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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汉子错开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刚才这粗服乱发的少年一笑,竟让他觉得……好像草原都亮了一亮。
曼殊解开自带的水筒交给他。他刚润了唇,她已经夺回水筒,同时打开他的袍子,见肌肉紧实的胸膛,还有胸膛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那血还在往外渗流。她勉强镇定心神,就边上拔了几棵止血草,嚼烂,用自带的水筒里的水,和着泥一起调成糊,敷到伤口上,拿刀把他自己的袍子切成条子,权当绷带,给他扎紧。
受伤汉子全程紧盯曼殊的水筒,很想再多喝。
“失血太多以后,不能多喝水。要命的!”曼殊轻声喝斥。
那会造成细胞内外的液压差,使伤员情况恶化。
四灵州没有生物细胞学,受伤汉子是在军队实践中领悟这个道理。他道:“我不喝,就看看……”话锋一转,“小兄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属于一个乡野少年的知识范围吗?
曼殊不答。她在现代社会单身无聊,也没别的爱好,把discovery之类的节目滚轴儿播放,说出来也不是多有面子的事。不提了。
她试着扶那受伤汉子站起来。
尽管他胸膛和肩膀都肌肉紧实,到腰那儿,却结结实实的细下去。肩到腰,是个漂亮的倒三角。
曼殊要多想想他的血,才能压住绮思。
她问受伤汉子:“你还能不能站?”
她的力气不足以背负他。他留在这里又总归太危险。受伤汉子知道,他不是能不能站的问题,而是必须站起来。于是他扶着曼殊的肩,想借力挣扎站起,手指碰到曼殊的脖子,第一反应却是缩回去。
这少年的脖子,出乎他意料的柔软、细腻。
他指尖移开一点,按着曼殊的肩,触着粗糙的村织土布,定定神:“我自己走?”
这少年的肩也太单薄了,他不敢把自己的全部重量放上去。
“你最好自己走!”曼殊咬紧牙关撑着他,从齿缝间恶狠狠道。
受伤汉子牵了牵嘴角,试着把重心移回到自己的腿上。接下去的事情很奇怪,他觉得怎么天上的星星都飞到地上来了?还没想明白,他就失去了知觉。
再张开眼睛,他又看到了星星。这次是真的星星,零零落落的,在半残夜空中抓紧时间挤眉弄眼,慢慢的、一步一步朝后退去。受伤汉子艰难抬起头,但见那双陌生而亲切的肩膀上搭着根草绳,用力把他往前拉。虽然单薄,却如此可靠。他躺在一块草垫上,就这样贴地一点点向前滑行。前方,小屋在望。
小屋的旁边挂着很多风铃,有的比较白,有的呈黄褐色,风一吹,发出清悦的响声。
受伤汉子觉得,这很美。他问:“小兄弟,你们这里的风俗?”声音虚弱得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曼殊道:“不是。”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受伤汉子想,怎么恶狠狠的?再想,人家肯定是太累,不想聊天了。他识趣的闭嘴。
但是再往前一点儿,受伤汉子看清了那些风铃的样子,不得不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都是兽骨,狼头啊狍腿啊什么的,洗得洁净,风又把它们吹得干燥,用手指把它们拨弄得丁当响。岁月晨夕浸染,它们有的已经透出玉一般的光泽。
“这……是什么风俗?”受伤汉子吃惊的问。
作为一个刚从垂死状态中清醒过来的人,他还真是好奇心过剩啊!曼殊仍然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算作回答:“我高兴!”
