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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踱金猛虎,另外书笺贺词:
敬悉师长得占弄璋之喜,理应亲临府上祝贺,惜军中要务诸多,不便离身,正欲修书驰汝,思奉云翰奉谏先颂。府上贵公子,想天上石麟,善继善任,他日定属栋梁之器。曷胜额颂,兹奉上踱金猛虎一尊,伏维笑纳。肃贺麟喜,诚颂俪安。
傅宜生致
字里行间虽句句是客气之词,可这尊踱金猛虎乍看之下,两颗獠牙处竟各自缺损了一半。那陆军师长姓阎,名虎,字金安,五少爷随其虎字辈起名为阎双虎,那踱金猛虎本是好意头,可损牙之虎如病猫,那傅作翊的用意分明就是借机暗示陆军师长年事已高,治军之道不如当年。假若还想在傅家军中身居高职,就必须如同这尊损牙之虎一样对他唯命是从。
这张贺词攥在手中便如同攥在刀尖上那般危险,稍不留神,便会坠入傅作翊设定的万丈深渊之中,眼下那陆军师长已头痛不已,却忽听见黄花梨书案上边儿的电话响了起来,这般嘈嘈杂杂的铃声流入耳中便宛如火上浇油,他一把抓起话筒来大斥一声:“杀千刀的!能不能给老子安静一会儿?”话甫一出,话筒另一端的人唯唯诺诺地答道:“老爷,警察局的郑局长来了,您看。。。。。。”那陆军师长微微一怔,心中琢磨着他与那郑魏良虽则素无交情,但此人也绝非池中之物,万万不可轻视,然而此番前来莫非是有事相求?饶是如此,那郑魏良既是以祝贺他的弄璋之喜为幌子前来拜访,他便得尽到地主之谊方为妥当,不由得道:“请他进来。”
话音犹未落,那郑魏良已大步迈进来。他原是知晓那陆军师长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此番甚是客气,一手伸出去与他相握,一手奉上贺礼,笑道:“阎师长,小小意思,请笑纳。”那陆军师长自然是皮笑肉不笑,眼下便唤人端来了上好的西洋红酒和几碟风味小菜,苏绣的桌布柔软垂在两人腿前,竟生出一种突如其来的冷意,好似沉默得每一秒都在延长。那陆军师长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静:“今日是犬子满月之喜,待局长是招呼不周啊。”思度了片刻,又道:“我就是一枪杆子,说话直来直去,咱们有话不妨直说。不知局长今日前来可有要事?”话甫一出,那郑魏良亦是开门见山道:“郑某今日所求不过是一个锦绣前程,望师长成全。”
那陆军师长顿然错愕,尔后嘴角又擒着笑,问:“给我一个成全你的理由。”此言一出,那陆军师长便是心中有所恻动,手里夹起一支烟,慢慢拧着忽明忽暗的烟灰,因着常年打仗十指早已生满了厚厚的茧,此时却不知痛似的,一小簇一小簇零落到沙发扶手上,窸窸窣窣沾了一地的纤尘薄灰。那郑魏良自知他晓有兴趣,于是说:“因为。。。。。。郑某同样可赠师长一个高枕无忧。”那陆军师长微微一怔,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在加深,蓦然伸出手去与他碰杯,砰的一声脆响,两个人骤然裂开了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那陆军师长竖起一根大拇指来,笑不拢嘴道:“聪明人,愿闻其详。”
“早日郑某亦听说了练马场一事,师长是傅家军的开国元勋,古往今来,亲贤臣,远小人,素来是傅老司令的治军之道,可如今总司令却宁可维护外人,公然跟师长对峙,年深日久,傅家军将岌岌可危啊。”此言正合那陆军师长之意,不由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那郑魏良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便正中他下怀,又道:“那梅旅长如今已远调石家庄,自然对您造不成威胁,可那关医生也是居心叵测,您可知晓她便是那盛京名妓小雪菲?依郑某拙见,她更名换姓入住司令府除了图谋不轨之外绝无其他,当日总司令迁怒于师长想来多半是为了她。此外,郑某在调查‘宝轩戏馆枪杀案’之时搜获的鹰毛,在她身上也曾亲眼看见过。自古红颜多祸水,余下的话不用郑某多费*,师长自然明白不过了。”那郑魏良指手画脚地娓娓道来,好似果真煞有其事那般,见那陆军师长此时只是缄默不语,便惺惺作态又加一句上去:“这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搞不好就是一祸水。”
话甫一出,那陆军师长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凌厉的目光,那般飓风一样的力道好似要射到他的心底,骤然起身背手而站,啪嗒嗒地踱着步如履冰薄,许久却是忿忿地冷哼一声:“哼!你可不要在此危言耸听,我一个字也不信。”此言一出,那郑魏良又是焦急又是不快,仰起脸来正欲张口,那陆军师长却已先他一步下达了逐客令:“感谢局长今日光临寒舍,言尽于此,请回吧!”那陆军师长顿时的倒戈相向令他活生生陷入了困局,可事已至此,那郑魏良也自知假若再如此纠缠下去亦是自讨没趣,嘴角一抽,却只是脸色发青地告辞道:“打扰师长了。”
