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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忠和刘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刘氏当即拿了借口将人都打发了下去。
屋内陷入了沉寂,只阳光透过窗格落进来,微微浮在三月的侧颜上,温柔而静谧。
随即,一个缓慢而夹着几分悲凉的语气一点一点落入白忠和刘氏的耳中。
“只是,三月不知能不能一辈子陪着老爷,这个孩子,又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唤老爷一声父亲,日后能入得顾氏的家谱,承欢老爷膝下。”
白忠闻言猛地一抬头,和刘氏快速地交汇眼神,随即垂下了眼眸。
其实他也在急这件事,顾敬之自然也在急,可偏偏自家老爷的性子犹豫不决,久久下不得主意,只指望着能想出个万全之策,让三太太能接受这个外室。
可他真是想回一句,这是在做梦!
秦氏那是个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若是晓得了,只怕是把三月姑娘堕了孩子,拿去发卖了都是轻的。
这样长久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为今之计,倒不如下一剂猛药。
让老爷清醒,逼得秦氏不得不迎三月入门。
“其实,接姑娘入府,让姑娘腹中的小主子认祖归宗不是不可能,只是——”
三月闻言缓缓抬头,眸中有些带着单纯的懵然,却是隐隐闪烁着一丝期冀。
白忠顿了半晌,终究道:“要兵行险招。”
果然。
三月心下微微一笑,面上却是仿佛迷途中的人突然看到了灯火一般,眸中一亮,神情颇为坚定,像极了一个为了孩子的前程,可以不顾一切的母亲般道:“白叔有什么法子,三月都能行,只要能让这个孩子入了族谱,三月都不怕。”
白忠见此,迟疑了下,不由劝慰道:“姑娘当真下了决定了?”
三月闻言,坚定的点颌,随即眸中一软,语气中带了几分萧瑟和柔软。
“三月这一辈子是飘荡的浮萍,得幸遇见了老爷,才算有了根,三月这一辈子没什么期盼了,可这个孩子,我不想他也如我一样,我不求他多么富贵,只要他能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有一群可以依靠的亲人,有一个家,从此不再是一个人,便是要我的命又有什么。”
白忠听了,看着眼前这个柔软而坚强的女子,为母则强,大抵便是这样了吧。
心下微微有些动容,白忠忍不住心下叹了口气,随即抬头道:“姑娘放心,您是老爷如今心头至深的人,奴才便是如何也要帮老爷护住您和腹中的小主子。”
三月闻言,眸中动了动,眼眶一红,不由闪烁着泪光,嘴唇翕合,却终究没说什么。
白忠略一沉吟,随即慢慢道:“至于进府一事,奴才会想办法助姑娘一臂之力,事情需等待时机,只是姑娘到时候只怕是要受些委屈。”
说到这,白忠抬头道:“但奴才必不会让您和小主子受半点伤害。”
三月深吸了口气,将泪意忍了回去,随即笑着道:“只要能让孩子好,便是受些委屈又如何。”
说完话,三月便缓慢地要起身,刘氏忙上前去扶,三月却借着刘氏的力站了下来,随即竟再真诚坦率不过的对着白忠行了一礼。
白忠一惊,当即想上去拦,但看着眼前的垂珠帘,又觉得不合适,刘氏自然从旁劝阻三月。
三月却是轻轻拂了刘氏的手,坚持给白忠夫妻行了礼,随即感怀道:“三月能得白叔和婶子照顾,是三月的福气,滴水之恩,三月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白忠闻言一怔,与刘氏相视一眼,随即作了一揖道:“姑娘言重了。”
屋外的阳光洒在屋内,透过光芒可以看到无声浮摇的浮尘,屋内此刻安静极了,然而如今室内的三个人,此刻都心照不宣的明白,在这一刻,他们无形地走上了同一条船。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第六十一章 后海
原本带了几分热意的京城,因着几日连绵的小雨而凉爽起来,清晨打起步步锦支摘窗,一丝和煦的清风裹挟着淡淡的泥香拂进屋内,吹得琉璃宝灯下的流苏轻轻摇漾。
顾砚龄走了几盘棋,觉得有些费神,便指间一松,将棋子丢进了棋盒中,然后整了整衣裙,一边下了美人榻,一边看向醅碧道:“用棋罩罩住,待晚上了再走走看。”
醅碧应声上前,顾砚龄已起身走到那窗下,窗下桌案上搁了个水玻璃盂,里面养了几尾金花,银白,黑带红纹的金鱼,顾砚龄从玻璃盂旁的小青瓷盅里捏了些鱼食,指间摩挲着,鱼食便被零零散散的洒进了水中。
几尾鱼儿澄心堂纸般薄亮的鱼尾一摆,摇摇地就浮上水面来,鱼嘴翕合下,便将那一粒粒鱼食吞了个干净。
就在此时,顾砚龄便察觉到轻快的步子正朝屋里来,随即便是钰哥儿兴致极高的声音。
“长姊。”
话音刚落,帘子便被打开,穿戴整齐的钰哥儿扬着稚嫩的笑脸走乐进来。
顾砚龄唇瓣不由轻扬,将手上的鱼食拍了个干净,接过醅碧的帕子将手擦了,这才将钰哥儿招了过去,走到窗下坐着道:“这会子怎么来了,今日的早课不上了?”
