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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子立在屋里不动。贾琮猛然抬头见他还在呢,便瞧着他。门子忙说:“他们家的人还在外头候着呢,说是去不去求王爷给个话。”
贾琮吐了口气,负手在屋中转了个圈子:“罢了,去就去吧。左不过装聋做哑罢了。”遂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戴上斗笠,披着大氅出了门。
齐国府逃奴也不少。虽依然张灯结彩,因为人少,也冷清的很。贾琮到了他们家大门口,陈大老爷亲迎了出来。贾琮笑嘻嘻拱手寒暄,陈大老爷爽利大笑,拉了他的手往里走。贾琮也不好挣脱,内里已猜测了无数种念头。
到了正堂,二人分宾主落座,下人送上茶点。才吃了两口茶,陈大老爷便开始抱怨逃奴。贾琮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便起来。忙打叠起皮笑肉不笑的脸,当日怎么同燕王妃娄氏说的、如今也怎么同他说。横竖田税不减、逃奴不抓。抱怨了半日,陈大老爷见贾琮油盐不进,又开始哭穷、说日子艰难。贾琮装模作样想了半日,道:“京中物价委实要贵些。既是贵府过的辛苦,何不回老家去?缮国府不就回去了?”陈大老爷哑然。
忽然,屏风后头转出一个女子,手中捧了个盘子,盘中着几个雪白的小兔子般的点心。此女穿了身鹅黄色软缎袄子,微垂着头,步履翩然、身姿雅致,走至近前道:“太太让给摄政王和老爷送点心。”
陈大老爷点头:“搁在案上吧。”
女子捧着盘子轻轻搁在贾琮跟前,轻轻抬眉望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头去。盈盈眉目,堪配“任是无情也动人”。
贾琮有些啼笑皆非,没想到多年以后还有姑娘勾引自己。这位是个教科书级的古典美人,容貌却和陈瑞锦少说有八分相似,百分百是她妹子,只不知是太太养的是姨娘养的。再加上吴国那位陈妃……自己早先还以为这个时空的美人都出在贾家,其实人家陈家也不少嘛。
只不过气度实在与陈瑞锦差太多了。换做寻常古代男子八成喜欢这一挂;偏贾琮是后世来的妖怪,审美与当世不同。遂扮作无事人一般,连假装咳嗽都不咳,径直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味道当真好!甜而不腻、又香又糯。贾琮不觉赞道:“好吃!”
那女子松了口气,嫣然一笑,捧着盘子便往回转,也不同陈大老爷说话。陈大老爷哈哈笑道:“自然好吃。莫小看这些子点心,做起来得费四五日的功夫呢。”
贾琮道:“虽费功夫,倒也值得。对了,陈世伯不是说家里头银钱有几分拮据么?既有如此好的点心师傅,何不开个点心铺子?管保生意兴隆。卖贵些无妨,你看那苏家巧克力卖得多贵啊,还是不是来一批货数日脱销。”
陈大老爷怔了怔,叹道:“王爷有所不知。这点心不是寻常点心师傅做的。”
“猜到了。”贾琮道,“是你女儿做的嘛。”
陈大老爷眼中露出一丝惊喜来,面上依旧愁容,又叹:“我这孩子命苦。她出阁那阵子,家里太艰难,也出不起什么好嫁妆,只得将她许了个病弱的丈夫。”乃三叹,“不曾想,她那丈夫不争气,前年便没了。留下我女儿青春守寡。那一家又抱怨她没替儿子留下条根,好悬没把她休回来。”
贾琮拍手道:“干嘛不答应?多好啊,可以再嫁个好人家。没有嫁妆可以自己开点心铺子赚嘛,有手艺怕什么?对吧小姨子?”
正文 第779章
话说贾琮在齐国府遇上老丈人使美人计; 啼笑皆非,出言劝说小姨子开点心铺子。谁知陈大老爷惊喜道:“你认她是你小姨子了?”
贾琮尚未明其意:“不是么?瞧模样与我媳妇有几分相似。”
“哈哈哈哈!”陈大老爷拍掌笑道,“贤婿认了就好!”
