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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贾母时常念叨,渐渐的也起了心思。王夫人也不甘寂寞怂恿了几回,贾政脑子一热,竟打发人去请媒人!幸而此事被李纨知道了,急忙忙使人赶到林家。贾环那会子正在陪林海下棋,已经输了六局,眼看第七局平局在望,闻讯吓得棋子一丢拔腿就跑。
待贾环赶回来的时候,媒人正在堂上与贾母贾政二人说的风生水起。他也顾不得颜面,上来客客气气送了媒人五百个铜钱权做跑腿钱,祖母父亲在耳边喝令他只充耳不闻,将媒人领到外头,赔不是道:“再送您老十两银子算做封口费,此事万勿泄漏。”
那媒人有些不明所以。旁边的一个老婆子道:“我们家如今是三爷说了算。”还使了个眼色。
媒人立时点头哈腰,再不多问一个字,揣着银子飞也似的跑了。
贾环喘了口气,在心中打叠起数种法子盘算如何说服荣禧堂上那俩老东西。偏生有个贾政的贴身小厮在旁听见了,踮着脚儿溜到里头将“三爷说了算”回给了贾政并贾母。待贾环想好了词儿进去,只见那两位皆气黑了脸。贾政先喝一声“作孽的畜生!”乃不容分说一叠声儿喊“拿贾环!拿大棍!拿索子捆上!”
贾环皱了眉头,立在堂上四下瞧了一眼,淡淡的说:“谁敢。”
贾政等了片刻,见堂上众人果然一个个垂头屏息,只没人动弹,愈发大怒,亲自下来抬手就欲给他一个耳刮子。
贾环已不是当年那只撩了毛的小冻猫子了,让贾琮洗了许多年的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早都碾碎吃了。轻轻一抬手叼住贾政的手腕子:“老爷何故动怒?”
贾政大喝:“反了反了!”
贾环道:“是人都得讲道理,老爷总须得说出个道理来。”
贾政冷笑:“道理?我是你老子,这便是道理。”
贾环摇摇头:“还望老爷莫再胡闹了。”言罢转身就走,干净利落。
贾政睁着眼看着他走了,大发雷霆。奈何喊了半日,没人肯依着他的话去将贾环拿下。待贾环连影子都没了,下头才有个人小心翼翼的回道:“二老爷,我们打不过环三爷,他功夫高的紧。”贾政直愣愣干瞪了半日的眼。
贾环回头命人一查便知道是哪个小子捣的乱,当即将他一家子连夜打发到庄子上去。那小子顿时明白惹了祸。
论起来此子也不是没道理。他只以为贾政是他主子,眼里只有一个老爷,凡事只为老爷着想。听说全家被管事的领人拿了就要送去庄子上,忙去求贾政救他一家子。贾政当即打发人去命李纨将他全家放了。李纨却道,“这等事我做不得主。”贾政又命那小子去打听他家人在何处,那小子哭道:“已捆在马房了。”
贾政遂亲领着他去马房要人。马房的人皆是当年葛六在时选下的,眼里哪里有贾政?只点头哈腰扯些不着边际的话。
贾政大喝:“贾环是我儿子!他敢反了不成!”
旁人有个专管拿人的管事在旁睁眼胡说八道:“老爷恕罪,这一家子聚众赌钱,已是饶不得了。”
那小厮在旁大喊:“我家何尝赌过钱的?平素皆安安分分的!”
谁理他?贾政虽是个老爷,偏没什么威风,又不像贾赦似的会打架,只管空口喝骂。马房管送人的便当面将那一家七八口子丢上车拖走。
那小厮这才知道,贾政原来靠不住的。委委屈屈扶着贾政回屋,他自己哭着爬到贾环屋里来求饶。
贾环道:“人都会做错事。该当你倒霉,旁人都是一不留神犯了点子小错,你偏一不留神犯了点子大错。你认命吧。既然你一家子平素皆安安分分,想必到了庄子上也能安安分分种田,来年得个好收成。”
小厮哭道:“小人不服。小人是二老爷的人,自然万事为着二老爷的。”
贾环瞥了他一眼:“谁说你是二老爷的人?你的身契在二老爷箱子里锁着么?你的月钱是二老爷发的?”