钰哥儿高兴的上前拢着顾砚龄的手道:“奉国公世子来了,邀请各房的姊妹兄弟们去游后海,祖母便叫我们提早回来了,长姊快些换衣裳,大哥他们都在宁德院等着了。”
薛原?
顾砚龄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心底全然是排斥的,但眼看着这几日气候好容易清爽些,阳光和煦正好,眼前的钰哥儿又是一脸的兴致盎然,只怕她若说不去,钰哥儿便也没了去的心了。
顾砚龄沉吟了下,终究宠溺地笑着道:“好,你在这儿等我换身衣裳,咱们今日也好好转转。”
钰哥儿见长姊答应了,顿时开心的抚掌而笑。
顾砚龄无奈地笑了,由着醅碧和绛朱伺候着进了内室,换了身水墨丹青的留仙画裙,外面再罩了由轻软细薄宛如透明的单丝罗所织的花笼裙,一头好看的云发拿天青色软烟罗缎带扎起,行走间,俨然如从那画上面走下来的神女。
朦胧而不失仙气。
从屏风后走出来,正吃着桌上点心的钰哥儿抬头瞧了,当即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上前一把环住顾砚龄,仰着小脸毫不谦虚道:“长姊是最最好看的。”
顾砚龄被稚子逗笑了,不由捏了捏钰哥儿嘟嘟的小脸道:“咱们钰哥儿也最最好看。”
钰哥儿闻言咧嘴一笑,当即黏黏的拉住顾砚龄的手催促道:“长姊咱们走吧,一会儿大哥他们该等急了。”
到底是小孩子,提到玩一身的浑劲儿,顾砚龄就这般被钰哥儿给拉到了宁德院去。
到了宁德院,果然各房的嫡女都来了,哪怕是禁足中的顾砚锦和顾砚朝。
毕竟,人家世子亲自邀请,一两个不去,的确让人猜疑。对此,顾砚龄并不意外。
大家各自见了礼,傅老太太少不了要叮嘱几句,这才高兴的放了行。
待车马行到了后海,随行的醅碧先掀帘下了车,搭好了脚凳,这才小心扶着顾砚龄下来。
后海东起成安门大街,西至后街口,极目而去,十里长堤,垂柳拂岸,和煦的清风裹着暖阳,携着淡淡的水汽拂面,青翠嫩芽的杨柳枝依依落在碧波水面上,时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逗的鱼儿时而浮上水面,时而沉入水底,倒似是与人嬉戏般。偶有几声虫鸣从那青草湿润处传来,的确是惬意舒适的很。
而两岸之上,处处都是酒肆茶坊,莺歌楼台,偶然踏入周边的小巷里,便是扑鼻的小吃香味,用糯米捣成粉蒸熟扭成油条状,煎的金黄的,再滚上一圈以燕麦、冰糖、花生、核桃碾成糖粉的洋糖饺子,还有芝麻、花生、冰糖作馅儿,外面酥脆,一口咬下去,里面软软糯糯的油糕。(注:此处的吃食都是姒姒家乡特色小吃,姒姒儿时最喜欢的,至今回味无穷~)
这里无不是小儿少女们最喜欢的地方。
这会子阳光洒落在后海泛蓝的水波上,闪着跃然的光芒,几条仿秦淮的画舫停在其间,槅扇花窗,隐隐的有琵琶之声越过水面,传入岸边,随之便是婉转软糯的吴侬小调,让人恍神间,只当是到了秦淮河畔。
“倒是有些日子没来过后海了。”
顾子涵身穿素青锦袍,与薛原走在前面,笑着说了一句,随即转头对行在后面的顾砚龄道:“我还记得你喜欢吃那街口巷子里的洋糖饺子。”
“至于钰哥儿——”
顾子涵转而看向揪着顾砚龄衣袖兴致高涨的钰哥儿道:“我还记得咱们钰哥儿被那油糕里的热糖浆给烫过嘴。”
顾砚龄闻言不由唇角一翘,笑出声来,钰哥儿被臊的有些不好意思,紧巴着顾砚龄,垂着小脸嘟囔道:“大哥就喜欢笑话我。”
小孩子这般模样把众人都逗笑了。
“一会儿子叫几个仆子去替龄姑娘和钰哥儿买了这些小点送来尝尝。”
一旁的薛原睨了眼前默然的少女一眼,再看闻言顿时欣喜盎然的钰哥儿,唇角不置可否的一扬,果然小孩子容易讨好的多。
随即薛原以折扇指着不远处停在岸边的画舫道:“画舫已经订好了,咱们这就上去,这会子游湖是最好不过的。”
顾砚朝眼眸亮亮的,此刻眼里只有个薛原,旁的人于她而言已是空气,听到薛原这般安排,不由微红着脸低了颌,对接下来的相处颇为期待。
