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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生香-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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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恪见她复工,不免关切地问东问西,想确认她身上是否真的好了,阮沅心里一团乱麻,宗恪问三句,能勉强回答一句,到后来宗恪也看出她不想说话,只得作罢。
果然,那天宗恪交给她的工作,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鸿胪寺的修缮问题啦,什么夏季京城开沟清扫的日期啦,再不然就是有关祭天的典礼活动……
没有一件是事关当下朝堂局势的。
阮沅的心像僵死了那么沉,她并不是有多热爱插手政事,甚至打心底里厌弃那些官僚们写出的东西,可是现在宗恪开始防备她了,把她视作潜在的敌人,她是再不用为那些劳形案牍烦恼了,因为无形的鸿沟已经出现,她却依然呆坐在鸿沟这边,束手无策。
逐渐的,所有的人都察觉到了阮尚仪的不对劲,她不再和人闲聊,连说笑也没有了,整个人看起来木木的,神情呆板,像没有灵魂的泥偶。如果不是宗恪吩咐,她也不会去碰任何公文,有的时候,一整个上午就呆坐在角落里,唯一的行为就是起身给宗恪添点茶。
知道事情经过的那几个,心里都难过,谁也不愿意看见一个本来活泼可爱的姑娘,眨眼间变成木雕泥塑。但是谁也不敢说什么,因为如今阮沅已经不太好沟通了,和她讲话总是爱理不理,三句听不了一句,没事的时候就一个劲儿坐那儿发呆,盯着白墙看好久。
阮沅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支杆断了,整个人都跟着混乱起来:处理的公文频繁出错,签错了日期,放错了位置,有次甚至把宗恪要求的批复写到另一份公文上,又开始拿不住东西,动不动资料就洒了一地……
她的身心已经严重分离,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逃走吧阮沅,赶紧逃走
看出她的异样,宗恪心里暗自着急,他以为阮沅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斟酌良久后,他和阮沅说,暂时先只上半天工,往后,不用每天每天的往他这儿跑了。
宗恪是在阮沅起身要回屋时说的这番话,话音未落,他看见她的肩背明显一颤
“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回屋去躺着。”宗恪又添了一句,“别勉强自己。”
“……好。”阮沅低声说。
阮沅走后,宗恪长久的盯着眼前一份奏章,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眼前依然晃动着刚才阮沅呆滞的五官,她僵硬的脊背,灰沉沉的眼神。
这全都是拜他所赐,全都是因为他宗恪痛苦不堪地想,是他把阮沅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从前的阮沅,多么娇俏可喜啊宗恪的记忆里,阮沅从来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不管在何时看见她,她都有着十足的活力,像射投进重重黑暗的阳光,感染得周围人也从灰蒙蒙的抑郁中挣脱出来。
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这活力消失,面前的女人,面庞虽然依然秀丽,却少了从前眼波流转的妩媚,只剩空洞又清白的眼眸,随着指令机械转动,像个机器人。
不多时泉子进来,看见宗恪竟然趴在桌上,额头压着手背。这让泉子暗暗吃了一惊。
宗恪在累极的时候,偶尔是会有坐没坐相的样子,但那种情况罕见,一年也遇不到一次。现在才刚刚过午,怎么竟会累得抬不起头来?
“陛下?”泉子上前,小声试探。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宗恪模糊的声音:“……泉子,是不是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什么?”