她把草绳放下来,活动一下酸疼的肩膀。已经到门口了。
打开门,带起的风让门框上边的狼头骨轻轻动了动,撞着墙石,发出细微的喀啦声。头骨额上有一个洞,是取去长角的痕迹。
这是曼殊亲手杀的第一头长角狼。
那时候,没有人警告她,草地里还会有狼。尤其当张财主放羊在原野里吃草的时候。
没有人关心她会不会被狼吃掉。猪嘎子虽然废柴,从小就难以召唤火灵,但有一身蛮力,从来不怕野兽,大家都知道。
其实,就算猪嘎子真的被狼咬死,大家也不是真的在乎,最多在茶余饭后作为一项谈资:“你知道吗?那谁被咬死了。”“啊哟,真的?”一声模糊不明的叹息,伴着牙缝里啐出去的咸菜。
曼殊发现她如果不自己救自己,也不过是被吃掉而已。她的故事就结束了,激不起一点涟漪。
只有她自己在乎自己。
只有她自己奋勇反抗,救了自己。割草的经验加点运气,她杀了这头狼。张财主听说后很高兴,收购了狼角狼皮。曼殊用狼肉给自己加了荦,骨头舍不得丢,作为战利品,洗刷干净挂起来。本来是想像西方城堡里那样,悬个鹿头在壁炉上方,又漂亮又气派,结果挂起来之后才发现说不出的诡异,可是也有好处,人家就绕着她的小房子走了。
曼殊想想,自己跟原来的猪嘎子还是有点差距的,不想被人发现破绽,叫人家躲远一点是有好处的。于是她就把骨头越挂越多。到现在,蔚为壮观。
这些来龙去脉都不用告诉受伤的汉子。为什么要说呢?他只是个陌生人。她一时不合心软,把他救回来。其实他跟她统共一点关系都没有。
受伤汉子偷眼瞄曼殊,还是觉得这位“小兄弟”的脸色臭得有点过份。
曼殊拿了屋里备的伤药,重新审视他的伤口,忍不住问:“‘福’是你什么人?”
受伤汉子怔了怔。
“昏倒了还在一直叫他的名字!”曼殊发誓自己不是故意摆脸色给伤员看。但是天晓得!看到一个汉子说晕就晕了,也不知会不会死,嘴唇干裂得那么难看,还在昏迷中坚持沙哑着喃喃“福、福……”让人听了就莫明胸闷好不好!
“哦,福军长。”受伤汉子虔诚道,“是我们风灵州的军神……我是风晨家的,小兄弟,幸会。”
他来自风灵州,军旅世家,晨。
晨家出过一个天级灵圣,就是司铃天女。“她网住了天哭!”受伤汉子骄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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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哭()
黑影在绿萝网中,有时也会想想往事。
他想他跟修灵者们的英勇战斗、以及在人间作为“天哭”纵横捭阖的往事。
“天哭”这个称号本来是修灵者们给他的,是表示一种厌恶与谴责,就好像中国古代的中原人们管某些少数民族叫“蛮”、叫“夷”、叫“狄”。是一个意思。但后来渐渐的,他们自己妖魔中的人也这么叫他了。因为这个称号听起来确实很威风。“天哭”这两个字,算是真的闯出了声望、打出了名堂。
他想他手上溅的血、他想他踏碎的灵珠塔、他想他与同伴们征服的山河,却很少想他成为“天哭”之前的事。
那时他其实也是个小有名望的修灵者,已经到了地级,是为灵王,在风州采郡统领霞城,姓氏也颇为古老尊贵,是缇家。曾经出过很有名的郡王,人称“风缇郡望”。到他这一支,就被人称为“采霞缇家”。
有些人钦羡他的世家修养、有些人垂涎他霞城出产的贵重金属、有些人嫉妒他娶的夫人漂亮贤惠。
霞郡王缇,就是这样的存在。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似乎一生都会如此顺遂下去了。
严格来说,他不算是很有天份的人。没有任何人指望他修到天级。当州王同样没指望。如果他勤奋点、运气也好一点,最后应该能做上郡王,说不定还是一个不错的郡。如果不行呢,一辈子做个城王,也很不错。他会阖家幸福,享受人王的喜悦。
然而他的妻子忽然病了。
说大也不算什么大病,只不过声音暗哑,很可能只是个小感冒。但修到灵王级别,应该是不会感冒的。何况她也没有其他感冒的症状。说不定只是嗓子发炎罢……灵王照理说也不应该这么容易发炎。
霞郡王缇减少了打猎的次数、也不再那么乐衷于跟朋友玩弄灵术的把戏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妻子身边,小心翼翼的观察她。
她美妙的肤色,确实也比从前黯淡了,但是兴致好像比以前更高,与丈夫一起做什么乐事,丈夫都倦了,她还恋恋不舍。
