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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华的挑衅专往人的在意之处下手,总能轻易引发人的怒火,极少失手。
可陆徵是何等样人,假如他怎么容易就被谢清华的激将法所激怒,早就卸下鹿鸣书院山长这个职位,回家喝茶逗鸟去了。
陆徵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他看着谢清华,眼里含着的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更多的,仿佛是一位雕刻大师,在欣赏一件自己一手雕刻出来的完美作品一般。
“这才像是我陆徵的好侄女!”陆徵非但没有因为她的挑衅生气,反而赞叹了谢清华一句,“方才的避让转移,不是不能用,但那些,都是一时的小手段,唯有此刻,在我面前,阿珠你才真正算有几分谢家宗女该有的样子。”
说到最后,陆徵颇有几分教育弟子的意味含在其间。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就是天下每一位长辈对晚辈的期盼,每一位老师对弟子的寄托。
身兼二职的陆徵,如何会因为谢清华这小小的挑战而生气呢!
只是小狐狸刚刚长成,就想要张牙舞爪,大人还是得让她知道知道,世事艰险这四个字,究竟该如何写?
这样想着,陆徵捻起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他的神色自若,似乎压根没有看到棋盘上他所执的黑子,遭遇到的艰难情境一般,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道:“阿珠,该你了?”
谢清华怀疑的看了陆徵一眼,随着陆徵的话,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沉思了一会儿,跟着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以谢清华对自家舅舅的了解,陆徵如此作态,定然在棋局之中埋有陷阱,只是埋得隐晦,或者要接下来串联下去,才能发挥作用。
不过谢清华心里除却些微的疑惑以外,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感。
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昔日屡战屡败的记录或许曾经给她留下过些许阴影,但当她能把这件事微笑着调侃一般说出来,那些阴影,就再也成不了她的阻碍。
——何况,有陷阱又如何,千头万绪,终究还是要回到下棋之人本身的棋力之上,而且以谢清华的骄傲而言,唯有迎难而上,披荆斩棘得来的胜利果实,才更加的甘甜,有被她谢清华铭记的价值!
陆徵接着又落下一子,他的思维速度极快,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仿佛只有刹那,就将棋盘上的一切算计了然于胸。
与之相反,谢清华落子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倘若不是她那从容不迫的姿态,恐怕让人有种错觉,此刻在棋盘上占据上风的不是谢清华,而是陆徵,因为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这棋盘上,往往只有胜利者,方才有咄咄逼人的资格。
可惜眼下的两个人,都打破了这常规的定律。
棋盘之上经纬纵横,黑白棋子宛如谢清华和陆徵手下最忠心的士兵,代替他们征伐厮杀,无声无息之间,就交手了好几回。
棋局上的情势,随着陆徵渐渐发力蚕食,各种招数频频抛出,棋局又回到了僵持状态,可谢清华本人,却没有一点儿沮丧紧张之感。
只见她靠着石桌,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抛着棋子,微微一笑,打破沉默道:“阿舅,您的棋力依旧不减当年,可我,已经不是当年在围棋上稚嫩无比的小阿珠了!”
一语双关,棋是这局棋,更是这宏大的天下棋局。
话虽然说的隐晦,可谢清华知道,陆徵一定听得懂。
从陆徵一开始摆出的严厉阵势,和后来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语重心长,一言一行,无不从长辈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以陆家家主、鹿鸣书院山长的身份,正式接下谢清华的话。
避而不谈的,不只是谢清华,更是陆徵。
只是谢清华想闭口的,是关于自己与兄长之间的家庭琐事,而陆徵想闭口的,却是陆家所拥有的鹿鸣书院,与她所代表的改革派联合的朝堂大事。
谢清华始终牢牢记得自己冒着被反对派弹压的风险,提前来拜访陆徵,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显然,陆徵却希望她忘记,只乖乖把自己当做关心阿舅的好侄女。
陆徵没有回答,而是又落下了一子,棋局之上,黑子步步紧逼,隐约有包围之势,眼看着,胜负就已经要被定下。
陆徵严厉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这时,他才道:“即使你有了长进,可看这局势,还是你阿舅我的手下败将,既然是手下败将,你又要我如何相信阿珠你,在此次退居安城以后,依旧能东山再起呢!”
