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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评传-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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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说:《故乡》是一篇小说,读者自应去当作小说看,不管它里边有多少事实。我们别一方面从里边举出事实来,一则可以看著者怎样用材料, 一则也略作说明是一种注释的性质。还有一层,读者虽然不把小说当作事实,但可能有人会得去从其中想寻传记的资料,这里也就给予他们一点帮助, 免得乱寻瞎找,以致虛实混淆在一起。这不但是小说,便是文艺性的自叙记录也常是如此。这话正可以说是写给《鲁迅传》的王士菁听的,因为那本传记实在穿凿得太离谱了。
在陈源〔西滢)和鲁迅闹口舌的当儿,西滢写信给徐志摩说:〃前面几封信里说起了几次周启明先生的令兄: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先生的名字。
《鲁迅全集》第2卷,第340页。
《鲁迅全集》第1卷,第344、356、357页。
这里似乎不能不提一提。其实,我把他们一口气说了,真有些冤屈了我们的启明先生。他与他的令兄比较起来,真是小巫遇见了大巫。有人说,他们兄弟俩都有他们贵乡绍兴的刑名师爷的脾气。这话,启明自己也好像曾有部分的承认。不过,我们得分别,一位是没有做过官的刑名师爷,一位是做了十几年官的刑名师爷。〃①这段讽刺的话中,有着一句大家所承认的话,即是说周氏兄弟的性格与文章风格,都是属于绍兴,有点儿刑名师爷的调门的。
说到绍兴的人物,其实不必远攀舜、禹、严光和孝女曹娥的(虽说大禹墓在绍兴,也不一定和后来的绍兴人有什么血缘关系的、最和鲁迅的思想路向相同的,倒该说到东汉末年的王充,他所著的《论衡》,便无视孔、孟、墨、道各家的思想权威,一一剥去他们的外衣,暴露他们的弱点的。《论衡》的尖锐战斗风格,也可以说是开出后来绍兴师爷的先河。绍兴师爷究竟起于何代?我们还不曾确凿考证出来,以我的研寻,盖与蒙古人入主中国有关,因为蒙古人主政,大权都在蒙古人与回人之手,他们都是游牧社会的豪杰,汉化的程度很浅,不懂得推行政务;因此,各级政府的政权,都落在幕僚之手(:主管政务的蒙古人,只是盖印批行就是了;)。这种幕僚制度,经过了明清两代,形成了一种特殊阶级,也可说是一种政治集团,成为支配中国政治的幕后力量,迄民国还是存在的。幕僚之中,分刑名、书启、钱谷各专业,刑名主法律,在朝便是法官,在野便是讼师,书启主文牍,便是后来的秘书,钱谷主财政,他们可以说是
中下级的政治干部。这样便成为专业,也有江苏的常州、苏州人主其事的,大部分却都是绍兴人。因此,绍兴师爷成为绍兴读书人的谋生大道之一。刑名师爷,可以运用法律,却也可以玩弄法律,深文周内,入人于罪,玩弄文句,规避刑法,这都是他们的特长。若说绍兴的文风,冷隽尖刻,则明末的徐文长、张宗子(岱),清代的章实斋、李慈铭,都有着绍兴师爷的刀笔吏的风格的。周
启明谈《阿0正传》,说讽刺小说是理智的文学里的一支,是古典的写实的作品。他的主旨是憎,他的精神是负的。然而这憎并不变成厌世,负的也不尽是破坏。在讽刺里的憎也可以说是爱的一种姿态。〃摘发一种恶即是扶植相当的一种善,在心正烧的最热,反对明显的邪曲的时候,那时他就是近于融化