“我是说,阮沅……”
泉子顿时明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琢磨了半天,才逐字逐句地说:“当日,赵王也是事出无奈。”
宗恪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痛楚。
他没有再去怪罪宗恒,既然这是阮沅的愿望,那他就听她吩咐,他甚至也按照阮沅说的,下了旨,不再让她插手政务,不晋封她嫔妃。
下旨的时候,宗恪觉得心都在淌血,阮沅这些话说得彻骨寒冷,为了他,她竟然这样冷酷的对待自己,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活路。
但是宗恒说了,这是阮沅的“遗嘱”,她像是死别一样,为宗恪留下了这样的嘱托,她在信里写得那么郑重,甚至不顾及念信的人的尴尬,直接道出了她要这么做的原因:她知道,宗恪会舍不得。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有恩于他的人会深深感激,尤其是女性,当年他纵容萦玉,让她在这宫里专横跋扈,最终却落得凄惨结局;现在他躺在床上形同坐牢,又何尝不是过去那么多年,纵容太后的结果?只要是觉得有所亏欠的女性,宗恪必定会对她纵容无度。阮沅在信中说,希望他,别再把相同的错误犯在她的身上。
宗恒念这信的时候,语气就像个录音机,不敢带上丝毫的感情。宗恪呆呆靠在床上,听着阮沅留下的嘱咐,内里如惊涛骇浪,掀起的,却全都是冰渣。
她是如此的了解他,深知他性格里的弱点,她把一切都考虑的周详妥当,就是怕他会为了这性格再次吃亏。她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阮沅这么做,全是为了他好。
可他就是不服,就是不想任由老天摆布他不想老老实实接受这个结局。
他要找出办法来,让阮沅恢复原样。
即便让他和老天爷斗,和现状斗到底,他也要这么做



第八十九章

接下来,宗恪的一系列古怪举动,几乎把阮沅弄昏了头。
他先是把针工局的冯德川叫来,一时兴起要给阮沅做新衣裳,阮沅说用不着,宗恪就说她进宫来一年了,每天就那两件衣裳换着穿,寒碜死人了,别人看见还以为他这个CEO虐待手下员工。宗恪说得很热闹,阮沅在旁听着,却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她不知道宗恪发哪门子疯,无端端的,偏偏想起给她做衣裳,而且事实也不像宗恪说的那样,她的衣裳其实有很多,过年下来,新袄新裙都做了四五件了,连素馨她们都看着眼馋。
但是既然宗恪想要,阮沅也只好依他,陪着冯德川看那些红的粉的绿的蓝的。
针工局的好东西自然不少,皇帝一说要挑料子,冯德川赶紧把最新的十几样摆了出来。柔软的丝绸在日光下反射着流动的光芒,炫目缤纷,像婴儿细嫩的皮肤,令人不忍抚摸。
“喜欢哪一种自己挑,花样什么的让冯德川记下来给你做,如果有自己想要的样子那更好,画下来,让他们也跟着尝个鲜。”
宗恪说得好似兴高采烈,阮沅默默看着眼前这些衣料,半晌,才低声说:“都可以的。”
“什么叫都可以?”宗恪不悦,“叫你挑,为什么不捡自己喜欢的?难道这些你都不喜欢?”
阮沅默然,良久才说:“这些都很好,是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冯德川很会来事儿,眼看着皇帝的脸色阴沉下来,赶紧笑道:“这幅湖蓝的最衬尚仪了,尚仪肤色白,这料子做了穿上身,人也显得精神。这是素州冰丝,缠银的百蝶牡丹绣得最最精致……”
冯德川说得舌灿莲花,阮沅却没显出一点热忱来,到最后,好像是为了慰劳冯德川“广告”这么久,她点点头:“您说这个好,那就做这个吧。”
她这么一说,旁边的宗恪忽然无名火起
“是他穿是你穿?”他一拍桌子,“真不喜欢就别做了”
他这一下,那两个都被吓着了。
冯德川捧着料子,咧着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阮沅勉强打起精神,笑着对冯德川道:“冯爷爷,您就拿这个给我做一身吧,花样什么的我也不懂,我看着都挺好看的,您就赶着如今宫里时兴的样子来,让沉樱她们都眼馋着。”
冯德川年近古稀,阮沅尊称他一声“爷爷”是应该的。老太监听他这么说,赶紧点头道:“好,好阿榴手最巧了,时下她给太子做的那件坎肩也差不多得了,那就让她给尚仪做这件衣裳——陛下意下如何?”
冯德川这最后半句是请示宗恪,岂料宗恪忽地站起身,丢下个“随便”,就快步奔出屋子。
剩下俩人面面相觑,阮沅安慰冯德川说,宗恪这两天心情不好,他不用太放在心上。
谢过了冯德川,送他回针工局,阮沅出屋子想看看宗恪去了哪里,却不巧撞见不远处,他正和一个小太监发火,大概是那孩子端着东西,没留神皇帝突然从屋里跑出来,一时躲闪不及,挡了他的路。
“滚开”他用力一搡,那小太监被他推得倒退了两步,瓷碗也砸在地上,吓得扑通就跪下,磕头如捣米。
阮沅很想跟过去骂他:“你***发什么邪火啊?”
