明只觉眼前晃过一人,接着双手被大力缚住,动弹不得。
定睛一看,脸对脸的是个面色黝黑的少年。
斧狼帮的帮众均是一怔,止住脚步。
“你要做”周真明慌乱间大叫,却是抬不动手中之剑。
“不识好歹!还不向蒙爷谢罪!许能饶你一回!”那少年大喝,盖过对方话音,接着眼睛朝青年道士一阵闪烁,两唇翻动,飞快地低声说了句话。
他二人脸贴着脸,前后无人能查。
说也奇怪,周真明听完这话,便安静了下来。
少年松开了手。
蒙湿诗大愕,方才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周真明的身上,并未看清这横空出世之人的模样,便道:“这位兄弟可否转过脸来?”
那少年也不转身,只一闭双目,对周真明轻道:“还不去?”
周真明似幡然醒悟,把眼一横,竟然舍身扭向戏台冲去,才跑几步,口里便嘶声大叫:“高人救我!”
蒙湿诗得遇突变,情知不妙,立即喝道:“快!抓住他!”
帮众慌忙扔下手中凳子,疾步而上。
“南林苑”里的人也不知这青年道人发了什么癫狂。伊婷却是留了心眼,四下查看了一遍,可这里头除了几个不及出走的看戏之人外,哪里有什么“高人”的影子?再瞧那个方才出言阻拦之人,一见之下,竟然是个年纪甚轻的少年,轻闭双目,不由怔了一怔。
就在这时,众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