语毕便疾步掠过那尊踱金猛虎,目光扫过那一霎那,竟不由得顿足下来,却只是停顿了几秒,损牙之虎,再瞟了一眼底座压着的红笺贺词,心里却已暗自有了计较,嘴角忽然绽开一丝阴森的笑意,低低地笑着宛若夜墓中的幽魂鬼魅,却又赫然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去走出了书房。
冬日的暖阳大片大片地射进来,仿若要竭尽全力划破朗朗乾坤的束缚,却是柔美而泌人心脾,无限温柔地罩着那一尊踱金猛虎,阳光下竟折射得流光溢彩,炫目得令人恍惚不已,那陆军师长却是坐立不安,懊恼地揉揉太阳穴,满心的疲倦使得他不由得整个人似坍塌下来一般骤然跌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边,此刻却满脑子是傅作翊与关雪的脸在不断变换拉伸,仿佛来那电影里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他被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刺得背脊亦是一阵阵在发凉,心中突然萌生起一个念头,他决不能坐以待毙,他得赶在那个叫关雪的女人对自己造成威胁之前就得先发制人灭了她。
那陆军师长忧虑如狂,原本就是个急性子的人,如今思前想后的再也按耐不住,赫然一个起身,大步走过去。书房倚角处原本置着一个落地银镂衣架子,那翠珠挂钩上边儿松松垮垮悬挂着一件墨绿斗篷,影子斜斜地零落到朱红色的地砖上,他猝然伸出手去一把抽下那件墨绿斗篷,呼啦一声利索地披在背上,顺手拿起佩枪啪嗒嗒地迈出了书房门槛。尔后,一架黑色的汽车由师长住处缓缓开出栏栅大门,一路扬长而去驶向那醉生梦死的潇湘楼。
☆、【第八章】(2)往日如歌昔如殇
【第八章】(2)往日如歌昔如殇
那傅作翊原在下午的睡意朦胧中,只是半眯着眼,微微睁开,目光所及之处竟是白晃晃一片,他稍稍清醒过来,原是被一只白衬衫的一角掩住了双目。方才移开额上一只手,却不想另一侧亦一阵阵铺天盖地袭来的酸麻感涌过来,偏偏头挪动着肩膀,原是枕着另一只手昏昏欲睡过去了。因着他长年累月居住在此处,那军政办公室内本设有简陋的浴室,此时洗脸盆上沿置着新簇的牙刷和牙粉,陶瓷水龙头处啪嗒啪嗒滴着小水滴,却好像如何也滴不完似的,一滴一滴在盆底处溅起水花。那傅作翊听着若有若无的滴水声,觉得四下里无比宁静,宛若一缕山涧清泉足以洗涤他满心的蒙尘。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子便骤然翻身下床,那洗脸盆的上方置着白花花的浴镜,他双手无力地按在盆沿上边儿,缓缓抬起脸来,却是无意间便从镜中瞧见了腕子上头一排浅薄的牙印,宛若刀烙般将他的手掌与臂弯隐隐地一分为二。
眼前忽然一个镜头掠影而过,那是一个冰天雪地的深冬,霜结千草,袅无人烟,他领着部队里五个连从蒙古行军至盛京,一路翻山越岭,虽一口气翻越了三个山头,可士兵们终于因为身体透支不负重堪双双倒在了雪地里,与足足十寸厚的冰层永世长埋。人是富有野心的动物,不断向上攀爬是人的本性,就似那热带雨林里的绿色植物,为了汲取更多的阳光,就得快速生长以盖住其他植物的叶片。如此一来,昨日才称兄道弟,两肋插刀的士兵因为饥寒交迫竟一夜之间纷纷自相残杀,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雪皑皑中上演惨不忍睹的人吃人事件。
那个人儿双手被绑,压根动弹不得,只瞪着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硬生生目睹他们茹毛饮血的狰狞之相,他们撕着兄弟的皮啃着同僚的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斡旋在心中,个个竟变得发疯似的又是笑又是哭。一个老残兵竭尽全力从一涌而上的士兵中逃脱出来,竟失去理智似的往关雪扑来,骤然张开血盆大口像僵尸一样狠狠咬住她的脖子,牙齿深深地扎进了她的雪肤之中。她瑟瑟发抖着,只觉得浑身作冷,莫大的疼痛感自颈项处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渗进每一根神经与血管,她却呲呲笑着,她如今已沦为阶下囚,她原知道那个叫傅作翊的男人肯定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她原设想过他会用尽这世间上最最恶毒的方式折磨她,叫她生不如死,却如何亦想不到她竟会在剥皮拆骨之后活生生被别人吞进肚子里头去。