贾琮好悬咬了舌头!好在他素来赖皮; 假笑道:“陈世伯别喊得那么亲热,我媳妇没说不认妹子,故此小姨子我认。”
陈大老爷面色一僵:“贤婿何出此言。四丫头是我亲生女儿; 哪有认不认的。”
贾琮耸肩:“陈世伯爱怎么说怎么说。横竖你出去打我们两口子的招牌我们不会认,举世皆知摄政王妃乃南边大海商之女。对了,我三姐夫也姓陈; 他叔父也做海货生意。请陈大叔认个瑞锦女儿他一定愿意。”
陈大老爷长叹一声:“既这么着,王爷可否告知小老儿; 她究竟闹什么别扭,闹了这么些年。”
贾琮懒懒的道:“说了你也不会懂。嗯; 或是你懂装不懂。她又不是没跟陈瑞文说过。但你们一旦‘懂’了,就得放弃从她头上榨油水的念头。你们肯么?陈瑞锦是个金矿; 纵然不能动; 做做白日梦也好啊。”乃伸手往屏风后头一指,“就拿那位小姨子来说; 你们家对得起她?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这么大的国公府; 至于艰难到要将女儿嫁给病秧子?我猜猜,该不会那户人家能给你们大利、你们拿女儿去换好处?”
陈大老爷立时道:“胡言乱语!那是……那是……横竖是极好的人家。”
“横竖你们家嫁女儿都是卖女儿……”贾琮想了想,摆手道,“算了; 也怪不得你们。”乃轻轻摇头——若依着老曹原著,迎春也是被贾赦折五千两银子卖出去的。还有庐州曾家。“举世皆如此,不独一家两家。你们习惯了,都觉得这般天经地义。”他忽然想起一事,乃正色道,“有件事不知你们可得了消息。陈瑞文的信想必也到了?”
陈大老爷忙问:“何事?”
贾琮道:“你们家三姑奶奶,就是吴国的陈妃,过了元宵节就要动身南下去台湾府大佳腊了。”
陈大老爷顿时颓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命小厮递给贾琮。贾琮打开一瞧,是陈瑞文所写。信中说,陈妃在吴王府后院斗得惨败,已失宠了。贾琮微微一笑。
原来,五年前,南洋马来国主周冀到吴国游览,认得了吴国世子的两个小舅子包二爷包三爷,且颇赏识他们。次年,此人从蜀国传书入金陵,说在成都府偶然买下一个罪官之女、美艳不可方物。因自己正在游历中不便带着女人,愿送与包二爷。包二爷身边必不缺京城、吴地的美人,不如尝尝蜀国的是什么滋味。朋友间互相送个美人寻常的紧,且日后周国主预备与包家做生意、也算是人情往来,包二爷便没客气收下了。
及见了这女子沈氏,顿觉真真配得上“美艳不可方物”六字。那周国主肯送给自己便足见诚意了。乃细问沈氏来历,又打发人往蜀国去查,清清楚楚。包二爷迟疑几日,并未纳之入后院。
原来,前些日子吴王府中出了点事儿。包家送进去的那个梅姬因年龄太小、着了陈妃的道,激怒吴王骤然失宠。吴国美人虽多,美到梅姬那份上的却并不好找。今见了这沈氏,正在二十出头花枝子一般的年岁。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经历了家宅变故、不若梅姬那般幼稚,做过大户人家的丫头、不会骄傲,兼天资聪慧、弹得一手好琴。留在自己身边难物尽其用;不若送入吴王府,填补梅姬之缺。再说,陈妃那会子都快三十了,还能灭掉梅姬,可见吴王还是喜欢美艳女子胜过小女孩儿。梅姬也正好修心养性;待长大些吴王妃再设法令她重新获宠。到时候她与沈氏联手,大局可安。
包二爷遂将这主意与他姐姐吴王妃商议。吴王妃见过沈氏后有些犹豫,她道:“这女人瞧着就像是个有野心的,只怕日后不好拿捏。”正踌躇不定呢,又出事了。梅姬年少得宠后接着便是失宠,受不了这个委屈,日日以泪洗面。王府又不是家里,素来得宠风光失宠寒。吴王姬妾非但没人宽慰照顾她,还个个踩她一脚。吴王妃包氏因想让她得个长久些的教训,也没管她。那孩子撑不住,趁出宫拜佛之机死活要去游玄武湖,旋即跳湖自尽。当日金陵大雨,湖面浑浊,连尸首都没捞着。
如此一来便不得不送新人进去了。包家又搜罗了一阵美人,实在没有好的。遂教导了沈氏一番送进去。
这沈氏实在了得。刚入府乖觉的很,直去陈妃跟前服软,与陈妃联手对付旁的姬妾。待旁人都让她两个踩下去了,她骤然翻脸、反手一刀灭了陈妃——这沈妃搜罗出了些蛛丝马迹,推论出梅姬自尽乃是陈妃引诱的。陈妃竭力争辩喊冤,痛骂沈妃含血喷人。吴王虽未全信此事,却对陈妃失了信任。陈妃失宠。可巧去大佳腊读书的吴国八殿下害了病,陈妃遂求去南边照看孩子。吴王本不欲答应,沈妃吹了通耳边风,他便应了。
贾琮拿着陈瑞文之信略翻了翻,含笑道:“这是外人之念。可知陈三姑奶奶已将陈瑞文当作外人了。”
陈大老爷微惊:“摄政王何出此言?”