谢清华来寻他,他心知肚明谢清华的目的,却始终避而不谈,还频频打压,只因为在谢清华退居安城的消息传来之后,无论书院的先生,府中的幕僚,乃至他的枕边人如何劝说,他都已然决定,绝不会把鹿鸣书院轻易牵扯进大晋的朝堂斗争之中。
谢清华给出的选官令,陆徵不是不动心,鹿鸣书院的学子,太多人需要这一枚小小的选官令,点亮他们的前程。
只是陆家祖训,书院不沾政事,他陆徵身为陆家家主,只因为继承了鹿鸣书院,就必须推卸朝廷一切爵位职务,由二弟入朝为官,这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保证鹿鸣书院的超然地位吗?
失去了独立超然地位的鹿鸣书院,就犹如一块大肥肉,任由群狼环顾,虎视眈眈,即使陆家实力不弱,可陆家一家的保护,也不可能对抗得了那么多觊觎鹿鸣书院势力的联合。
陆家支持改革派,和他陆徵代表鹿鸣书院利益的山长支持改革派,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再如何疼爱独生女儿陆晴,陆徵也不允许陆晴进入鹿鸣书院的请求,同样的道理,再放纵侄女谢清华,陆徵也不可能把陆家真正的基业托付给连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都无法保住的谢家继承人。
比起陆家,很多时候,鹿鸣书院,才是陆徵真正的责任所在,涉及到它,每一步,陆徵都必须慎重再慎重,思虑再思虑。
为了求稳,陆徵在没有完全的信心与把握之前,保持书院现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儿女都是债,这句话对陆徵而言,实在说得再正确不过了,到底是自己看大的小辈,陆徵还是不忍心,于是就借着这局棋局,想要留给谢清华最后一缕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舅舅和侄女,一家人,都是演技帝
106 后继有人()
陆徵一向信奉君子弈棋; 喜爱以棋喻事; 以棋试人; 他更相信; 但凡胸有丘壑之人; 在棋局上定然可以纵横披靡。
方寸之间的棋局,于他而言; 不仅是一局人生局,更是天下局。
若是谢清华能胜了他,说明她胸中自有丘壑,如此一来; 由谢清华带着这鹿鸣书院入这天下棋局又有何妨?
时移世易,世易时移; 陆徵能执掌鹿鸣书院; 这天下智慧与思想的火光碰撞得最激烈的地方,本身就不是不知变通之人。
谢清华在建康城掀起的改制浪潮; 他也曾细细研究过,自然看得出其深谋远虑之处。
一时的利益损失; 却给大晋换来了更长远的未来,但却又将动荡控制得极好,其间的一些精妙结构,陆徵也不得不赞叹谢清华在其中表现出来的智慧与勇气。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鹿鸣书院屹立安城已有百年,和这大晋一样,到了该变的时候了!
若是谢清华没有失去自己的政治地位; 被迫退居安城,只要她从建康飞来一封信,陆徵也愿意让出鹿鸣书院的大权,由她主导局势。
可一切没有如果,失去了权力所加持的光环的谢家宗女,虽然还掌握着谢家的大部分人脉与资源,但无疑不能让陆徵真正放心,需要更高深的智慧,更深沉的城府,更长远的目光,才能让陆徵放下心来。
这时候,一局棋,就是极好的测试途径,不仅是给谢清华一缕东山再起的机会,同样是给陆徵、给鹿鸣书院一缕改变的机会。
只可惜,谢清华的棋力,虽有长进,却到底没有胜了他,陆徵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谢清华的棋风莫测,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无声无息,犹如软刀子割肉,不知不觉,就让对手步步后退,跌跌撞撞之后,方才感到疼痛。
饶是陆徵棋艺无双,面对谢清华这样的对手,也不得不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营造出这黑子占据绝对上风的优势局面。
只是回过神来,他又不禁有些遗憾,看来他的这位侄女,还不是对的人。
输了?谢清华神情镇定,看着一脸笃定的陆徵,没有错过他眼中闪过的一缕遗憾之色。
阿舅,你打压我,又何尝不是在打压自己,打压我的野心想法,何曾不是在阻止您自己进一步行动的步伐。
鹿鸣书院是陆家的荣耀,是陆家家主一辈子必须背负的责任,又何尝不是陆家,乃至于您的负担呢!
