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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唐-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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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副使,”李俶果然回头,笑得和气万分,“今早本王忘说一句了,妃子不见生客,若改日史副使学了安副使的样,恐怕,本王便不会象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我闷头就走,以史朝义的性子,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怪话来了,果然,他应,“史某记下了,不过,殿下切莫后悔才好啊!”
“本王只知教人后悔,自己,后悔二字倒还未识呢!”李俶呵呵大笑,史朝义也笑,两人笑如春风偕同进殿,一道胡汉武将纷纷致意寒喧,我改道去于李逽同席,懒得看他二人做戏。李逽希奇问我,我不答反问她可吓着了。
“还说呢!都是你害得我!”李逽甚是大度,小小埋怨了一句,立时眉开眼笑起来,“幸亏郭子仪在,珍珠,你大哥真是气度不凡一诺千金:明日辰时,郭某向王子挑战,生死,皆无怨尤!”
我垮下,气垮的,“李逽,生死状耶,我大哥败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没想过,”她瞪了圆圆的大眼,“郭子仪怎会败,他武功那么高,上次我二哥败的那次他连刀还未出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默延啜一拳就能打死一匹马,郭子仪能么?虎父无犬子,叶护号称回纥第一勇士,你以为是漠北人叫着玩的么?”一人先我狠狠打击了她,我抬头一看,与大哥八字犯冲的人,李系。
李逽撇嘴,无声表示不赞同,此时酒宴已始,一殿酒胱交筹胡汉同席,女眷席位偏后,歌舞起时李逽溜去前面,我留了原处,今日闯的祸已够多,只求明日两全其美,大哥与叶护握手言和是最好。
酒巡过半,我遣人唤了郭旰来,咬耳几句,他拍胸脯表示定不辱命。今日女眷一席除我与李逽之外并无她人,席外屏风一挡,厚帘拉起,自成一方空间。
片刻,帘席一掀,一人走进,“叶护!”我欣喜。
“叶护?”那人一愕,随即恍然。
“你等的是叶护。”李系哧笑数声,啪地甩袍在一旁坐下,上下仔细打量我,嘻嘻笑道,“嫂嫂真是好容貌好福气,莫说我南阳王错倾君心,连堂堂回纥王子都是魂牵梦萦心向往之。好一句你不喜欢我我绝不勉强,我只道是汉人多情,原来,胡人也是痴情种子啊!”
我满脸赤红,是羞,也是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日我解释那厥词原是为李俶而题,他一句未语将我送回别馆就走,今日又教他误会我与叶护有私情,真是倒霉,谁不好惹偏惹了他,他是标准的毒舌,当年就评价崔娉婷为“艳俗无双”,此番心里不知是把我想成了什么样的女人。
“我是等叶护,不过,你误会了,我不是……”
“本王又误会了?”李系打断我,鼻间轻哼,一脸讥笑,“沈珍珠,本王这处是阴差阳错错表妾意,他那处呢?你该不会又题了厥卜算子给叶护那蛮人吧!”
他不信,他根本不信我,我沉默,再不知他在耳边又说了些什么。
回过神来,面前一方整洁白帕,叶护弯了身低头看我,而李系,不知何时已离去。
“怎么又哭了?”他皱皱眉,扫一眼桌上多出的一支阔口酒鼎,“刚才谁来过了?谁欺负你?”
我接了帕子抹脸,吸吸鼻子,破涕为笑。
叶护是胡人,典型的蒙古人种,魁梧壮硕,粗犷豪迈,不过,他也有细腻的一面。那一刻,我自合黎山上摔下,他接住我,翻滚落崖。随后的十日,他以千年人参生嚼哺我,时时呼唤不放我沉眠不醒。我病危时大哥在我耳边大吼说若我再不醒来就把我送了叶护,我醒后双手三月不能动弹,又是他日日相伴做我的左手右手,我离去时还是他,千里送到苏州,临别淡若鸿毛,免我尴尬言谢。直至今时今日,仍无半句怨言,有的,只是关怀。大哥说过,普天之下,他只佩服叶护,只有叶护,方可担上“英雄”二字。
“叶护……”我嗫啜,不好意思开口。
“嗯,郭旰说你有要事相商,可是明日比试一事?”他自动接口,笑得自然温和,我心头大石放下大半,叶护直爽言即由衷,既是肯来,又如此坦诚,明日绝不会真刀真枪比个你死我活。
“跟你开个后门好不好?”我斟酒,恭敬敬他,“今日是珍珠错了,要打要骂随你嘛,明日稍微比划一下好了,我大哥一肩重任,膝下七子嗷嗷待哺,你可不能伤了他。”
他噗地一声喷酒,大笑,“丫头,哪有你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你大哥刀法、腿功、神箭闻名陇西漠北,若被他知道你抢先到我这来讲和不气死才怪!”
