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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即冲出房间,到院内和屋后各个角落细细查看一番,命所有的家仆回到厢房休息,没有招呼不得擅来正房。回来后,何任侠把房门、窗户紧紧关好,才战战兢兢地压低声音对四个儿子说:“儿啊,你们真是不要命啦,这种杀头的大事情,怎敢跑去偷听,又怎能想说就说啊。”
何任侠面色苍白,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四个儿子,心里越想越怕,向大儿子问道:“一郎,快向为父如实说来,王府里当时可有人看到、知道你们在屏风后面偷听?
一郎摇了摇头。“我们进去出来一路都没有碰到人,也没有看到人,如果有的话,王府之中,一定会拦住我们问话的。”
何任侠听后,思索了一会儿,觉得是这个理。“你们以前是否也这样偷听过?仔细回想一下。”
一郎皱了皱眉头。“父亲,我们是第一次偷听,以前从来没这样做过。”看到父亲一脸不安,仍旧大睁双眼直直盯着自己,一郎赶紧又补充说了一遍,“真的,父亲,这是第一次,以前从来没做过,弟弟们也没有。”
“好,为父相信你们。”何任侠稍稍松了口气,放轻了说话的口气。“昨晚你们听到的事情,跟他人透漏过没有?”
“没有。”四兄弟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四个跟着父亲大人回来后,一直都呆在家中。今天上午我们到村外的水塘边悄悄说了一会儿话,回来后都再也没出去,下午直接到父亲房间来了。”一郎补充说。
“你们去过水塘边?可否说起偷听到的事情?”
“嗯,说了。”一郎答道。
“水塘附近可有人?”
“没有。我到那里之前把四周都观察了一下,确实没有人,直到我们离开那里也没看到有人出现。”
“如果附近有人,难免会有动静,即使很轻微,我们也会听到的。”二郎跟着大哥的话,加了一句。
“有没有跟你们五个弟弟透漏过?”
“没有。”
“跟你们母亲和姐妹提起过吗?”
“也没有。”
看到四个儿子都摇头说没有,何任侠这才终于放下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儿啊,你们年纪尚小,还不懂事,这种事千万不要再提起,跟任何人都绝不能再提一个字。一旦让他人知道败露出去,不但会招来杀头灭门之灾,还会株连九族的。千万千万不要再说了,记住了吗?”
待到四个儿子一一点头说“记住了”,何任侠接着说:“老父一偏僻乡野之人,无能无德,有幸结识淮南王,且他对我恩宠有加,视我为左右僚臣,每每执手相语,大事小事从不避讳……我已铁心追随其后,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即使前途叵测,也当死而后已。”
“父亲大人,”一郎开口打破沉默,抬眼看了看父亲,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一郎,你有什么话,尽管对为父说,没关系。”
“孩儿是有些话想说,如果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当,或者不该,还望父亲不要生气。”
第三章 出逃闽越避劫难3
“好,你说吧,为父听着,不会生气的。”何任侠面露慈爱笑意,点头应允。
“孩儿们都知道,父亲您是享誉乡里的知书达理、仁慈忠厚、知恩必报之人,也是位有血性的男子汉。孩儿想,淮南王应该也是冲着您出类拔萃的品德收拢您、器重您的,而您作为一个小地方的乡绅,能受到淮南王如此的重视,确实不容易,也很荣幸。可是,孩儿以为,随着时过境迁,人会变得,今天的淮南王就和过去的淮南王已大不一样了。过去的淮南王备受朝野赞誉,品正行端,一心放在著书立说上,放在治理国家上,放在安抚百姓上,这样的大王,孩儿也感到值得攀附。可自从把家仇当作国恨后,淮南王就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渐渐走上了一条图一己私利的邪路、死路上。现在,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花在了如何叛逆朝廷上,如何拉拢逆臣上,如何分裂汉室、分裂国家上。这样的大王,孩儿觉得父亲作为正人君子,已失去与之再继续结交下去的意义,更不值得为他卖命,否则,父亲……”
