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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桦院是长公主和华郡王居住的寝宅,前后三进的大院子,东侧堂是内院里素日府内议事的厅堂,外人却不得进来。西侧堂作了华郡王的藏书房,五间朝南的大正屋是起居的内室。
长公主不爱镶金点翠的屋子,华郡王便命了匠人,将汉白玉与澄泥金相杂的石砖地面重新整过,换做齐整的灰面青色砖。又将珠翠门帘以竹帘代替,搭配上古陶色的床榻家具,更显得精雅舒适,古意超俗。
春色一来,尊桦院后庭的花木开得渐旺。
因长公主身上不大好,太医叮嘱了不宜多走动,前几日又犯了头疼病,身体越发孱弱慵懒,成日休憩在软榻上,望着满眼的春光和怒放的鲜花,想要动弹一下却也力不从心。
许姑姑在一旁侍立伺候,长公主命人敞开着屋门,帘子都卷上去,露出半个院子的风光。
倚身半靠在软榻上,长公主低头拨弄自己腕上的金钏子,那晃眼的金色更显得手臂瘦弱纤柔,“若尘,本宫近日还是头疼难捱,太医怎么说?”
“太医请公主宽心,这头疼已是旧症。奴婢想着,定是当年公主在月子里受了寒,又因着每年春风的缘故,一见风便疼得厉害。虽说这春暖花开,但公主也晓得春寒料峭,春意缠绵却寒气不散,最易落下病根。”许姑姑将一件绿孔雀毛翎大氅轻轻披盖在长公主身上,“太医也叮嘱了,公主平日少出门,只在暖阁内歇着便是。”
长公主幽幽叹一口气,近日总在暖阁里或坐或眠,打发漫长无趣的春色时光,暖阁中的熏香惹得她头上晕乎乎,万不及这春光里的新鲜花香,哪怕迎着风吸一口冰冷的气息也好,至少身上有些鲜活气。
一名小丫鬟跟在老嬷嬷身后,两人站在屋外禀告了,得了许姑姑的准许,这才低头捧了翠玉盘子进屋来。
老嬷嬷行过礼赔笑道:“王爷说这春日里白昼长了,容易乏得慌,长公主难免寂寞,巴巴地嘱咐人备下了金玉玩器,今早上朝前嘱咐老奴,亲自给公主送过来。”说着侧身向后一让,小丫鬟上前迈出一步,俯身跪在长公主的矮榻前,翠玉盘子高高托举在头上。
长公主在盘子里看了一眼,是一些金玉钗簪步摇的小玩意,点翠蝶恋花的谱样,在阳光下闪着或金或白的亮色。她懒懒地一抬手,笑道:“难为王爷念着,本宫倒觉得这尊桦院重修得越发好了,花多树密,住着清爽也安静,比前时那珠帘子叮叮当当,满眼叽喳的声响强了许多。”
许姑姑命大丫鬟雪芝将翠玉盘子收了,又给嬷嬷和那举盘子的小丫鬟打了赏钱,在西侧地席上赐了一处席子,递一杯清杏仁茶给嬷嬷。
老嬷嬷千恩万谢行了礼,笑道:“自长公主身子欠安,小郡主也操着心,想来多探望公主,却又怕扰了您的清净,也要问准了奴婢才敢来,这孝心可是感天动地的。王爷也是整日里愁云不展,太医又说长公主膳食没了胃口,王爷急的跟什么似的。王爷的心意细水长流,从未断过,只让长公主知晓,王爷身在朝中,心里也时刻都记挂着您。”
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容,抬手端起一杯益母草红花茶,慢慢呼着热气,半晌说道:“王爷的记挂,不但本宫心里知道,整府上下人人也都看见。嬷嬷是王府的旧人,王爷自幼跟着您老长大,那是一副什么痴心的脾性,您老最是清楚。”
老嬷嬷眯眼笑道:“可不是呢,咱们王爷眼里只有长公主一人。说句不中听的话,王爷对长公主比对圣上还忠心耿耿呢。但凡这些年,外头各府各家的老爷们买姬纳妾,咱们王爷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一意只守着长公主,长情最是难得的。”
长公主收一收笑容,将茶杯放在身旁的矮桌子上,双手垂搭在一块,低头抚摸袖口的绣纹,半晌不语。许姑姑见状,连忙收了茶杯,换上一个碧玉方盏,里面盛了些玫瑰紫色的果子浆水,双手端到长公主跟前。
长公主用瓷汤勺挖了一口果子浆水,慢慢咽下去润喉,语气淡淡吩咐道:“王爷有朝中的事情要忙碌,整日还派人送来些金银玩器,哪来的闲逸心思。倒是底下这些人,本宫一刻不在王爷身边,就得着懒怠,嬷嬷要帮本宫好生照看才行。王爷素日用的衣裳饰物摆设,一点也错不得,吃食器皿更要小心,别让宫里宫外那起小人得了笑柄。”
眉头微皱,长公主忍不住咳出两声,许姑姑连忙递上帕子,在半步前用侧身挡着风,唯恐老嬷嬷的呼吸气息冲了长公主。
