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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用品的机会,一路将她引至婚纱店,叫她顺利接见了裁缝师傅,如此一来,自己便是已经置身于混局当中,因而,言行举止自然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街口两侧皆是硕大的槐树,树木幢幢,自然成了再好不过的天然屏障,车子因着沿途停在的人行道,此时又不逢夜幕,无法借助路灯,因而厢内的光线忒暗,饶是如此,一纸摊开,借着对面那西洋发廊的霓虹灯招牌照过来的光亮,仍旧能清晰看见上边儿寥寥几字的接应地址:盛京大戏院。那关雪眉头微蹙,深知这纸团写的分明就是一份情报,她对这一行的规矩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看过之后忙摇下车窗来,随手便将纸条撕成粉碎,猝然往窗外一撒。
无数的小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便如同是那六月里愕然降临的飞霜,蒙着无穷无尽的黑暗,绚烂而美丽,隐藏着一招致命的危机,而如今他们汽车驶向的方向将会是万劫不复的炼狱,等待他们的也将会是永无休止的纷争,惨不忍睹的杀伐,濒临死亡的挣扎……
车子的呜咽声在盛京大戏院门外戛然而止,关雪甫一下车便听见院内那戏台上传出来铿铿锵锵的声响,偌大的门两侧皆由伪装成门卫的人把持着,这会子见有人走进来了,忙一手将他们拦截下来:“尊敬的客人,请问您从哪里来?”那梅龙微微错愕,自个儿的任务仅限于将关雪秘密送到接应地,却不知道此次行动竟还设置了行动代号,一时间十分懊恼,关雪恍惚间像是想起什么来,毫无对策之下唯有一试:“满身风雨,我从草原来。”话甫一出,那门卫脸上原有的严肃之色稍稍缓和,很显然,方才的下句她接对了,他身子一侧微微颔首道:“请随我来。”
他们二人只留一人继续在此把守,另一人则替关雪他们在前头引路,因着台上好戏开锣,四下里的灯全熄了,光线极其昏暗,他们一干人等走上红漆甲板,又绕过阴晦的长廊,便可听见那锣鼓声愈来愈近了,铿儿锵儿的,一曲《霸王别姬》的西皮摇板,正唱到:“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那锣鼓升天愈敲愈响,直如敲在她心上一般,她深知那李民坚点这出戏的用意,一颗心不由得突突乱跳着,仅是麻木地迈着步子。长廊的尽头直往上是一处狭隘的木板楼道,她一双流苏皮靴子走在上头磕得咯咯作响,心里头亦是忐忑不安,每一步都迈得极艰难,只能扶着旁侧的扶手往阁楼上走。
阁楼因着建于高处,能极清晰看见底下的戏台,又能远离喧嚣之音,戏院故有人流众多之利,倘若行动败露也可借观众作掩护,迅速撤离,眼下虽不及楼下的阵仗,人手相对少得多,乍看之下,却都是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她思前想后到底记不得在哪里看见过。阁楼上宽设了雅座,梁上挂了一盏红灯笼,昏昏沉沉地罩下来,映得圆桌儿上的高粱酒红红隐隐,便像是施了薄粉的女人脸颊,叫人忍不住一亲香泽。那李民坚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这会子察觉到阁楼上的动静,便知晓是他们来了,却是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只是轻轻拿手指叩着桌面儿,示意他过来坐下。关雪惴惴不安地望向梅龙,他却是点点头蓦然拽住她的手,半拉半就地牵她着走至桌前。甫一坐下,那李民坚便呵呵一笑,笑逐颜开地恭贺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如此佳句,既是缘分天定,二叔便在此祝你们百年好合,鸾凤和鸣。”
“承二当家贵言,梅龙是一介草妄,只晓得舞刀弄枪,那些千古佳句我是说不出来了,旁的我不敢保证,但梅龙一定会对小雪好一辈子。”他忽而回过头来凝视着她,那眼神柔情似水,直如能将人溺毙一般。她原本心事重重,此时也只是牵强地“嗯”了一声,谈笑之际,那李民坚骤然将头一偏,四下里的人便识趣地全部回避下去。关雪知道李民坚要切入正题了,心中隐隐发紧,只听见他微微正色,却是用极低的声音开口道:“小雪,梅龙,我需要借你们大办婚礼之机,除掉傅作翊!”话甫一出,她身子猝然一震,只是睁着一双惊恐万分的眸子望着那李民坚,嘴唇微微哆嗦着:“什么?”那梅龙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深知她如此反映的缘故,不由得伸出手去按住她的手背,像是要给她一颗定心丸,至少不能叫她在李民坚面前败露她自己的不情愿。