霞郡王缇开始四处搜罗灵丹妙药给妻子服用,而且频繁与妻子探讨修灵那些精微的问题。
他妻子都有些诧异了,笑道:“你以前不是这么勤奋的。”
霞郡王缇吭哧了一下,道:“我浪子回头。”
他妻子笑不可支。
霞郡王缇的表情藏着深深的悲哀。
后来他妻子就去沐浴了。
出浴时,她身上还沾着水滴。
这是不应该的,修炼到灵王这个级别,完全可以让水滴不沾在身体上了。见过鸭子吗?长着那么一身好羽毛。出水后,抖一抖就干了。灵王比鸭子还能耐。
可霞郡王后似乎衰退了这些神通。而她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
霞郡王缇再难以掩藏他的痛苦。他找个借口,跌跌撞撞的避了出去。
恰好这时,他的小舅爷来访。
霞郡王缇跟小舅爷关系还可以。有一次他们说喝酒赏月亮,消遣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侍者进去收拾,踏进一步就吓一跳,脚下喀啦啦碎了。侍者以为自己踩坏了地板,正担心,听“喀啦啦”一片响过去,整片地板居然全都碎裂开来。而且,侍者可以发誓,他见到每一寸地板碎开来的时候,都画出女性的动人曲线。但碎裂完成之后,女性的特征却再也看不出了。
那一晚,霞郡王跟他小舅爷都消遣了些什么呢?人家问他们,他们像统一了口径,光是笑,就是不说。
霞郡王跟他小舅爷的关系就好到这种程度。
这次小舅爷到访,瞅瞅霞郡王、又瞅瞅霞郡王,推心置腹的问:“唉呀,这是怎么的啦?快跟我说说吧!你拿我当外人吗?”
一笔写不出两个“缇”字。小舅爷辈份上是霞郡王缇的爷爷的兄弟,感情上跟霞郡王缇可以关起门来赏月亮。霞郡王缇瞒不过小舅爷去,只好和盘托出。
小舅爷啊哟一声:灵王五衰!
修炼到灵王级别,一般不生病。生起来真要命。
这要命的病症,有五个症状。第一症,美妙的声音变得沙哑,叫“乐声不起”;第二症,皮肤的光泽变暗了,叫“身光微暗”;第三症,沐浴的时候,水都会沾在身上,叫“浴水著身”;第四症,对妙欲之境难以舍离,叫“著境不舍”。霞郡王妃已经把前四个症状都占全了,就差最后一个症状“身虚眼瞬”。
到最后这个症状出来,她就该撒手人寰了。
霞郡王缇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而霞郡王妃自己甚至还没有意识到。
该说是大幸呢还是不幸?发出灵王五衰症候的病人,自己往往觉察不到。
逝者将逝,生者何堪?
霞郡王缇对王妃感情甚笃。他舍不得。
小舅爷也感染到了霞郡王的难过。他沉默了一会儿,告辞离开,等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种奇异的东西。
这个东西很小,可以放在手心里,悄悄的从一个袖子里递到另一个袖子。
霞郡王缇问:“这是什么?”
小舅爷没有回答。
那东西代替他回答了。
霞郡王缇没有看见那东西,但觉得手里入握的是一团生命。沉默的、脉动着,还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但仅凭它拥有生命这一点,就够让人害怕。
第五种“力量”!
霞郡王缇脑海里飞速的闪过这个念头。
他也听到过流言,说目前有些人在秘密的修炼禁忌的力量,在四种灵力之外,所谓的第五种“力量”,是邪恶的、妖魔的。理智尚存的人都该离得越远越好。
霞郡王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掌心中神秘物质的波动隐隐呼应。
第五种“力量”的传承,有人说是靠神秘文字的秘笈,有人说是靠声音,有人说它无色无味。
而它就在霞郡王的掌心中。不需要文字,它已经向掌握者介绍了自己。
霞郡王缇再没有这样觉得自己手中握的是一段生命。
流言的另一方面,说第五种“力量”可以破除世间的一切禁锢、规则、界限,给人以新生。
“灵王五衰”岂不正是一种界限。它夺去了霞郡王妃的永生。
“你也可以不用的。”小舅爷察觉到霞郡王缇神色不善,立刻道,“你还可以告发我,说我不应该拣到这个东西,没有销毁,反而给你。”
“我怎么会告发你。”霞郡王缇道。
他也没有丢掉这块生命。
除了“生命”,他找不到其他词汇来称呼这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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