老嬷嬷老脸一红,干干地笑道:“长公主教训得是。这王府上下种种细务,都得长公主过目操劳。王爷也常说,若没长公主镇着势,府中还不知乱成什么桃子样。”
许姑姑见她话不得体,微微轻咳一声,说道:“公主今儿也乏了,请嬷嬷回吧,待夜里王爷回府,公主再跟王爷细唠。”说着点一点头,上来两个丫鬟,先给嬷嬷行一虚礼,接着将席榻桌上的茶碗器具一并收了。
老嬷嬷诚惶诚恐站起来,福身谢了恩,带着小丫鬟低身向后几步,这才转身出了屋子,逃也似地离开尊桦院。小丫鬟见离得远了,吐一吐舌头,小声说道:“吴奶奶,长公主的架子派头可当真唬人。”
老嬷嬷一惊,左右看了几眼,见四下无人,伸手在小丫鬟头上打了一个爆栗,“小蹄子还不闭嘴,主子的闲话也是你混说一气的。长公主是何等尊贵人物,皇太后的嫡亲女,先皇亲封的护国长公主。除了当今皇上,就数长公主的位尊,连咱们王爷都要敬让十分,何时轮到你这小贱人说三道四。”
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伸一伸舌头,低头紧跟着庆嬷嬷,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远处的绿柳之下,一道淡淡的青色身影抬手拂开眼前柳枝,陆稷贤嘴里喃喃道:“金屋贮宠,对长公主未必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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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送饭()
莲婶带着紫宁两人一路走来,在垂花门外找见一个认识的婆子,说清楚了缘由。婆子打量紫宁和绿环两眼,见她们的样子倒干净,便吩咐道:“两位姑娘既是东苑的媵女,那就进去吧,莲婶却万万不能。”说着,唤来一个穿红衣的小丫鬟,叮嘱她带路去尊桦院。
那小丫鬟在内府里伺候惯的,见是两个媵女,也不甚上心,撇一撇嘴说道:“跟着我来吧,路上不许出声。”
三人一路安静走着,绿环不曾去过尊桦院,心下忐忑紧张,一只手紧紧牵着紫宁,眼睛四下乱看。只见两侧游廊中时不时闪出几个妙龄丫鬟,环佩琳琅,手中捧着各式锦盒穿廊而过。
那些纤细的腰肢摇晃而动,脚下的碎步叠叠生姿,一眼瞅见紫宁和绿环二人的打扮,都露出惊异神色,随即撇一撇嘴,低头偷笑而去。
紫宁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扯高了裙子,唯恐踩到裙角摔了一跤。心想:“古代女子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这样的日子真让人郁闷。怪不得这些人走路都像鹌鹑一样,小碎步倒腾的勤快,真难为她们怎么走得那样快!”
低头看见裙子下露出的一双脚,心想:“我这样一大步一大步迈出去,恐怕别人看见,都要笑掉大牙。”转念又想:“管它呢,本姑娘就这样走路,才不要学那些鹌鹑!”这里处处曲径通幽,柳烟风片,乱花欲坠迷人眼,香气浓郁缠绵,尽情地吸了一口也觉不够。
走了约莫半柱香,来到一处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的院落。雕梁画栋剔透玲珑,满架蔷薇,一股隐隐的香气扑鼻,甚是舒服。紫宁暗暗惊讶,这里仅仅是一个院子,就如此不凡,一路上感受到华郡王府恢弘的气势,足见华郡王的身份尊贵。
那红衣丫鬟站住脚,说道:“到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禀报。”将身上的衣裳掸一掸,又正了正领子,这才走到尊桦院的月亮垂花门下,恭敬喊道:“嬷嬷们可在,东苑的媵女姑娘送吃食来了。”
片刻从门里出来一个婆子,看了紫宁和绿环一眼,皱眉说道:“连媵女也进来了,谁放行的,这样不懂规矩。”红衣小丫鬟连忙解释了一番,赔笑道:“这一位媵女姑娘说,新菜色有个开胃口的典故,非要当着长公主的面送上。”
那婆子面色冷冷的,走到紫宁跟前,绕着她和绿环转了一圈端详,半晌说道:“进来吧。”紫宁暗暗呼了一口气,王府规矩比东苑更严谨,送个饭太不容易了。