小厮一愣:“小人……是服侍二老爷的。”
贾环慢条斯理的道:“不错,你是服侍二老爷的,但不是二老爷的人。你的一家子的身契皆在荣国府,你的月钱是荣国府发的。如今不过是荣国府分派你服侍二老爷罢了。改明儿荣国府分派你服侍老太太、或是去二门那儿守夜、或是去扫茅房,皆是府里的意思,与二老爷何干?你既然大刺吧啦的挑拨离间荣国府的二位爷们,显见是没把荣国府放在眼里了。荣国府整治整治你,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
那小厮怔了片刻,只称委屈:“小人不过听了话便回给老爷罢了,并无旁的心思。”
贾环瞥了他一眼:“小伙子,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忠心。你不过是盼着二老爷整治我一顿、好替自己长些威风罢了。平日里见旁人奉承我身边的人,眼红吧?盼着他们也来奉承你吧。”
小厮连连摇头,过了片刻,梗着脖子辩道:“今大老爷不在府里,本来便当由二老爷当家才是。”
贾琮微微一笑:“说的是。今太上皇不知去哪儿了,本当由陈王登基才是,太上皇当年可是想立陈王为太子的。你说,怎么让今上坐上那把椅子了?”
那小厮哪里知道什么陈王今上太上皇?摇了摇头:“小人不知。”
“因为权势一物,只有缘由,没有道理。哪怕缘由只是运气呢!谁拿到了是谁的。”贾环挥了挥手,“你回去吧。不要胡乱说话,当心性命。幸而我这会子心情不大好;若是心情好便一刀宰了你。”
那小厮见他说的平平淡淡,浑身却露出一股杀气,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
后贾政发了数回的话给许多人,命将那小厮全家从庄子里接回来;旁人只管打哈哈,没人听,愈发恼火。眼下正怄气呢。
贾琮听罢哈哈大笑。
贾环踹了他一脚:“还笑!可烦死我了。”
贾琮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老太太呢?”
“已经六七天了。林姑父后来还问是怎么回事呢,我只说老太太脑子让浆糊糊住了,我爹是奉命行事。”贾环叹道:“鸳鸯实在是个人物!咱们收了吧。”
贾琮瞧了他一眼。
“那日老爷走后,老太太本气得七窍生烟;是鸳鸯拉着老太太说,环三爷方才转身出去的模样,愈发像当年的大老爷。他虽无礼,阖府却是靠着他撑着!二老爷与宝二爷这性子,出去外头皆是要惹祸的。老太太让她吓着了,不敢轻举妄动。”
贾琮点点头:“那个‘惹祸说’却是旧年我们走的时候,我命红。袖跟她说的,不想她能明白。老祖宗身边统共就这么一个可靠的人,又长了脑子、又能说服她老人家,实在难得。先留着吧,保不齐来日还能有用。”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哈哈大笑。
贾环没好气的道:“笑得这么诡异,非奸即盗!”
贾琮拍手道:“我有个故事讲给你爹听!哈哈哈哈……”也不管贾环,拿起脚来一路笑着跑了。
贾环磨着牙在后头大喊:“不许拐着弯子骂我——”
正文 第206章
却说贾琮蹦蹦跳跳的蹿去了贾政外书房。贾政又在生闷气,五六个清客围在他左近相劝,贾政只咬牙骂“逆子、逆子”。贾琮笑眯眯的在书房门口探了个头,挥了挥手,甜滋滋的喊:“二叔早上好~~”
贾政瞧见他愈发恼火,绷着脸道:“成何体统!”
贾琮快步走进来:“二叔被这么多人围着挺愉快嘛。”
贾政心中有几分忌惮他,重重哼了一声。
贾琮自顾自在他跟前的椅子上坐下,道:“我想给叔父讲个故事。”
贾政不理他。
“托塔天王想知道自己在人间有多受人尊重,就去了一个年画铺子,指着门神的画像问,这个多少钱?掌柜的说,二十文。他又指着土地爷的画像问,这个呢?掌柜的说,三十文。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画像,心想,我比他俩官大,肯定更值钱,遂笑着问,这个呢?掌柜的说,你若买那两张,这张算是个添头,白送。托塔天王大怒,问道,此天王明明官大,为何不值钱?掌柜的说,门神爷守一户平安、土地爷保一方平安,这位尊神有个屁用。”
贾政徒然大怒:“放肆!”
贾琮满面无辜击掌道:“我说得不妥么?”又左顾右盼去看那群来不及躲出去的清客,“诸位,我可说什么不妥之言了么?”
