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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油燃烧得快,燃尽的速度也极快,但顾屿本就没打算用火攻的法子,他起身立在沙土高堆上,眯着眼睛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那一大片逐渐湮灭下去的火光,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这并非是青年人惯会的故作深沉,而是确实没什么感想。
乌蒙带着先头逃过的羌人士卒们过了冻河,身边只剩下了一百人不到,火光湮灭之后,能从冻河里爬出来的也不过几十来个,从生到死,一眨眼的工夫,将近五千多条人命飞灰似的,风一吹就不见了。
冻河岸沙土高堆上簌簌地落下箭响,乌蒙抱着马头嘶声吼叫道:“别打啦!我是大单于的儿子!我投降!投降!”
带兵跟着顾屿来的那个大嗓门校尉和异族打交道这么多年,自然能听懂一些羌话,但也只听懂了一句大单于,一句投降,他看向顾屿,语气里全是恭敬的意思,“钦差大人,底下那个敌将……”
“他说他是大单于的儿子,已经决定投降。”顾屿说道:“其余的一个不留,这个人留下,或许还有用处。”
校尉惊呆了,问道:“钦差大人,您还懂异族话?”
顾屿看了他一眼,说道:“自古作乱多是羌人,来使也频繁,学会他们的语言,不至于一知半解,被人糊弄。”
校尉立刻闭上了嘴,总觉得自己问出刚才那句话就很蠢了,又是天子御派审案,又是板上钉钉的一道御史,方才轻描淡写灭了五千羌人,懂异族话又算得了什么,他应该问钦差大人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飞鹰关一战战况惨烈的不光是西北军,异族也是元气大伤,原本异族大单于雄心勃勃聚兵边疆,想要拿下西北全境,却在飞鹰关折损兵力过半,匆匆撤退,乌蒙是留下殿后的那一批,等同弃子,本来敌不过西北军主力,但定北侯身死,陈青临被抓上京,也正好给了他一个脱逃的机会。
没怎么遭遇围追堵截,乌蒙只当西北军也是元气大伤,胆子大了不止一筹,只是他带着人马兜兜转转找寻着撤退的异族大军,猜测他们会走哪条路继续南进,却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夸口要夺西北全境的大单于,竟然是直接带兵北逃回王庭去了。
天色破晓,看着被捆成了肉粽子的乌蒙,散兵聚集地里的士卒们都欢喜疯了,折腾一夜人心惶惶,几乎每个人都做到了阵亡的准备,没想到竟这么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胜,甚至连那藏在一边点火的五人伙都赶在掉队之前跟了上去,毫无伤亡!
乌蒙蔫头耷脑的,但总算知道自己的身份还能护着他,不至于被割了人头祭旗,那些欢呼谩骂他也听不懂,索性垂着脑袋不搭理,偶尔被人踹了,也不吭气。
王将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顾屿才好,可没等他斟酌出合适的语句,就听顾屿说道:“军中既然无事,案情也已查明,本官也就该离开了,过此还要回主帅大营向蒙老将军辞别,王将军留步莫送,还望珍重将身,日后保我大宁家国社稷,百姓安康。”
“这,钦差大人的话,末将愧不敢受才是,昨夜全是大人的功劳……”王将军的老脸都要红了,连忙说道。
顾屿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位年岁比自家舅兄稍长几岁的杂号将军,谁也不知道,这就是日后接替蒙老将军,和自家舅兄五年一交接的另一位统帅,真正的战场上少有奇谋,更多的确实是像王将军这样敢打敢拼的将领,名将的路不是用奇谋捷径堆出来的,而是鲜血和白骨。
这不是他的战场,但他不妨碍他仍旧敬佩这些和他的道路不一样的人,家国社稷,从来不是单纯的以文武论,武将有武将的价值,文官有文官的战场。
而他现在,要回到属于他的战场上去了,好在那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鲜血和白骨铺开的战场,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还有一个代表着他生命延续的孩子。
肚腹突然轻轻一动,陈若弱啊了一声,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坑坑洼洼的绣活,抬手安抚地摸了摸肚子,低声说道:“别闹呀,你们不要打架,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喜鹊忍笑道:“小姐,你就这么确定是两个小主子吗,连太医都不敢给个准话,难道你以为,光凭肚子大就是双胞了吗?再是个胖嘟嘟的小少爷,生下来顶别人两个呢?”