婆子带她们走了两进院子,两侧满是雕梁画栋的屋子,曲径长廊里挂着各色雀鸟笼子,几个大丫鬟坐在笼子下面的朱漆梁柱旁,你一言我一语地玩闹嬉笑。紫宁见这些丫鬟衣着鲜亮,个个容色俊眉,打扮精致,都如同裹着轻纱的仙子一般。
见了婆子过来,一个大丫鬟上去详细问明事由,接着说道:“快去告诉雪芝姐姐,长公主的午膳备来了。”然后命一个穿纱衣的丫鬟引路,婆子这才转头退出去。
那纱衣丫鬟腰肢款摆,脚底下踩着细碎的步子,在两人前面走得摇曳生姿。紫宁跟在身后,见她发髻高高盘起,插了一根花头金钗,留了两绺散头发垂在耳朵两边,露出一抹洁白如玉的脖颈。深衣领子绕着脖子翻翘,腰间宫绦飘飘,环佩叮当,更显得窈窕动人。
紫宁见她这样打扮,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之心。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虽是庆嬷嬷派人给媵女们新做的样式,但在膳房忙活了一上午,又跑到地里去采摘紫苏叶子,在锅灶前烹炸熏烤了几遍,衣袖裙摆早就皱巴巴的。
仔细闻一闻袖口,鹅黄色缎子布上染了两块羊腿油腻,一股浓重的爆炒烟气味。紫宁心想:“内府里的大丫鬟们比媵女贵气多了,也不用干活,身上都飘着花香。我这衣裳也有香气,却是炒菜沾染来的油香。”
好容易进了第三进院子,紫宁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头都迷晕了。双眼左右望去,心想:“这些屋子里住了什么人,又哪能住得过来。”绿环只低头不敢看路,嘴里喃喃叫喊神仙,巴望着赶紧送了饭菜。
这尊桦院果然不是她们来的地方,比东苑更有一股凌人气势。
三进的后院子却不同前两进,抬眼一望,少了雕梁画栋,多了些古朴的青石灰瓦。衬着一片竹林松柏的叶影,一丛腊梅枝在房檐边蜿蜒而上,穿过假山上的重叠片石,在尖端的枝杈上冒出新叶的骨朵。
来到五间大正房的门前,引路的纱衣丫鬟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工夫,一只纤纤玉手挑起帘子。随即帘后露出一张秀脸来,鹅蛋的形状,双眼角微微上挑着,穿着家常的桃红撒花襦裙子,正是长公主身边的大丫鬟雪芝。
雪芝轻提裙角下了台阶,朝紫宁走来。紫宁和绿环站在台阶下面,闻见一阵芬芳的香味,触目所及,只见飘逸的桃色裙和一双翠绿的莲花绣鞋,“食盒拿来,你跟我进去。”雪芝指一指紫宁,绿环赶紧恭敬一鞠,把手中装食盒的篮子递上去。
雪芝接过来,涂了朱色胭脂的嘴唇一动,淡淡说道:“怎么做事的,磨磨蹭蹭,长公主怪罪下来,你可担当得了吗?到底是外门子进来的媵女,没一点见识。”
绿环一愣,顿时脸上通红,低头不说话。紫宁没想到尊桦苑的大丫鬟这么厉害,想要上前辩解一番,却想着给长公主送饭重要,别的事先放一放,不愿跟她计较这些。
雪芝冷哼一声,满脸的鄙夷,随即莲步轻移,带着食盒转身走入房中。紫宁看了绿环一眼,轻声道:“别怕,等一等我,很快就来。”拎起食盒篮子上了台阶,跟着雪芝进去。
屋里头又是另一番景象,淡淡的檀木香及浓浓的书卷气弥漫满屋,门边放着一张雕工精美的花梨纹大理石案。案上垒着长公主的笔墨,又摆放十方宝砚和一个墨色的笔海,内插的毛笔如林木一般,见之令人肃然起敬。桌案后设有两人高的黑檀木书架,各色书卷之下,古琴横在角落,一股潇洒风雅之气。
西墙上挂着一大幅《伏虎图》,正对着的便是镂空的雕花窗,从窗外进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紫宁细细打量一番,下面是个卧榻,长公主手持画卷靠在榻上看。
长公主脸色恹恹的,头上松松挽个发髻,不插戴一点簪钗饰物,连嘴唇也是微白,失了平日的光彩。长长的几案上摆了一个青铜制的四脚小香炉,镂空雕花的炉盖子里飘出袅袅的轻烟。
两个穿得素净的丫鬟在一旁收拾成卷的画轴,整齐摆放在靠墙的黑檀木架子上。又有丫鬟上前端水,换了青铜炉里的香料,几人虽是忙碌,却一点声响不出,屋子里静的掉针可闻。
雪芝小心地把雕花青玉碗从食盒中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