清客们哪里敢说话,个个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贾琮又道:“看来这个故事叔父不喜欢。本来也没打算讲这个,方才环哥哥威胁我不许拐着弯子骂他,临时改了这个。其实侄儿本来想讲的是另一个来着。有一只乌龟爬得很慢,他就想,我为什么爬得这么慢呢?哦哦肯定是因为我背着好重的壳,把壳脱掉必能跑得比兔子还快!他遂脱掉了龟壳。然后他就被狗吃了。”
贾政的脸顿时黑如锅底。
贾琮耸肩道:“自打二太太还清了贪墨的公帐,我爹便预备要分家、把二房赶出去了。”
贾政大惊:“他敢!”
贾琮道:“二叔只想想,当时那情形,他有什么不敢的。日子太久忘记了吧。”
贾政念及大房当时那狠厉劲儿,当真有这个可能。遂面色灰青。
“我爹思忖再三,环哥哥实在是个人才,他舍不得这个优秀的侄儿,才没分家。遂又想搬回荣禧堂。偏又恐怕二房住的地方小了,二太太察觉出环哥哥在念书,设法对付他。最后才决定暂且不动,等环哥哥成材了再说。”
贾政愕然!
贾琮微笑道:“故此,我爹什么都没做,并不是为了给老祖宗颜面。”乃又正色道:“二叔,如今外头许多人都说你不如我爹,你是不是很不服气?是不是觉得我爹不如你?”
言罢不待他开口,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撂下笔得意的说:“见过此诗么?二叔可有这本事?这是我小时候背下来的。”他也没说这是他老子写的,可在场还有谁会觉得不是贾赦所作?
贾政是个读书人,纵考不上科举,自看得出诗的好赖,大惊:“不可能!”
贾琮脸不变色心不跳道:“我爹若不混球那些年,咱们府里早抄家灭门了。没见吴王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抄了金陵甄家?前一辈有祖父、后一辈有我们,当中间隔你们这一辈恰好无能,天家才放心。连着三代皆有本事,哪个皇帝敢留荣国府?敢问二叔,你考不上科举爬不上正五品,是否与我爹一样,是装的?”
贾政登时涨红了老脸。科举与小小的从五品官位是他多年来的软肋,从来没人敢戳破,偏这小子当着一众清客的面给他捅了个干净!
贾琮站了起来:“还望叔父明白些事理,莫要胡闹。真惹得环哥哥心灰意冷跑到南边去了,我是巴不得的。”言罢撤身便走,贾政会如何作想他就管不着了。
回到贾环屋中,贾琮笑嘻嘻的说:“我把二叔削了一顿,吓唬住了,好爽啊!”
贾环愁眉道:“爽你个头,那是我老子。下头他肯定要接那个粉头进门。”
贾琮道:“那个粉头决计不能进门,此事交给老太太便罢了。”
知父莫如子,贾环猜了个正着!贾政在清客跟前丢了面子,又被贾琮拿鲁迅先生的诗糊弄住了、以为贾赦当真文采在他之上,自己竟成了个笑话!府里也显见盖不过儿子去,整个人都快要塌了。唯有外头的卉娘可暂缓一时烦闷。因想着如今天下初定,也该接卉娘进府了。遂去与贾母商议。
贾母哪里肯答应?平生头一回将贾政骂了个狗血淋头!道:“你想要个知心的人容易。如今外头的女人也不知道根底,就在府里纳个便是。”遂与他挑了自己身边一个十六岁的丫鬟唤做珍珠的给他做姨娘,因她本姓徐,府里便唤作徐姨娘。
这个珍珠已经是贾琮认识的第三位了。起初这名字给了袭人,后补了一位丫鬟又叫珍珠;现在那丫鬟已经放出去配了小子,新补的还叫珍珠。贾母身边的老人只余下鸳鸯琥珀皆二十岁了还没放出去。贾母也颇为犯愁。鸳鸯自不必说,琥珀也是极难得合用的。若放她两个出去,贾母舍不得不说,身边也没人可用。贾母从前的老人早在多年前让贾赦贾琏爷俩清空了,后补上来的这些丫头她皆不敢放心。
徐姨娘年轻貌美,性子又软和,立时得了贾政宠爱。依着卉娘的手段,将贾政笼络回来本容易的紧。只是她既知道进不了府,自然是越早脱身越好。便借机漏了些行迹给贾政瞧,让贾政知道她还有别的恩客。贾政一怒之下大发雷霆,闹得怡红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