可她很开心,打从心底笑出声来,她终于可以死了,终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而他远远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却不知为何心中一丝莫名的抽痛,只是渺小的痛,细微得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他蓦地大步走过去,挥起手中的马鞭嗖嗖几下抽得那老残兵皮开肉绽,怒斥一声:“妈拉个巴子!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命了是不是?全都给我绑了!”话音犹未落,他便缓缓躬下身来伸出两指去探她的脉搏,温暖的指尖触到她血肉模糊的脖子,她猛地一哆嗦,吃痛之下不由得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前却是他放大的数倍的脸,她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种恨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她明明已经气若游丝,却咬牙切齿着开口:“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连死也不成全我?”他却并不怒,只是挽起一只衣袖,露出坚毅的手臂活生生伸到她面前,撇开脸去说:“咬我,否则你会走不出这楚峰岭。”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她如今只有十五岁,而他已经二十五岁,她不明白大人们的世界里将爱情看作是何物,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她,她记得小时候二婶替她梳辫子时告诉过她一个值得女人奋不顾身去爱的男人,必定是一个能让女人感动流泪的男人,哪怕你感动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秒钟。
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爱上他了,也不晓得他值不值得自己去爱,只知道如果真像二婶说的爱一个人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那么此时此刻,她的的确确已经在他眼前泪流满面。眼泪一波一波涌上来,呛得她说不出话来,说不出‘我爱你’这短短三个字,只张着嘴狠狠地咬着他的手腕。。。。。。
浮光掠影般的恍惚间,那书案上头的电话竟冷不防地响起,他偏偏头,一面扣上最后一颗袖扣一面走过去接下,在听见话筒另一头的人报上来人身份的时候肃然不悦地蹙起眉来,只是嗯了一声,脸色微变地放下话筒。自从上回“宝轩戏馆枪杀案”之后,他原是极不愿意再待见此人的,此番此人亲自上门拜访,拒之门外已是万万不能。那窗柩碎光点点,轻而易举便全数落集到他微微颦蹙的眉心,傅作翊仍在兀自出神,军政办公室的大门便已被叩响。
“进来。”
得到恩准后,那郑魏良自然喜不自胜,进门前一副极不痛快的模样,进门后则是忙满脸堆笑着迎上去颔首道:“打扰总司令午休了。”那傅作翊漫不经心地点上了一根雪茄,吐着烟气打趣道:“那局长还来?不就是明知故犯么?”话甫一出,那郑魏良微微一怔,见傅作翊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不由得自讨没趣,沉吟片刻,踌躇着如何开口,眼里渐渐闪着异样的目光,那傅作翊一眼便洞悉出他眼中的不安好心,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壁上的挂钟,蓦地站起身来。那郑魏良见状也猝然起身,却忽听见他道:“我这会子还得去布防里看看,局长若无要事就请自便。”说罢正欲走开,不想那郑魏良竟突然自后头骤然窜上来,两臂大张一把拦截下他的去路,煞有其事地说:“总司令,出事了,出大事了!”见他故作急迫的势头,吹胡子瞪眼的,傅作翊倒是颇有兴致地望着他,只觉得此人假若画上大花脸,没准比那名角儿——梅兰芳师傅唱得还要响。
摁熄了烟头,又重新坐回鳄皮沙发上听他详细道来:“早前练马场一事,郑某亦略有耳闻,梅旅长远调石家庄之事,依郑某拙见不足以平息这场风波。郑某前头已按照总司令所言不再彻查‘宝轩戏馆枪杀案’,可您猜怎么着,那陆军师长倒是暗中调查出些眉目了,昨儿竟顺水推舟借五少爷满月宴席之机向我打探此案,字里行间好像提及到府上一位关小姐,总司令的私生活,咱们原是不好过问,可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