我就不相信,面对着风云变幻的天下局势,阿舅您当真能保得住自己那超然物外、荣辱不惊的淡定姿态。
何况,即使您可以,那那些鹿鸣书院的学子们也可以吗?
正值年少,才华满腹,恰是野心勃勃,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谁又能忍受日复一日无望的等待呢!
或许以往可以,但那是因为大晋之下无路可走,可今时不同往日,有了一线希望,谁都会紧紧攥在手心里,即使冒着背叛的危险,恐怕也在所不惜!
只是今日,阿舅,谢清华心中淡淡想着,您这口气,怕是松得太早了。
我还记得,昔日在您膝下听教的时候,您曾经郑重其事的告诫过我,斩草必除根,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这局棋别说还没有下完,您只是显出胜利之势,即使是下完了,您又怎么确定我会没有后手,以应对眼下的局势!
狡兔三窟,有备无患,这些,可都是您曾经用事实给我上过的足以令我一生不忘的人生课程。
“阿舅,您放心得太早了吧!”谢清华唇角微弯,扬起一个略带戏谑之意的浅笑,她手里转动着一枚光润的白子,“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能放松警惕之心,这可是当初您教我的,怎么好像如今,您自己却似乎遗忘了。”
说完这句话,谢清华如玉的纤手拈着那枚光华流转的白色棋子,将它笃定无比的放置在棋盘之上。
她执棋的姿态从容优雅,唇边一抹笑意清清浅浅,却极动人,仿佛是在三月柔软的柳絮春风中,蓦然回首,见清风之侧,流云之畔,斯人拈花一笑的云淡风轻。
这一放,重若千金,又轻飘飘,宛如无力飘飞的鸿毛。
“啪嗒”一声,黑白二色纵横的棋盘之上,方才上演过的翻转剧幕再次重演,黑白棋子强弱颠倒,原本步步紧逼占尽胜利之势的黑子现出颓靡之色,白子漫不经心,却将棋局之上的情势紧紧把控。
在这一刹那之间,这粒白子轻而易举,就将陆徵执着的黑子煞费苦心营造出来的大好局势颠覆。
陆徵看着完全复制了方才第一次棋局转折的棋面,神情惊异至极,更甚至还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之中的虚幻之物。
即使谢清华这一局棋最终能胜他,恐怕也不能让陆徵心中产生这样激烈,且难以言说的讶异之情。
在棋局之上,胜过一个人,输给一个人,甚至是故意下成平局,对陆徵这样的棋坛圣手而言,都不算很困难的事情。
陆徵面上严肃,却从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循规蹈矩的人,也做不成鹿鸣书院的山长。
有时候为了寻找乐趣,陆徵与人下棋时,甚至会提前设想好自己想要棋局过程与结局,以让自己成功下出与自己设想一模一样的棋局作为乐趣。
可以说,谢清华使出的这些手段,陆徵都不陌生。
但熟悉归熟悉,如谢清华这样,将同样的场面,同样的手段,在陆徵这样的国手面前成功上演两次,且没有让他发现其间的破绽,却是陆徵从未遇见过的稀罕事。
而在棋局之上,谢清华所展现出来的卓绝的棋力,不动声色的城府,堪称是算无遗策的智慧,这些,才是此时此刻,真正令陆徵惊讶乃至失态的东西。
“好!好!好!”片刻的惊异之后,陆徵不怒反喜,大笑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将手中的棋子随意一掷,他感叹道,“阿珠啊阿珠,棋局之上无舅侄,今日,阿舅可是受教了!”
说着,陆徵眼中满是依依不舍之意,他再次看了看棋面,即使有了方才的惊异,但再看,陆徵依旧不由得为这纵横交错、尽显执棋之人智慧的棋局而着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古来师之幸事,没想到我陆徵一生之中授徒无数,这样的幸事,却是由我的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