“漏一个找不出证据的大破绽给沈妃、便可失宠而不失命,再设法去大佳腊,这是瑞锦的计策。”
陈大老爷拍案:“四丫头的主意?四丫头让她去大佳腊?”
“不是。是她自己想去,故此向瑞锦求助。”贾琮摊手道,“吴王这几年老的厉害,且昏聩的很。分明已经不行了,还强行御女。陈妃才三十多岁,嫌弃他身子恶心,内里不愿意服侍。遂给瑞锦写信、拿隐语暗示自己想离开吴宫。瑞锦在是紫禁城呆过的主儿,对女人之争门儿清,遂以隐语回信出计。陈妃依计行事、顺畅平安,明日便可脱身而去。陈世伯放心,她家那个小八瑞锦已教导好了,非常支持母亲改嫁。到了大佳腊,瑞锦会帮她换个身份,然后告诉吴国的人、陈妃水土不服病故。三姑奶奶便可以光明正大顶个寡妇身份嫁人了。”
陈大老爷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般,直愣愣的不动弹。半晌,嘶声喊道:“岂有此理!吴王既老,正是八殿下夺世子金冠之机!她竟肆意妄为!”
贾琮啧啧两声:“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你三十出头年轻力壮之时,让你日日跟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睡在一个被窝,你愿意么?何况你没听见么?吴王已经不行了、还强行御女!说白了,很可能有虐待那些女人。非常痛苦的好吧。换了谁也受不了啊。”喵的那沈妃竟能受得了,当真是个有野心的。
陈大老爷跌足:“吴王已活不了多久了,忍忍不就过去了?”乃咒骂了陈妃半日,连淫。妇都骂出来了。忽然发觉贾琮一直默然不语,遂抬目看了看他。
贾琮也拿眼睛与之对视,看得陈大老爷打了个冷颤。好一会子他才冷森森的道:“多年前,瑞锦拿我开涮做耍子,跟陈妃说我可能是个断袖。陈瑞文挺高兴的,说是没有女人跟她争宠。你们家的男人,真真是从基因里就没把女儿当人。”
陈大老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能在摄政王这般人物儿身边总是天大的福气。”
贾琮嗤道:“一个好生生的女孩儿嫁给断袖是福气?我说屏风后的小姨子,你可听见了?我就不信你们家没法子把你嫁给一个健康男子。姐夫劝你,早些离开这府里自力更生,别让父兄把你榨干。学学你三姐姐,转个身海阔天空。”乃站起来拱了拱手,拿起脚来便走。
陈大老爷在后头叹道:“我哪里不知道对她们姐妹几个不住。府里若是早先那模样还罢了,偏如今已败落至此。若不阖府上下共同出力……”
贾琮头也不回道:“既是陈世伯上了岁数,难道不该由陈瑞文出去支撑门庭、替父母弟妹挡风遮雨?身为长子,拿妹子的身子去换富贵,亏的他不害臊。薛蟠那大傻子最糊涂的年月都没起过这种念头,我家琏二哥哥最没出息的时候也没打过女眷的主意。”说着他已跨过前堂门槛,“你们家陈瑞文真真是一朵奇葩。”
乃一径出了大门,雪仿佛小了些。贾琮戴上斗笠跳上马,回头望了眼齐国府的大门,又摘下斗笠来拱手道:“谢谢你们生了我媳妇。”复戴上斗笠,拍马走了。
今儿把陈大老爷噎了一顿,贾琮心中畅快,回府后乐颠颠多吃了一碗饭。下午,雪停了。歇罢午觉起来,贾琮负手出门一望,若大个天地犹如装作玻璃盒子中似的,简直想赋诗一首。偏这会子门子又来了。这回依然是齐国府来的人,送了张薛涛笺来。
贾琮一瞧,是小姨子写的。说是想咨询下如何开点心铺子,并说自打嫁与那病秧子丈夫便没看过灯,求姐夫带她看灯去。贾琮皱眉,心想,瑞锦和陈妃都聪明,这小姨子是个傻的么?乃随手将帖子扣在案上,登时看见笺子背面竟有四个大写的英文字母:HELP。哎呦,这小姨子什么意思?思忖半日,向门子道:“告诉来人,我酉时二刻去接她。”门子挑了挑眉头。贾琮瞪了他一眼。门子一言不发跑了。
黄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