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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徒弟?小从吗?”
沈不归点头。
秋醒:“我还挺喜欢小从的,他是个好孩子。不知道你看没看出来,他现在戴着的那串琥珀法器,是当年烟柔留下的。”
“我知道。”沈不归点头,“烟柔也是个好姑娘,那珠子还是当初我……”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也就没再继续下去。
秋醒却还是看了他一眼:“沈天师也就三十多岁吧?说什么当初呢?”
沈不归摇了摇头,就此缄口。
他上一世和曲烟柔有过数面之缘,甚至一起出过任务,依稀记得那是个温柔又坚强的美人。
琥珀珠也是他送给曲烟柔的。
初见时她还没有那么强大,却有一颗不怕万难的赤子之心。
沈不归以法器相赠,半是出于欣赏,半是出于怜惜。
曲烟柔初期靠着琥珀珠克服过不少困难,所以生命的最后,她仍将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传递了下去,告诉秋醒将它送给有缘之人。
“我不想小从为难,也不想另一个朋友为难。”秋醒说,“可我等贪魔等了那么久,让我就这么束手就擒,我实在有些不甘心。沈天师已经是人类中的最强者了,行事何须这么瞻前顾后?公会在这种特殊时期,会对你开刀吗?”
“你用不着激我,我处在这个位置,顾虑一直很多。何况他们虽然不会动我,却会动我徒弟。我不能放任他走到公会的对立面,这样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秋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如此说来,沈天师一定要和我动手了?”
沈不归放下酒杯:“也不尽然。”
秋醒倒酒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
“太顺着公会的意,有时只会让那帮家伙得寸进尺。”沈不归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秋醒,“秋老板如果真的想去找贪魔报仇,不如现在就动身吧。”
秋醒恍然,继而摇头一笑:“原来如此,这样公会的人也说不出什么了……可是贪魔现在人在魔渊最深处。”
“已经出关了。”沈不归不疾不徐地爆出了这个惊天内幕,“公会最新消息,三大魔齐聚无量之渊,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秋醒眼睛一眯:“此话当真?”
沈不归反问:“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趁天亮之前之前离开这里吧,这样对谁都好。”沈不归喝完酒,起身道:“谢谢你的酒,就此别过吧。如果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沈不归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古玩店内又恢复了寂静。
雨水漫过长街,天色仍然阴暗。
秋醒在窗边坐了半晌,给阿辰和狐狸各发了条短信。
临走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古玩店老板撑着一把黑伞,就这样离开了生活了五十年的小店。
然后竟在街头遇见了陆非辞。
秋醒怔了怔,继而一笑:“来干吗了?”
陆非辞问:“老板要走?”
秋醒点头:“嗯,要去做想做的事了。店里有什么你看得上的,就拿走吧,当做是临别的礼物。”
陆非辞:“老板还会回来吗?”
秋醒:“大概不会了。”
“就算这样也要去吗?不能换个地方……继续生活吗?”
秋醒笑了:“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样的选择。然后才能理解,有些路明知不归,我们也一定要走。”
陆非辞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半晌才道:“那……老板保重。”
“保重。”秋醒撑着伞继续朝前走,刚走了没两步,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对了,九归的事……”
“九归?”陆非辞的心狠狠一跳,转头望着秋醒:“他回来了?”
秋醒回过身来:“怎么?他跟我说你已经认出他了。”
陆非辞咬唇:“果然是他。”
秋醒一怔:“原来你诈他。那家伙正郁闷着呢,真的不想要他了吗?”
“不是我不想要他,只是……当年的我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他那样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有第一次,又安知没有第二次?”