才不是哩,我大哥是高知识分子,文明世界里才不兴动不动就比武解决问题呢,何况我们兄妹是一个脾气,专走捷径,能皆大欢喜和气双赢是最好不过。
“那你是不生我气了?”我顺竿而上,他点头,一点我鼻,忿忿瞪我,“你这丫头怎如此钝!”
“是,是,我愚钝,我苯得很。”我抢着认错,“俶都教训过了,你与李逽素昧平生,就是真有心,又怎能与可汗相争,是我的错,我的不是了。”
“这……你们汉人真是想得多。”他沉吟看我,若有所思。
“珍珠!”李俶突然掀帘而入,一眼看见叶护,两人额首示意,叶护告辞。不多会,酒宴将散,李俶牵我出殿,正于回纥可汗一行相遇。
“珍珠丫头,过来!”默延啜招手唤我,我挨去,他一撸我发,哈哈一笑,万事大吉。
“珍珠。”史朝义突然出现,“今早我在曜华宫中拾了支碧玉钗,想是你的,听说,这还是葛勒可汗家传之物,可是?”
一掌摊开,一支盈绿玉钗,温润素素,流云舒卷,钗尾刻了两个字,珍珠。

第十九章 英雄痴(三)

卯时,日出,清冷。
车前是明堂,上林祭祠祀。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曾说:“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今日,这里却成了胡汉一较高下之地。
“等一下。”我掀帘,李俶策马过来,看一眼侧方,默然不语。
“我想过去一下,只说一句话。”我坚持,他首肯,反手解下身上大氅,围在我身,在颈下系结。
侧后数十马骑早已停下,他二人停马等我,一如多年之前,安史二人焦不离孟,而我,柔弱如斯却再非无依。
“我知你定会来。”史朝义翩然下马,抱胸看我走近,幽幽说道。
他该有二十八了吧!当年的他曾说过,“郭珍珠只有一个,我史朝义不想错过”,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他优雅依旧,阴狠尤甚。
“恨我?”他微侧身,身后的眸光如火灼人,如昨日一般。
其实该是他们恨我,恨我大哥吧。他们个个有情有义,柔情缱绻,偏偏我不识好歹,视若无物。安庆绪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不是不知。爱得愈深,恨得愈深。一连两年,他酗酒好色,府里妻妾无数,动辄强抢杀人。正如他所说的,不能为他所用,就留不得,更不能让人得了去。我们是两种人,永远平行,不可能相交。大哥做得绝,我的死,刺激得他太过,更甚的是,我死而复生,成了广平王妃。
而史朝义,我永远猜不透他,在他眼里,我的段数实在太低。所以,他可以跟大哥谈笑风生,他可以跟李俶把臂言欢,他甚至可以在我毫无知觉下取走我的钗,然后,大庭广众双手送还。
终于明白昨夜宴前他说的话,他要李俶不要后悔才好,李俶也许不悔,可我悔。
两年前的富贵城中,大哥亲口承认遗失葛勒可汗的家传玉钗,可汗成人之美,幼年时的姻亲之约成笑眼云烟。胡人直爽豪迈,最忌存心欺骗,葛勒可汗当时隐怒未发,却连夜重定比武之地。此战太子李亨作裁,假明堂祭地坛,在京高官武将、各国胡使尽出,如此兴师动众,叶护怎可不倾尽全力。两雄相争,非伤即败,这就是他要的结果吗?
“史朝义,你收手吧。”我取出一物还他,碧玉九连环,四年前,酥游花灯节上他买了送我,我很喜欢,无论是灵州、苏州、还是长安,始终带在身边,朝英连夜送来,我叫她来的。
他猛抬头,惊喜惊怒交加。
“我是俶的妻子,无论你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我转身奔回,李俶张臂接我,交指携手,登临明堂。天宝十三年末,作为古人的我已十八岁,而真正的我也已二十四岁,如果以前不懂,那么现在我已懂了,感情是个自私的东西,这一世,我既为他而来,就再不会看旁人一眼。
辰时未到,坐无虚席。
明堂祭地坛设于殿中,三层高台呈塔型,整条青砖白玉雕栏,太子李亨准时而至,大唐居右,回纥居左,互致寒喧后太子登临高台,李俶携我返回右侧台下。
席间小有骚动,李倓在旁轻呼,“默延啜?不是说是叶护么?”我一惊,腾地站起,李俶扯我,兄弟二人相视点头,肚中功夫,我莫明焦急。
“今日三战,二胜一和,我打赌。”李倓嬉笑,我更慌,他叫道,“绝错不了,我以性命相赌!”