一郎抬眼,看到父亲没有面对自己,而是侧着脸、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他暗暗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孩儿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昔日齐国卿相晏子有句话说的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因此,孩儿在这里斗胆冒犯父亲大人也说一句:不识时务盲目地追随是愚忠,是不知所以然的颟顸行为。再继续下去,父亲的一世清白,必将被大逆不道、同流合污所毁。即使父亲为了感恩,不愿意背叛他,也应该掂量清楚,及早抽身离去,而不要到最后殉葬于他。况且,父亲是本族的长房长子,一身系全族的安危。还有……孩儿还担心,万一举事不成,被朝廷兴师问罪,如果事到临头,那淮南王为了自保而变脸,把事情竭力推脱开来,当今武帝一直对淮南王另眼相看,如果他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放过淮南王,那父亲等一干人谁能来救,又谁敢来救?岂不全部成了冤得不能再冤的替死鬼了。”
随后,二郎等兄弟都接连开口,恳请父亲多做长远打算,多为家人考虑,赶紧从中抽身,以免将来招来杀身灭族之祸。何任侠听儿子们说话时惊讶地发现,以往一直嘻嘻哈哈跟在自己身后,被自己视为小孩子的儿子们,其实,不知不觉中都已经长大了,大得让自己不敢相信,大得让自己居然感到有些陌生。他们对人、对事的看法已经有了独自的角度、独自的认识和独自的判断,并且能够清楚地表达独自的想法,他又惊又喜,暗暗责怪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多加注意。
然而,何任侠似乎对儿子们的话还是不以为然,仍旧极力替淮南王“无为而治”的治国思想,轻刑薄赋、鼓励生产的政策和礼贤下士、体恤百姓的做法进行辩护。认为以淮南王的出身、能力、才华和声誉,面南称帝治理大汉天下绰绰有余,并对当今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削封的推恩令、重用酷吏以及把冶铁、煮盐、酿酒收归中央管理的做法进行了抨击。说到该不该参与淮南王意欲夺取朝廷政权等焦点问题时,尽管何任侠和四个儿子都说得口干舌燥,还是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再后来,何任侠又闷着头、闭着眼坐在那里,无论儿子们说什么,都跟没听见一样,不为所动。
面对长时间沉默不语的父亲,何氏兄弟知道说再多也已经没用了,再说,对父亲的心只能造成无谓的伤害。一郎心里不无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悄声让三个弟弟先回房去。自己跪在了父亲面前。
“父亲大人,我们十三个孩儿都是在您和母亲的千般呵护下长大的,尤其我们九个身有残疾的兄弟,父母不但从未嫌弃过我们,而且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保护我们,我和八个弟弟都铭记在心,没齿不忘。但是,父亲这次参与淮南王谋反朝廷之事,我们兄弟表示反对,有些话可能说的不当,有些可能说的有些过火,有伤父亲颜面之虞,是孩儿们不孝,还望父亲多多见谅。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昨天孩儿和弟弟们在屏风后面偷听之时,透过屏风空隙,看到几个说话之人都呈骷髅状,有的身首分家,有的拦腰两段,有的舌头长长地耷拉在口外,十分恐怖。孩儿以为实属不祥之兆,既为他们的前途忧虑,更为父亲大人和全家担心,因此,孩儿再次恳求老父三思。”
说完,一郎看到父亲仍旧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他深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父亲大人,如果没有什么话要吩咐,孩儿就告退了。”
第三章 出逃闽越避劫难4
“郎儿。”
正要起身离去的一郎,忽听父亲开口,立刻保持原来的跪姿应道:“儿在,请父亲大人发话。”
“郎儿,你们兄弟四人的话为父都听到了,也明白你们的苦心,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容易。现在,箭已在弦上,参与不参与,走还是留,已是由不得父亲,最后,箭发与不发恐怕都由不得淮南王了,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旦陷入被分化合围而猎的境地,有些事就成了形势逼迫,不得不为之。好了,为父心中有数,你去吧。”