她犹在迟疑间,只觉得心里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就像是轰然坍塌的冰山,猝不及防地砸向她,又像是揣着一锅沸水,噗噗地冒着气泡,滚烫地洒向她,瞬间将她灼得体无完肤,她不敢去想,叫她眼睁睁望着傅作翊死在二叔手里,她如何也办不到。她嘴角微瑟,正欲开口,却被梅龙先发制人:“不行!我不答应。”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微微诧异地看向他,耳畔尽是他的声音,却说得如此动情,感人至深:“我明白婚礼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占据了她全部生命中多重要的部分,我深爱小雪,我有责任,我想,给她一个美满的婚礼,属于我们的婚礼。倘若将咱们的婚礼当作复仇的过程,我是拼死也不答应的。”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心里头软绵绵的,像是窗柩上被融化掉的雪水,温暖在血液里悄无声息地淌过,身子像是渐渐暖和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反握住他的手,仿佛只有那片偌大的掌心能够将自己严密地封住,抵御风霜雨露。
梅龙素来对二当家敬仰有加,今日为了关雪是头一回冲撞李民坚,那李民坚早该预料到结果,倒是不怒,只是深深吐出一口烟气来,猝然往戏台上一指,目光变得遥远而悲切,那唱堂会的楼小兰正唱到:“月色虽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兵戈四起,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的教人不恨!”一字一句便像是逼得他们不得不记起当年的灭族实景,那李民坚声音沙哑而颤栗:“你们听,是草原的亡灵,是傅家军枪下的冤魂,在痛苦地嘶声呐喊。”那牛皮锣鼓咚咚地敲着,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她耳畔,她不由得将神经绷得极紧,胸口处宛若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纠住,刀刮似的绞痛,那呐喊叫唤声忽远忽近,迫得她快要窒息过去。那李民坚见势如此,却依旧是咄咄逼人:“咱们蒙古的勇士,身在傅营心在蒙,为此可以牺牲掉一切个人情感!许多年来,我们隐姓埋名,过得蝇营狗苟,就是为了等这一日。我们要向傅作翊讨回家族的血债!”他的话便像是那轰天大炮击得她无处可逃,硬生生地直炸向她心底的防线。在亲人的鲜血面前,她的世界瞬间崩溃,她所坚守的东西顷刻间分崩离析,她难抑心痛,忽然掩耳大叫一声:“别再唱了!我们答应便是了,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
“小雪!”梅龙高声叫起来,他知道关雪妥协了。
那李民坚终究不忍见她如此痛苦不堪的模样儿,眼神里的坚持渐渐化成怜爱:“小雪,梅龙,二叔一直对你们视如己出,不到万不得是绝不会如此委屈你们的,我只是要你们头脑清醒,谨记自己肩上的重担。此次暗杀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你们听好了我下边要说的话,记住各自负责的任务。”梁上的红灯笼悠悠晃着,晃得叫人头晕目眩,台上的锣鼓声正好为阁楼间的对话作了最好的掩障,桌面儿上搁着三只白瓷杯子,那李民坚物尽其用,随手便取了瓷杯分别当作他们三人,一面比划着一面解说到:“你们见过那洋装店的裁缝师傅就是我们的人,他和其余七位兄弟会在本月底,借送婚纱之名潜入司令府,婚礼前夕,布置大堂检收礼品最少不得就是人手,到时候人流车辆忒多,进进出出自然不易察觉到他们。小雪要尽快替他们寻一处安身之所,夜里我们会通过打更师傅传递消息。大婚当日,我会以梅龙大舅子的身份参加婚宴,咱们里应外合,我会在行动之前发出暗号,暗号一发,我们的人就会立马切断大堂的电路,你们要立即趁乱逃生出去,而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她听得是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脱口问:“不妥,倘若事情败露了,我和龙哥这么一逃,所有的事情不就不打自招了?”
