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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日对你……是我不好,那日是倓祭日,你又屡次拒我于千里,我为你拢袍时看见襟里金线绣字,你许是不知,这是系的惯常袍饰,只他有此雅趣……攻打邺城一事我不该怪你,你纵知千年也不知行军打仗,军营艰苦,你别回去了,就住这里,等打完仗我带你回去,我们,也该定下来了。那日我狂怒难自还有一个原因,回纥乱了,移地建是个捧不起的阿斗,我不瞒你,我在他身上费尽金钱人脉,他居然先胜后败,得了富贵城又被默延啜打得大败逃走,我以为是你大哥……老实说,我早知你大哥去了回纥,逽儿我是心疼,他去,也好,逽儿能跟他是福,我昨日才知,坏我大事的不是你大哥,是——莫青桐!”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我不禁打颤,他由后抱我,轻触我耳垂颊边。“珍珠,我原来还不知,你字写得好,临摹也惟妙惟肖。”不是!我摇头,他扳住我脸。“你毋否认,回纥内乱两月,昨日我在富贵城的暗人秘报呈到,默延啜的可敦,辅佐其反败为胜的回纥一国之母,不是大唐宁国公主李逽,而是——大唐建宁王妃莫青桐!”李豫咬牙冷笑,我终于惊呼出声。“那贱人既已叛我,那这几月的书信就大有问题,若论笔体字迹,你摹得九成九象,不过你与她性格截然不同,其中温婉之处已有些不象。最后一封,落笔是十二月初三,辗转到此是前几日,我取出再看,信中是你祝我生辰快乐,我便知,那是你了。”
“从前宫中府里,只你与逽儿言语不忌,你是不懂,她是顽皮。十二月初三是我生母生我难产之日,皇家的忌讳,便不能再说生辰快乐。你不懂,你一片真心,我从来没怪过你,所以,莫青桐不会说,只有你,会这般……”他愈发动情,扳我肩仰面对他,唇瓣轻柔,即便是我扭脸避开也不以为忤,“珍珠,我知你并非对我无情,你心里有我……你可知我这些年是怎样过的,我是男人……我是呆傻,我若早如此,你早已回……”
“李豫。”我手隔他身自己爬起,屋里桌几,那夜的零乱早已拾绰干净,“李豫,我爹的白瓷瓮呢,我要供起。”“那个瓷瓮,碎了。”他专注看我表情,渐收起炽情。“碎了。”我埂了喉间,推开他搀扶我手。“李豫,我本来是——”我说不下去,我想起李系的话,想起大哥的话,他们说我并非对他无情……我们本是夫妻,我曾全心全意信任他,即便是和离,仍不由自主维护他,为他辨白。通天峡他拉我下山,我没在心里怪他一次,宁负如来不负卿,同生不能,却可与他同死。今次,纵是有情也成无情,与他,我再无亏欠!
“你为什么可以把每件事都说得那样有理有节,那样振振有咄?你牺牲李逽,你利用莫青桐,你摆布移地建,你算计叶护默延啜。为什么在你眼里亲妹妹就是可以牺牲?为什么莫青桐就该忠于你?为什么移地建就该成你大事?为什么回纥可汗就是蠢极蛮人?你早知我大哥去了回纥,那就是说,你故意设计我接旨?我若是不接呢,就受你庇护还要感激涕零?你说你那夜暴怒是误会我大哥坏你大事,那他要真是坏了你大事呢,你是不是杀光我郭家九族?”
我不再假设,不再发问,若是再设再问,心惊绝望的只是我自己,那么多死去的朔方将士,可是他杀鸡儆猴给大哥的颜色?我一步步后退,他一步步逼进,我踏到了他的底线,我不是从前,他也不是,或者,他从来不是。“强暴我,就是前嫌尽释?你——卑鄙!”我被他压下,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不想的,珍珠,为什么不懂我!”他扣我双手,我徒劳去逃,旧伤新痛,我痛叫不要——
“她说不要你有没有听到!”清冷语声夹风夹面击到,李豫扭身弹起,拔拳迎上。
第十五章 邺城魂(一)
“砰——”一声闷重,似有一物冲撞案几,李豫回身,拔拳即收。
“嫂嫂!嫂嫂!”我踉跄奔去,是大嫂,她倒于几边,面若金纸。
“沈若鸿?”李豫双手接她,他惊异问我,我一味摇她晃她,惨叫嫂嫂。“来人——来人——”李豫扬声大喝,门外早被禁军重重围住,号令一出一人立刻入室。“殿下,冯某失职!”