但是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了下去。阮沅清楚,宗恪这邪火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刚才自己那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他。可那又让她怎么做?欢天喜地挑着新衣服,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么?……
她想到这儿,又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宗恪怒气冲冲越走越远的背影,终究还是垂下头,转身回屋去了。
做衣服的风波并不代表着一切结束,接下来宗恪的表现更让阮沅奇怪,他甚至要求阮沅陪着他吃饭。
这段时间,阮沅的胃口变得很糟,青菡送去的饭菜,一多半都吃不下,后来她和青菡说,每样饭菜都得减半,不然送去了也是浪费。阮沅没有食欲,青菡跟着着急,暗中想着法的变花样,想让阮沅吃得更可口,但是效果都不太明显。她最后把这事儿告诉了泉子,泉子就告诉了宗恪,宗恪想了一夜,就想出让阮沅陪着他吃饭这么个馊主意。当然,他和阮沅说的借口是他一个人吃饭,没胃口。
宗恪既然要求,阮沅自然不敢不从,但是每次她都得央求添饭的太监少给她添一点,小半碗就够了。本来胃口就差,再让她对着宗恪吃饭,胃口只会更差。
两个人的饭桌,总是没有丝毫声响,宗恪自己吃得心不在焉,眼睛却盯着阮沅的碗。
“为什么不动筷子?”他突然指了指那碗冰糖肘子,“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
被他这么说了,阮沅才默默伸过筷子,拣了点肉到自己碗里。
食不语,本来是宫里的规矩,阮沅来之前,宗恪一向是守着这规矩的,可是自从阮沅进宫,这规矩就被她给“破坏”了,因为每次他吃饭,只要阮沅在旁边,必定得大呼小叫一番。
“哇塞口蘑仔鸡”她总会这么一惊一乍,“我最爱吃这个啦我舅**拿手菜啊”
然后宗恪就会嫌弃地拿筷子作势开赶:“走开走开口水都滴到菜里了”
而且,越是阮沅中意的菜,宗恪就越是吃得得意洋洋,他就喜欢看阮沅在旁边吞口水、被气煞的样子。
可是阮沅通常是不会走开的,她会一直在旁边磨磨蹭蹭,然后趁着宗恪不注意,伸手拣块肉,或者拣块虾仁飞速塞进嘴里,还得边吃边说:“好吃好吃比我烧得强”
每次阮沅偷吃,宗恪都会很愤怒:“喂脏死了你怎么拿手抓啊你这还叫我怎么吃啊?”
尽管被骂了,阮沅还是笑嘻嘻不以为意,她舔了舔手指头:“我洗过手的,用胰子洗了三遍你找吧找到一个大肠杆菌,就罚我三倍工资”
“我怎么可能看得见大肠杆菌你以为我的眼睛是显微镜?”
就是如此,每次吃饭,俩人都热闹得活像茶馆里的相声剧场。
当然,那是在宗恪中毒之前。
此刻,依然是两个人吃饭,阮沅却再也不肯说话,她甚至都很少动那些菜,只头也不抬,把米饭往嘴里划拉,那样子就好像对着宗恪,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一餐饭悄无声息吃下来,宗恪简直胃都痛起来了,他终于忍不住扔下筷子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到底想吃什么?”他瞪着阮沅,“你说啊说了我叫御膳房给你做啊”
阮沅仿佛完全没料到他会发火,只端着碗,张着嘴看着他
良久,她才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哗啦”宗恪把碗砸在了桌上,白米饭洒了一地
泉子听见响动赶紧进来,一看这场面,也不好往前凑了。
屋里的气氛,好像火药厂爆炸之前的那种紧张
阮沅低着头拿来抹布,把砸翻的米饭和摔破的碗仔细收捡起来,宗恪就一脸铁青坐在桌前,看着她收拾。
他忽然开口:“阮沅,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呆在我身边?”
阮沅低着头,擦着桌上的米,良久,才淡淡道:“你叫我走,我就走。”
宗恪微微点头:“东西搁着,你出去吧。”
阮沅的手臂僵住,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过了两秒,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悄悄退了出去。
泉子赶紧上前来,把残渣剩饭收拾干净。
屋里只剩了宗恪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胃口全无。
他知道是他不对,他控制不住又发火了,可是宗恪觉得自己这些火,就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毫无力道。他知道他是在和老天爷作对,是对着一堵墙跳脚,朝着一口枯井喊话,他在逼着一个已经没有感情的人对他产生情绪,他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最近这一次次发火,也让宗恪觉察到了自身的变化:事关阮沅,他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原来,他竟是如此受不了她不理他,哪怕一个眼神都好,他需要她的关注,而且非得是百分之百的关注。他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就只好朝她发火,妄图激起她一点点带有感情的反应,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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