“倓!”李俶喝止,狠狠瞪他口没遮拦,随即,轻拍我手,细细分析。
“你大哥以刀法、腿功、神箭闻名军中,稍逊的只是骑术。今日的比试以和为贵,回纥的传统是以武功、骑术、箭法三场决胜,每场一拄香为限,旁人不可替代,所以说,挑战的既是你大哥,则应战的非叶护莫属。”
“叶护乃回纥第一勇士,武功盖世,天下间的确鲜有对手。我问过伊贺,你大哥的刀长三尺二寸,乃东瀛刀,东瀛刀法以‘杀人刀,活人剑’著名,加之腿功凌厉绝伦,我相信一拄香之内,攻守势均力敌,则此场为和。其余两场能两战全胜是最好,若是一胜一和我方总计也为胜出。”
说话间,葛勒可汗大步出场,返回己方,叶护斟酒满鼎,北向鄂尔浑河,遥遥三敬,洒酒于地。
“这是回纥勇士比武之前最正式的礼节,此战叶护若是不倾尽全力,九姓铁勒可以临阵脱逃之罪请废其嫡位!”李系由台下走来,状似无意,侧身一句,我正想开口问他,他白袍一拢,背身就走。
“王兄已安排妥当。”一角衣袂拂面而过,我茫然回首,他负袖,拾阶,背影修长优雅。
“我二哥是刀子嘴豆腐心呐。”李逽牵了我手,一掌津津,她的手湿,我的也是。
大哥开场形势极好。他修习柳生新阴流剑道,近代日本剑道虽不再以“杀人刀”为宗旨,但招式仍以杀、劈、刺为主,军人的强悍显露无疑。强袭、月影乃剑道基本招式,唐竹、袈裟斩、左刺、右刺、左切上、右切上、逆风、刺突剑为九大击斩。后雷刀十三势、续雷刀二十一势、外雷刀三十一势,剑道经典套路一一施展,半拄香燃尽,东瀛刀暂压吞月刀。
“咚”地一声,击鼓鸣时,叶护刀光一振,全面反击。
胡人的刀法简古粗放,因长年马上征战,故以膝盖和肘部攻击为主,实战实用,凶猛凌厉。他力大无穷,吞月刀四尺有余,刀长堪比骑兵惯使的陌刀,长刀轮起,有如大漠长河,绵绵无尽凛凛寒意。
大哥后退,节节后退,避其刀芒。叶护力沉刀长,直劈横斩,排冲敲剞,招招千均压顶,雷霆万钧。“铛铛”刀锋相交之声震耳欲聋,金属火星四溅,人人摒息宁神,全神贯注。
“小郭,还不出腿么?”叶护居然还有空说笑,再一声金属撞击,大哥猛力格刀,左脚蹬地,身体腾空右转,空中右横踢迅速踢击叶护肩颈,叶护后仰,他凌空之势不落,再出左腿,一脚左横踢再击叶护腹部,叶护凌空后翻,大哥右脚落地支撑,一脚左势,完美凌厉的双飞踢终于亮相。
“好!”李逽忘形大叫,我心沉,袖襟一紧,李倓焦急问我,“你大哥还能不能支持半拄香?”
他竟然问我,可想而知,在场懂武之人都看出了,我大哥吃亏的不仅仅是气力和刀长。他是人,不是神,他仗的,只是各国武术的精华和现代人的头脑,现代日本剑道用的是竹刀而非真刀,而跆拳道虽是称为“腿的艺术”,以腿法变幻莫测优美潇洒闻名亚洲,但究其综合实力又怎比得上一生沙场实战经验无数的叶护。
“天刀!”我惊呼,场下,大哥前腿下劈和后腿前踢同时,天刀,跆拳道的终极腿法。一腿竖向必杀技,终于败势顿止,叶护一退数丈,只略顿一顿,复卷土重来刀光更盛。
大哥真的是强驽之末,兵器之上,一寸长一寸强,他的刀不及叶护的长,力不及叶护的大,疲于应付,只守难攻,每每为阻败退必以腿法挽救,连最为凶狠的天刀都逼得使出,时间一长,必定落败。
“郭子仪败了啊。”身后一人嘿嘿阴笑,我还未及回头,场上已大变。
一字旋风踢,双腿笔直,身躯轮转一百八十度,左横踢连右横踢,旋风凶猛。可惜,此招已老,叶护举手格住第一脚,五指勾起,直抓脚踝,大哥沉身、着地、举刀,吞月刀如期而至,“铛”地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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