那李民坚的眼神蓦地警惕起来,问:“那你认为事情为什么会败露?”她心中一紧,忙解释道:“我是说‘倘若’,世事难料,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梅龙接下话来:“小雪说得对,咱们必须全身而退,尽量减少伤亡。”李民坚却不以为然:“某些伤亡是不可避免的,我坚信蒙古的勇士绝不会贪生怕死。一旦沾了这趟混水,想要全身而退是几乎不可能了,你们只有勇往直前,我已经拟好两名人选,他们会于大婚当日穿上与你们一样的衣服,在枪林弹雨之中替你们去死。”关雪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民坚,她觉得二叔肯定是发疯了,他如今就像是一个急于复仇的疯子,为了讨回血债不惜付出血债,竟狠心牺牲掉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苦守了五年,终究是坐不住了。
☆、【十六章】(2)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六章】(2)山雨欲来风满楼
顶上那盏红灯笼盈盈地罩下来,映得关雪的脸庞一片殷虹,又像那厢内的频烛盖影,又像那潇湘妃子鬓前一抹胭脂,她唇上施了点密陀粉,充充莹莹的水润,却蓦然说道:“不妥,倘若事情败露了,我和龙哥这么一逃,所有的事情不就不打自招了?”
那李民坚的眼神蓦地警惕起来,他早已知晓关雪与那傅作翊之间的一段过往,上回若非她奋不顾身扑出去救那姓傅的,如今那傅作翊早已命送黄泉,何须再一次涉险?他捏住白瓷杯子那只手不由得渐渐收拢,为了打断她欲救傅作翊的意图,他不得不给她一个警告,于是故意问:“那你认为事情为什么会败露?”话甫一出,她果真露出马脚了,慌张不已地解释:“我是说‘倘若’,世事难料,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那梅龙为保关雪安全,忙接下话来:“小雪说得对,咱们必须全身而退,尽量减少伤亡。”他们二人一人一句便如同在唱双簧,听似顾全大局实则意在救傅,他万万想不到大哥的女儿竟会如此执迷不悟,他对关雪早已心灰意冷,因而方才的计划并未告知完全,句句有所保留,就是以防她突然叛变。
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凌厉,他看出来了,她肯定会背叛她的家族,他将心一横缓缓开口:“某些伤亡是不可避免的,我坚信蒙古的勇士绝不会贪生怕死。一旦沾了这趟混水,想要全身而退是几乎不可能了,你们只有勇往直前,我已经拟好两名人选,他们会于大婚当日穿上与你们一样的衣服,在枪林弹雨之中替你们去死。”他见关雪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蕴酿,竟是浸满忧伤的同情,他觉得她眸子里好像藏着一股魔力,能瞬间将自己吸进去,眼波流转之下只好猝然将脸撇开去,冷言冷语道:“别这样看我,这是迫不得已,他们不死便是你们死,到底是傅作翊将他们逼上绝路的,就让他到黄泉里替他们叩头请罪。”关雪眼中氤氲着水气,她的心一阵阵痉挛,她被四下里压抑又浑浊的空气迫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觉得一切都走味了,她开始不认识眼前这个二叔了,她骤然像是发了狂一般站起来:“二叔口口声声说傅作翊暴戾无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冷酷无情?向来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今日敢在此断言,你杀不了他,你即便是杀了他,终有一*的人也会反了你!”
“小雪!”梅龙见势不对,焦急万分地按住她,劝道:“你怎么可以如此谩骂二当家,他是你长辈,你是一时糊涂了才会说出这般子大逆不道的话,快向二当家赔罪!”关雪自知有理,哪里顾得上其他,将脚一跺:“别再说了!你们是狼狈为奸,你们……”那李民坚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掌,“啪——”一声清脆狠狠地落在关雪脸上:“你闹够了没有!执迷不悟!告诉你,你若还是大哥的女儿就听从命令,你若心存叛变,那么作为二叔的我就会一枪解决了你!”关雪万万不敢相信二叔竟然打了她,可脸上那火辣辣的感觉却是如此真实,叫她不得不承认他的娟狂,他是真的怒了,方才给她沉重的一击,他如今就像那困斗中的野兽,蔓着危险的气息,只是怒不可遏地瞪着她。梅龙心急如燎,却深知那李民坚亦是恨铁不成钢,眼下他们二人形同水火,他嘴角微微瑟动,好似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能无动于衷。
“我原以为自己一直被人操控在股掌之中,是最可怜的人。今日见着二叔为了复仇不惜将自己变得如此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