是冯立,当年的刑部侍郎,我扑过去,抢于李豫之前大叫,“冯立,我大哥在哪?让他进来,你让他进来……”“珍珠,你大嫂怀孕了?”李豫在床边发问,我折回奔去,大嫂已平躺床上,他手掐人中,唤我斟了热茶缓缓灌入,暖手暖脚。半刻过去,大嫂脸色由金转白,但仍紧闭双眼。“冯立——召军医来。”李豫摆手,我颤手去摸她隆起肚腹,一身一心的惊惶,颤如秋叶。“别怕,你大嫂身体强健,是一时背过气去了。”李豫俯身拍我,我不知回应,恍若未闻,不知过了多久,冯立旋风般跑回,一手连拖带拽,扯来个军医。“大夫,我嫂嫂怎么了?” 我呆呆问他,那人搭脉抹汗,又是回我,又是回李豫,“殿下,这位夫人有娠六月,脉是双胎,这胎儿……恐怕是……”我再听不见,一时天旋地转,只有声声呼唤,不绝于耳。
这一次黑暗如千年之久,我醒来时屋中昏暗,床边两人同时伸手扶我。“哥哥,哥哥……”我被一身刺鼻气味震惊,“哥——”我紧咬下唇,双手极力轻柔,慢慢掀起他袍。“没事,小伤,养几月就好了。”大哥笑得很轻,他半身绷带缠绕,右肩是绷带,右臂是绷带,右肋是绷带,那衣袍掩着,不知还有多少伤痕。“嫂嫂,大哥,嫂嫂她……”“你大嫂没事,那军医的话你没听完就晕倒了,若鸿怀的是双胞胎,双胎不比单胎,要安心安胎,好好调养。”李豫一一解释大嫂情况,大嫂先于大哥来到行馆,未经人通报直接翻墙入室,一路本已疲劳又淋雨受凉,这才一下晕厥。我下地汲鞋,一踏实地又眼前发黑。“你先躺下,若鸿就在隔壁,喝过药,现在一切都好,倒是你,怎么虚成这样?”大哥左手按我,我软软躺下,心头大石一去,一身虚软得连大声说话也不能。“珍珠,晕睡了两日,滴水未进,只喝了一口粥。”李豫在被下探到我手,大手收拢,我闭目,任掌缘试探,茧腹磨擦,刹那心酸伤悲,齐涌心头。
“听说,李将军临终认我妹妹为女儿,要她送他还乡,不知殿下,又是怎么带小妹来了此处?”大哥静静发问,李豫握我双手一颤,我睁眼,四目相对,他眸中,无所波澜,一丝情绪,转瞬不见。
“珍珠,已是我一一”
“大哥!”
我用尽全力,他猛然住口。
“大哥,我不小心打碎了爹爹骨灰瓷瓮……自责无颜……醒来,就在这里。”我睁目泪流,串串成行,李豫伸手过来,一只绷带缠绕的大手隔住他手,慢慢抚上我脸,手背抹我泪面,药气混着咸泪。
一室沉默,时光难堪,久久之后,屋里掌灯。
“小妹……小妹身子虚弱,殿下可能请人做一碗粥来。”大哥一声长吁,李豫亦长吁。“当然,粥还热着,我喂她,若鸿该醒了,你去看看她,我让人送去。”李豫安排饭菜进房,隔壁也起人声,大嫂醒了。大哥走了,李豫喂我吃粥,香滑的西施八宝,加了多勺白糖,我吃到第二碗才恢复气力,下地扶床站起,慢慢行走,四肢百骸仍是酸痛,但不再晕倒。“别逞强,我会派人照顾你大嫂,你身体弱得很,好好休息。”他把握我臂,我重重甩手,甩开他,也甩上桌角。“我不说,不是顾念你,是顾念我哥嫂,还有我爹……你去安排,我要一模一样的瓷瓮,还有他生前衣物,另行火化入瓮,我回乡之后再向他请罪,现在,打仗在即,你不想镇西军临阵反了吧!”我大开房门,门扇重重拍向两边,冯立僵立门口,进退不是。
“何事?”李豫问,他才回神。
“郭旰和郭曜都来了,各带了五百人,正在行馆门外。”冯立尽量面色不惊,但事情摆在面前,一日时间,仆固瑒回返军营郭旰即来,他带了人,郭曜也带了人,郭家的人终于公开对立。
“子仪,你看怎么办?”李豫不急不躁,他步出院门,廊下冬雨风寒,高高的围墙外,只见火把忽起忽灭,无一声人语马嘶。
“这样好不好?一千人,你禁军五百,我朔方军五百,郭旰为正,郭曜为副,表面文章由你解决,我要他们——开拔回纥!”