说到底,就算他理解妖族生来弱肉强食、自私自利的态度,也无法认同狐狸三年前恩将仇报的行为。
当年的事像是横在心里的一道坎,终究令他无法释怀。
“我知道,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也没有义务原谅他。不过小从,我以朋友的身份替他说句话。他出生的年代和你我不同,那时天地混沌,万兽角逐,妖兽们只信服最原始的力量,而无所谓什么是非观。强者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理所应当的。何况他从前占山为王,也放肆惯了。如果没有人教他改正这一切,他潜意识里大概还是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还会继续肆意妄为下去。”
陆非辞垂下了眼:“他如果不入俗世,只是占山为王的话,那就不需要去改正什么了。只要不危害到世人安危,剩下的我管不着。他也不需要辛苦压抑自己的本性,不在我身边,或许还能过得更自在一点。”
“那可未必。或许他心甘情愿为你做出改变呢?”秋醒调笑道:“他有时候相当死脑筋,之前疯了三百年,若不是遇见了你,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来。这样的大妖比我更像颗定时炸弹,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跟在你身边还能听话一点。我听说你本名原叫东方平是吗?东方家的人不是精通御妖之术吗?你就只当是收一头恶妖为己所用,不还造福社会吗?”
古玩店老板难得苦口婆心一回。
反正自己也要走了,不如最后在帮那只不开窍的蠢狐狸一把。
“当初的事我略有耳闻,他虽然没有明确提起过,不过我猜他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秋醒看着陆非辞的眼睛说:“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那狐狸三百年前,曾跟过一个姓陆的天师。”
陆非辞移开了目光:“我知道。”
秋醒:“那你知道自己捡到它时,它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吗?”
陆非辞心下一动,转头怔怔地看着古玩店老板。
秋醒缓缓道:“他试图复活他,为此不惜逆天而为,引来了天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陆非辞倏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醒。
然而看对方的神色,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为了那人,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别人的。当然,我们不能说这是对的,但也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不对。”
古玩店老板说到这里,目光越过大雨中的长街,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当初如果没有遇到烟柔,也会觉得吃人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是我们生活的方式……”秋醒收回了目光,对陆非辞轻声笑道:“他会后悔,说明他真的把你放在心里了。你也要相信,他愿意为了你而做出改变。”
陆非辞却只是喃喃道:“他疯了吗……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秋醒看着眼前的大男孩,只觉得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开窍,话说到这份上,居然还在问为什么。
古玩店老板摇了摇头,直白地回答说:“他喜欢那个小天师,就像喜欢现在的你。”
“轰隆——”
天空中传来一道惊雷,陆非辞脑中也跟着轰的一声巨响。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长街,也照亮了陆非辞那张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
“喜欢”两个字落到他耳中,造成了比雷电更加震撼的冲击。
第115章 一去不归(5)┃狐狸:“你若恨我,刀给你,你把我的心剖出来都可以。”
在陆非辞的印象里; 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现如今,九归一直都是那只喜欢赖在自己身边理直气壮等投喂的狐狸。
它的外表十分具有欺骗性; 毛茸茸、白乎乎的一团; 看起来人畜无害; 只有和它相处过的人才知道,这家伙狂妄自大到了骨子里。
不光狂妄,还很败家; 说话也很气人; 任性嚣张,还动不动地就要挠你……如果要盘点狐狸的缺点,陆非辞大概能说上小半天。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狐狸,他还把它留在了身边。
陆非辞想; 大概是因为三百年的自己比较寂寞。
师父放他独自外出历练后,他就只认识南宫义这一个不能时常见面的朋友。其余时候; 大多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所以后来; 当有一只狐狸能陪自己在月下说说话,在河边聊聊天的时候,就算这狐狸缺点一大堆; 他也觉得可以接受了。
然而,无论他们共同经历过怎样的岁月; 他都始终把九归当作自己的宠物,当做一只自己养的狐狸。
现在古玩店老板却说,这只狐狸喜欢自己,甚至甘愿为了自己逆天改命。
陆非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 在凌晨昏暗的雨街上茫然无措着:“喜欢……是指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吗?”
古玩店老板点头。
陆非辞还不死心:“确定吗?”