顾凝也在做绣活,比陈若弱做的要精致得多,闻言就笑了,说道:“那些太医从来见人说话留三分,你就是咳嗽几声也告诉你是风寒,治好了是他们医术高超,治不好就是你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嘴里哪有一句准话,你看那些除了太医之外的,哪个大夫不说是双胞的胎象?”
喜鹊不说话了,陈若弱甜滋滋地又摸了摸肚子,发现动静小了一点,才重又拿起手里的绣活,对顾凝说道:“都说母子连心,那些大夫说什么我不管,我就是觉得肚子里这么闹腾,肯定是两个活泼的在打架!以后等他们出生了,还不知道要多调皮!”
顾凝原本是笑着的,听了陈若弱这话,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僵硬了一下,陈若弱专心在手里的针线上没注意到,顾凝蹙眉,低头抚了抚微凸的小腹,看不清神色。
第九十六章 过年
转眼年关,府中上下都忙了起来,除夕那日,顾屿在临行前夕发出的书信正好到了,算算路程,至少也要等到开春才能回来,对此镇国公倒是不怎么失望,只温言宽慰了陈若弱一番。
人是容易习惯离别的动物,顾屿离开之后,陈若弱起初想他想得睡不着觉,再后来也就慢慢定了心,等到他走的日子更长了一点,虽然还是会想,可也比之前要好得多,而且最近昭和公主通过顾凝,明里暗里向她透露了一些朝堂上的动向,有了太子的求情,陈青临的事情显然还是要像以往太子做出的所有决定一样,没有被当场否决的,事后必定完成。
陈若弱去看过很多次陈青临了,一次比一次肚子更重,好在风雪也知年夜,除夕的前一天就停了,路上虽然有些积雪,但天晴无风,就要比平常好过很多。
即便是过年,六部封笔,官员归家,刑部大狱里的狱卒牢子们也还是要留在岗位上,陈若弱来时,特意给他们带了很多蒸的白面大肉包,打开蒸笼还是热乎乎冒着水汽的,在雪地里氤氲开去,大部分的狱卒是不怕这些来探牢狱的贵人们的,纷纷接了包子连吃连谢,有的还行了礼,捂着披风的兜帽,陈若弱还了一礼。
进了牢房,里面要比外头暖和一些,也暗得多,喜鹊和翠莺两个手里拎着大大的食盒,这些小部分是陈若弱起早做的,大部分也还是府里的那位老厨做的,她现在不能久站,做的都是一些快菜,来前在炉里热着,精细些的人是不吃这些的,不过陈青临向来好养,只是份心意。
陈青临一见两个大食盒,眼睛就笑弯了,翻身坐起,动作利落极了,一连好几个月大着肚子行动不便,陈若弱都有点赌气了,哼了一声,倒是想跺脚,想想还是沉稳地对牢头行了个小礼。
牢头也是见惯了的人,给陈若弱开了门,倒没有像平时那样锁起来再回避,而是直接走了出去,把话留给兄妹两个说。
喜鹊把手里的食盒放到了陈青临牢房里的小木桌上,一碟一碟地往桌上端,还有一瓶西北产的烈酒,陈青临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几步走到了陈若弱的身边,像一只笨拙的熊,轻手轻脚把她往床边扶,牢房狭小,想要有待客的座椅简直天方夜谭。
“桌子上摆不下就先摆那个富贵花开盒里的,我做的菜都热过一遭了,味道不好,放一两盘就得了。”陈若弱见喜鹊一会儿工夫摆了小半桌,连忙开口道。
陈青临过去瞅了一眼,乐了,“别说,是不是你做的我一眼就能分得出来,你们府上那个新厨子的摆盘比你漂亮多了。”
陈若弱瞪他,“都是放在食盒里的,一路颠着过来就为让你吃口热的,还好意思说我摆盘丑,有的吃就不错了,我刚才路过别的牢房,今天牢里的年夜饭是白灼猪肉拌大白菜,还有条煮得烂烂的红烧鱼,你再说,再说让你吃那个去!”
喜鹊噗哧噗哧地笑,陈青临也笑了,由得喜鹊和翠莺两个端菜,坐到了陈若弱的身边,看了看她的肚腹,有些发愁道:“这要是一对小子还好,摔摔打打的不怕,我带他们打猎玩去,要是一对丫头,天天弹琴刺绣听小曲儿的,我哪跟她们玩得起来?”