待众人从甲板上小心上了画舫,进了里间二楼,画舫便缓缓驶离河岸,向中央行去。
画舫二楼宽敞明亮,摆设古朴而有格调。薛原邀请众人围桌而坐,随即便有早已等着的丫头托盘而上,除一些时令瓜果点心,便是一盘金黄肥美的蒸蟹。
随后丫头们将一碟碟以姜丝、镇江陈醋、生鲜酱油和搅了糖料的蘸酱小心摆在众人桌前,吃蟹的“蟹八件”更是摆在手边,一应俱全。
“这是方从南方水运而来的,就只这么些,请各位尝尝鲜。”
看着犹冒着热气儿,裹挟着蟹香的螃蟹,的确是让人食欲顿生。但到底都是大家闺阁的人,倒都不好动这第一筷。
薛原逡巡一眼,这才笑然自若的起身,将这第一只蟹竟送到了钰哥儿的盘中。
“钰哥儿尝尝,这里的螃蟹,与那街口的油糕哪个好吃。”
钰哥儿原小,见眼前的薛原丝毫没有世子的架子,分外平易近人,不由平生出几分好感来,顿时扬着小脸笑道:“阿钰谢世子。”
薛原见此,唇瓣微扬。
“我与你长兄既是多年的朋友,便无需那般生分,你唤我哥哥便好。”
钰哥儿闻言,也未多想,又点了点头笑道:“世子哥哥。”
薛原温然一笑,随即坐回去对身旁的顾子涵道:“你我同窗多年,便无需我再客气了吧。”
顾子涵原本爽直,因而笑着道:“那是自然。”
说着,顾子涵便送了一只到顾砚龄的面前,顾砚龄笑然接过,低头间看到钰哥儿盘中的螃蟹不由眸间一暗。
但也只一瞬,顾砚龄便将那抹暗淡掩在眸底,优雅地拾起腰圆锤轻敲蟹背壳边缘,随即用长柄斧将背壳小心撬开,再用那银签子剔出蟹肚中肥美鲜嫩的肉,以一柄银镊子剔掉性寒的蟹腮,最后用长柄勺刮出了蟹黄,这才将自己这盘送到了钰哥儿面前,将钰哥儿那盘尚未处理好的螃蟹换到自己面前。
钰哥儿见眼前被处理的如此精细的蟹肉,不由想拒绝。
“长姊先吃吧,我的让芷兰弄便好了。”
顾砚龄闻言一笑,温柔的抚了抚钰哥儿的头道:“吃吧,与长姊还推拒什么,再等,一会儿子凉了吃下去,反倒伤了胃。”
钰哥儿见此,便也不再坚持,只笑着道:“谢谢长姊。”
顾砚龄笑着点头“嗯”了一声,钰哥儿便埋下头吃的极为开心。
“上次只觉得涵兄与龄姑娘兄妹情深——”
薛原含着笑眸同身旁的顾子涵轻言一句,随即眼眸一转,看着顾子涵身旁的顾砚龄道:“今日见了,只觉得龄姑娘对钰哥儿的体贴,也是让人艳羡不已。”
话音一落,桌上的人手上动作不由都停了下来,顾砚锦状似无意地逡巡了一眼,随即垂下眼眸,却是满含深意的笑意。
顾砚朝自然是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虽习惯性想膈应顾砚龄一两句,但到底是在薛原面前,少不得要顾忌形象,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了下去。
倒是一旁的顾子涵没瞧出其间异样,笑着道:“打小阿九便极疼爱钰哥儿,十足的长姊模样。”
薛原闻言,笑着打量至顾砚龄身上,顾砚龄却是颇为从容,只唇瓣微浮,看着顾子涵道:“大哥这是在促狭我了。”
这时钰哥儿停了嘴,抽着时间抬起小脸道:“大哥总爱笑我们,长姊有长姊的模样,大哥可没有长兄的模样。”
这话一出,顿时让大家都由不住笑出声来。
第六十二章 暗中联手
画舫缓缓而行,两岸的美景就像是走马灯一般,一点一点掠过,加之阳光正好,携着清爽的风徐徐从格窗吹了进来,众人的兴致渐渐高了起来。
作为一个孤寡老妇,清净了半辈子,顾砚龄看到前世未能伴在她身边的钰哥儿和长兄都好好地坐在这里,把酒言欢,笑语不断。
心下不由有些触动,不知是饮了点酒热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顾砚龄觉得不只是脸颊,便是眼眶,都微微有了几分热意。
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久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