秋醒投给他了一个“你心里明白”的眼神。
陆非辞觉得嗓子干得直冒烟:“可是……可是……”
可那是他的狐狸呀。
陆非辞觉得自己长久形成的某些观念受到了冲击,心情就像此刻的落雨一样,噼里啪啦地乱弹。
他想说这太荒谬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可它是公的。”
秋醒一怔:“喜欢还分性别吗?何况我以前听他提起过——你不也喜欢男人吗?”
陆非辞:“……”
差点儿忘记“自己”的断袖身份了。
其实早在三年前的那天夜里,他就隐约意识到狐狸对自己的感情非同一般。
毕竟不同于直接穿越来的自己,狐狸切实度过了三百年光阴。那么漫长的时间,本该足够忘记一个人了。可它还是等了下来,一门心思地想让自己复活。
陆非辞原以为这是出于宠物对主人的依恋而已,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喜欢。
古玩店老板的目光穿过雨幕,将陆非辞脸上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一叹,轻笑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怕走错路,遵循自己的本心就好。”
说着,望了眼远方的天色:“我也该走了,后会无期吧。”
这大约是两人之间最后一次会面了。
陆非辞咬了咬唇,沉默有时,终绽出了一个微笑:“老板再见。”
雨越下越大,秋醒的背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雨水打湿了陆非辞的裤腿,他站在雨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
早上六点,本该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天色却仍一片昏暗。
绵绵细雨化为了瓢泼大雨,砸得街边的车辆都响起了警鸣。
陆非辞不得不暂躲去古玩店避雨。
他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回想起秋醒方才的话,不觉发起了呆。
秋醒有一点没说对,他虽然年轻,但未来的路未必还有很长。
血月将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人生苦短,不如在最后的日子活得更自在一点。
可是他内心深处到底想不想让狐狸回来呢?
陆非辞问自己,他对狐狸又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狐狸虽然脾气不好,但与它相处却意外和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并肩走过的岁月大约也是他此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
所以他对狐狸,大概不单纯是对宠物的喜爱,但也绝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究竟是什么,陆非辞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和狐狸待在一起其实挺开心的,除了三年前……
想到这里,陆非辞烦闷地叹了口气。
万一自己哪天又不在了,狐狸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难过吗?会发疯吗?会祸害世人吗?
陆非辞担心地思考着,然后,突然松开了紧蹙的眉头,微微一笑。
老板其实已经为自己指了一条明路——自己惹出来的孽缘,就由自己去“为民除害”吧。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沈不归的电话打过来了。
“先生?”
“事情怎么样?”沈不归问。
“老板已经离开了。”陆非辞说。
“这么快。”沈不归啧啧了两声,“你现在在哪?”
陆非辞回答:“在古玩店里。外面雨太大了,我来避避雨。”
沈不归叹气:“那毕竟是痴魔的住所,你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回来吧。”
“嗯,我知道了。还有……”陆非辞咬了咬唇,脸色有点异常,“先生,我可不可以再养只宠物啊?”
沈不归笑了:“你愿意养就养,这么大的人了,我还管得着这个?给小小找个伴儿也好。”已经回到宾馆的沈天师一边逗猫,一边随口问道:“想养什么?”
“也不是想,就只是可能,还要看他愿不愿意来……”陆非辞的语气遮遮掩掩。
沈不归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到底是什么?”
陆非辞:“一只狐狸。”
沈不归:“……”
“我们这宠物已经够多了,你慎重考虑吧。”沈天师面无表情地说完便挂了电话。
窗外暴雨未歇,陆非辞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突然,“嘭”的一声闷响,古玩店的大门被撞开了。
九归湿漉漉地冲了进来,眼中满是焦急。
两人又一次地不期而遇,这一次,陆非辞也开始紧张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狐狸说。
九归看到陆非辞,也是一愣。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先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他人呢?”
陆非辞问:“谁?”
九归:“秋醒。”
陆非辞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无边雨幕:“老板走了。”
狐狸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头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非辞:“我想来送老板一程。”
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