双胞少出龙凤,陈若弱顺着陈青临的话想了想,说道:“一对丫头就让文卿教去,他什么都会,肯定能教出全京城最知书达理的小姐。”
陈青临咧着嘴,只顾得点头直笑,他这些日子在牢里反倒捂白了不少,没之前那种黑到皮里直发光的黝黑感,但还是黑,要是走出去,怎么看都和京城里土生土长的百姓们不一样,倒像是个西北的汉子,陈若弱摸了摸肚子,叹了一口气,还没开口,陈青临就如蒙大敌似地瞪起了眼睛。
“我还没说话,你怎么这个样子?”陈若弱纳闷地说道。
喜鹊边忙边笑道:“小姐,你每次一要提将军的婚事,开口就是叹气,这个调子我们都听惯啦!”
陈青临也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陈若弱的发,语气郑重地说道:“若弱,这次的事情要是能过去,我这条命还能保住的话,我答应你,回西北就给你找个大嫂,隔两年也抱个娃娃,以前是怕拖累人,现在我也想开了,西北军上下那么多人呢,个个都是我这样的想法,那都不用成婚生孩子了。”
陈若弱鼓着脸说道:“本来就是这个理,不过京城里的好姑娘多的是,怎么还要回西北再找?你不想娶有门第的夫人吗?”
这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文官多联姻,有时候好几个世家互为姻亲,出去全是沾亲带故,武将的官职爵位再高,除了实在盛情难却娶了文官家小姐的,许多娶的都是普通平民家的女儿,几乎沾不上什么姻亲,就是陈若弱,当初要不是陈青临憋着一口气一定要给她找个最好的夫婿,也是不怎么能进公侯府邸的。
陈青临没有回答,咧了咧嘴,把喜鹊和翠莺摆满了菜肴的小木桌抬了起来,直抬到了床边,和陈若弱两个并排坐着,筷子有两双,他给陈若弱递过去一双。
年夜饭一定要有鱼,小木桌上关于鱼的菜也有好几道,陈若弱给陈青临盛了一碗鲜鱼羹,道:“鱼冷了就不好吃了,先喝点汤,别盯着酒,那是留给你待会儿晚上喝的,现在喝了,晚上就没了。”
陈青临笑眯眯的,语气难得顺从,“好,不喝酒,吃菜吃菜。”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二十多道菜肴,摆得挤挤挨挨的,还有些不易冷的在食盒里放着,陈若弱没怎么吃,她最近犯恶心,少食多餐,吃的都是些没什么滋味的东西,好在这会儿是冬天,孕妇夏日里更难熬,陈若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约等到天再暖和一些的时候,她就该生了,不至于等到夏天。
陈青临吃了一整盘切得满满当当的水晶肘子,肚子里踏实了,才有空去尝别的,摆在正中央的是一盘色泽鲜艳的松鼠鱼,摆盘很是漂亮,夹一段,入口是他不怎么喜欢的酸甜口味,但口感却十分鲜嫩,拨开外层炸过的鱼肉,里面的肉质是蒜瓣状的,白腻诱人,沾一沾金红色的酱汁,又是一种滋味。
陈若弱看着陈青临吃了鱼,心里也好过了一些,“年年有鱼,不能整条鱼都吃光了,要留一些,明年还有。”
陈青临失笑,筷子从松鼠鱼身上离开,又去夹了一片整条烧的清蒸鱼,然后就再也不去夹鱼了,只在别的菜上转悠,陈若弱撑着头看他吃得香甜,忍不住也让喜鹊和她盛了小半碗白饭,和陈青临一起吃了起来。
先时还是有些犯恶心,可她挑着清淡一点的菜吃,身边还有个吃得头也不抬的,很能促进食欲,慢慢的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陈若弱吃完半碗,还想再盛,被陈青临按住了。
“年夜饭不是跟我吃的,回家去吧。”陈青临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笑。
陈若弱握着筷子,呆了半晌,忽然一把抱住了陈青临,把脸埋进他的胸前,抱了好一会儿,陈青临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都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撒娇?”
虽然是这么说着,他也还是单手护住了陈若弱笨重的腰身,怕她摔着,陈若弱抽了抽鼻子,忍着没哭出来,但语气里还是多了几分软糯的半哭腔,“你在这儿要好好的吃饭,没事的时候一定要多动弹,心情要好,我听说很多坐过牢的人出来都很容易得病,你要注意,别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等明年,你得跟我和文卿,和公公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陈青临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再多说,陈若弱依依不舍地被喜鹊和翠莺扶出了牢房,刚转身又转过了脸,就见陈青临没在吃东西,反倒是立在那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泪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