大哥伸出左掌,李豫先惊后笑,双掌未抵,他二人连珠发问。
“逽儿在哪?”
“她很好,不过跟着叶护,教你失算。”
“我有何失算?倒是这么做,你教我如何向父皇交代?”
“交代?好交代!回纥可敦不是好好在富贵城么?以身殉夫还是剺面回朝,就是她的造化了。”
“啪——”李豫右掌相抵,目光下移,注视大哥绷带半身,“子仪,你的伤……”
“这伤值得,默延啜的药,被我毁了。”大哥淡笑,我扶他回房,门合灯熄,笑颜落下。
“清河,你说,你问,问我一次。”他拉我靠上他怀,我小心避过他右胸,埋进肩窝。“你问,问我一次——你说你郭子仪的妹夫必是权倾天下之人,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清河,求你,说一次,说一次……”他求我,颗颗温泪打湿我发根头顶,他迭声,我在黑暗中摸索,摸索他五官脸庞,遍遍拭净,遍遍泪生。
“哥哥,你说过,我郭子仪的妹夫必是权倾天下之人!”
“只是,若重来一次,你是否会后悔。”
我阖目,他哽咽,“我后悔。”
清晨再醒,院外人声鼎沸,噪声震耳欲聋。大嫂已醒来,我端水端饭,洗梳用饭之后加了厚实衣衫陪她到前院。车马等在门前,一夜通宵达旦,大哥与李豫发布号令,此地,相州漳河岸北,三户津,也就是历史上的西楚霸王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渡三户”,大破秦军统帅章邯的三户津,这里,今日以后将成一片炭窑乱岗。唐军以三倍之资散去三户津所有住民,渡口漳河岸北开石建窑,全镇树木家居收集窑边以窑火焚烧,充分焚烧炭化后排出的焦油、油脂、焦木水、废气,由封闭的炭窑中唯一出口——地底河道排入漳河。
“木材炭化时排出来的产物经过河床冷却沉淀,就制成了最原始的木焦油。这种焦油不纯,不完全溶解于水,可以说是油脂、焦油、污垢的混合物,排入水中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污染水质,水质污染严重会产生一定数量的沼气,产生放热化学反应,导致河水不易结冰。”
大哥与我们同行回营,临行解释炭窑原理,余下一切事宜皆由李豫指挥,爆破炸冰,倾倒焦油,决堤放水,一一商量妥当。三日之后,正月初九,三户津爆炸惊天动地,木焦油满倾入河;同日,荆门漳河决,相州漳水溢,坏城郭,所过之处污水四溢。初十,相州临漳县斛律口决,漳水直冲下游,溺临漳县,坏官私庐舍,伤田稼,损居民;十五日,漳河水涨,赵、邢、滏河、磁、相州水涨,化冰百里,唐军筑垒两道,挖壕三重,堵漳河水;正月二十日,冬雨倾盆一月不绝,唐军炸垒挖壕,漳水倒灌,漳水围邺,邺城粮草俱毁,污水满患,人们构栈而住,鼠值千钱。
三月初四,天晴日出,李豫回返军营,他来时我正在消毒纱布。
“我来!太烫!我来!”他抢着从沸水中捞出长长纱布,“你的手……为什么不接受我一点好意!”他痛心捧我双手,我的手不再毫无暇疵,滏河水太冷,冻得十指红通,沸水又太烫,烫得水泡晶莹,还有或深或浅的小伤,有油锅溅起,有柴木刺破,有刀切疏忽……李豫谴来的麽麽都教大哥谴回,我会照顾大嫂,不会,也可以学着会。“你大哥伤好了些吗?我上次送来的金创药很有效……”他自动住口,我们连麽麽都退了回去,又怎会用他的药。“那药很有效,每天上两次药,生肌止痛,很有效,谢谢。不过快用完了,殿下可以不可以再给我一罐。”我大大方方伸手,他楞了一下。“在我帐中,我去拿,你等我。”他出帐就跑,眨眼身影不见。
“妹子,我避开一下,等下他来,你想问什么就问。”大嫂撑着大肚慢慢出帐,她的预产期就在下月,不过通常双胎容易早产,而且她孕早期辛苦颠簸,大哥明日派人先送大嫂回去,后日,三月初六,就是唐军与史军约定决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