儿子们的话,何任侠并非没往心里去,也不是完全固执己见,更不是不明白儿子们说的道理,而是他内心深处有着说不出也说不清的无奈和苦衷。前后算来,他跟淮南王结识、交往已经有十几年了。最初,因为双方的身份、地位太过悬殊,他一直以卑微高攀的心理跟淮南王接触。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举手投足,像是一只进到虎穴的羔羊,战战兢兢地仰视着淮南王。可淮南王并没有把自己皇亲国主的身份当回事,礼贤下士,每次不仅对他,包括对其他宾客都是很客气地迎送,很随和地说笑,渐渐打消了他心中的顾虑。随着两人越来越频繁的接触,何任侠注意到,刘安不但把他当作“知己”的朋友看待,而且下令说,庐江郡的何任侠进府无须禀报,可以直接迎到客房坐待,这种几近“国士无双”的待遇,更让他内心感恩不尽,暗暗立下重誓:就是肝脑涂地也要追随淮南王。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世事发展不由人。何任侠后来与淮南王的交谈中发现,淮南王内心深处一直念念不忘当年父亲刘长被朝廷流放,年仅二十五岁就悲惨死去,导致他五六岁就丧父的往事。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件事在他心中逐渐由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郁结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成了他从最初只想替父平反复正到后来一心想谋反,取代朝廷的催促力。同时,何任侠还发现,自己和淮南王多年形成的不是君臣胜似君臣的亲密关系,身家性命已经跟他紧紧绑在了一起。熟读《春秋》、博览百家的何任侠不是不知道谋反的危险,成功或失败的代价,但是,当初上船不易,现在下船更难,无论淮南王做什么,走到哪一步,自己只能如影随形地跟从,也就是说事情发展到如今,就是明知前面是个烈焰熊熊的火坑也得往里跳,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淮南王亦步亦趋往前走。
对家庭和家族的安危,何任侠不是没有想到,其实,一年前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做了安排。他跟族内几个家长型的兄弟秘密举行了家族会议,挑明自己可能面临的凶险,共同作出了最坏的打算。暗中以各种名义变卖了大部分的土地、商铺和货物,在淮南国之外的偏僻山野,分头匿名购下了几大块土地,构建好房屋之后,陆陆续续秘密开始了老少人员和细软家产的转移。而何任侠自己的外在家产没有任何变动,家人也没有一个安排出去,就是在用障眼法掩护整个家族。作为何氏家族长门的长子,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上肩负的重任,必要时,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能走漏风声,引起淮南王甚至朝廷的怀疑。况且,事情是因自己而起,理应由自己去消,因此,他瞒住了自己的家人,包括老妻。
不明就里的四兄弟预感大祸即将临头,都很想尽孝留下陪伴父亲,可是想到将来一旦事发,失明的残疾只能给家人增添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带领五个弟弟提前远走他乡,既能自保,求得活路,也能给父亲将来的行动留下方便。
说逃容易,可是往哪个方向去呢?往西是不可能的,那边是朝廷的心腹之地,逃跑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逃避朝廷,往那边去无疑是自投罗网,况且,路上的盘查一定更严密,消息也传得更快,有事退路都不好找。往北去也不行,秘密逃跑,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带很多东西,包括衣物,现在已近秋天,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吃住行都会有问题,万一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那也是自寻死路。剩下的一个是往东,可以逃到闽越,一个是往南,可以逃往南越,都不是朝廷直接管御的地方。两个方向孰好孰坏,一郎也把握不定,那就由天定吧。
这天,一郎分别把“闽越”和“南越”各写了九个字条并一一搓成团,放在一个木盒中,以做游戏的名义让弟弟们每人拈取一个。一郎把八个弟弟和自己拈的九个纸团一一展开,真是上天注定,九个字条竟然都是相同的两个字:“闽越”,一郎把字条的结果告诉了三位知情的弟弟。
第三章 出逃闽越避劫难5
经过几天悄悄密密的准备,出走的前一晚,四兄弟聚在一起,把到手的盘缠粗略计算了一下,节省一些的话够九兄弟半年之用。一郎也把打听好的出走路线情况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