在那哀怜与恐惧里了。据亚里士多德说,这两者正是悲剧的有净化力的情
①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118页绪。〃这当然是他们接受了西洋文学以后,更进一步的了群。但就绍兴文士的见地说,他们的确能够跳出世法的圈子对世俗予以冷静的批评的(绍兴师爷, 处于政治的幕后,也正使他们变成了玩世的态度,他们明白所谓政治就是这
么一种玩意儿。我们读了《韩非子》,也可以知道法家文字是理智的,比较冷峻的〉。
鲁迅兄弟,生长在士大夫心目中的〃仕宦之家〃,要不是他们的祖父介孚公(周福清)出了 一点小乱子,因而削官被囚,家境突然破落了,他们的生活, 一定还在中打筋斗的。他们有一时期,也曾有被送去学幕的可能; 恰巧他们的本家在南京办洋务,这才为他们开辟了新世界,进入了现代化的思想圈来。不过,他们毕竟还是绍兴人,带着乡土的气息的。
从绍兴联想到老酒,也和联想到绍兴师爷一样也顺理成章的。鲁迅在酒乡生长,懂得饮酒的情趣,也懂得酒人的陶然之境;若干方面,他都是阮籍嵇
康的同路人(《在酒楼上》,他写道:〃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 口酒。
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5城人是不懂得吃
辣的。〃他是懂得喝酒的人〉。
绍兴老酒,为什么味儿特别好?那得归功于泉水的清冽,和酒师父的技术,还有岁月累积,火性消逝,变得很醇了;葡萄酒太腻,螅弧⒚┨ā⒎诰啤⒋笄⒅褚肚喽脊谛晾保碳ば灾兀恢挥猩苄死暇剖谴嫉模攘擞谢匚丁>瓶梢蕴兆砦颐牵蛔龉さ娜耍绨砩⒘斯ぃ棵炕ㄋ奈耐蛞煌刖疲抗裢庹咀牛热鹊暮攘诵菹ⅲ庖彩俏奚系南硎堋�
鲁迅笔下所写的,乃是小酒店的情趣,无论咸亨也罢,德兴也罢,反正酒店的设备都是差不多的。一间门面,门口曲尺形的柜台,靠墙一带放些中型酒瓶,上贴玫瑰烧、五加皮等字,蓝布包沙土为盖;直柜台下置酒坛。给客人吊酒时顺便掺水,手法便捷,是酒店倌本领之所在。横柜台临街,上设半截栅栏陈列各种下酒物,店的后半就是雅座,摆上几个狭板桌条凳,可以坐八九十来个人,就算是很宽大的了 。下酒的东西,顶普通的是鸡肫豆与茴香豆;鸡肫豆乃是用白豆盐煮晒干,软硬得中,自有风味,以细草纸包作粽子样,一文一包,内有豆可二三十粒。为什么叫作鸡肫豆的呢?其理由不明白,大约为的嚼着有点软带硬,仿佛像鸡肫似的吧。茴香豆是用蚕豆,即乡下所谓罗汉豆所制,只是干煮加香料,大茴香或是桂皮,也是一文起码,亦可以说是为限,因为这种豆不曾听说买上若干文,总是一文一把抓;伙计也很有经验,一手抓去数量都差不多,也就摆作一碟。此外现成的炒花生、豆腐干、盐豆豉等大略具备。但是说也奇怪,这里没有荤腥味,连皮蛋也没有,不要说鱼干鸟肉了。本来这里是卖酒附带吃酒,与饭馆不同,是很平民的所在,并不预备阔客的降临,所以只有简单的食品,和朴陋的设备正相称(但是五十年前,读书人都不上茶馆,认为有失身份,吃酒却是可以,无论是怎样的小酒店,这个风气也是
很有点特别的〉。我们添上这么一幅图画,绍兴之为酒廊,与鲁迅笔下所写的酒乡背景,可以看得十分真切了 。
绍兴说吃酒,几乎全是黄酒,吃的人起码两浅碗,即是一提;若是上酒店去只吃一碗,那便不大够资格;实际上大众也都有相当的酒量,平常少吃还是为了经济关系,大抵至少吃上两碗是不成问题的。在绍兴吃老酒,用的器具与别处不大一样,它不像北京那么用瓷茶壶和盅子,店里用以烫酒的都是一种马口铁制的圆筒,口边再大一圈,形似倒写的凸字,不过上下部当是一与三的比例。这名字叫作窜筒,读如生窜面的〃窜〃,却是平声。一窜筒称作一提, 倒出来是两浅碗,这是一种特别的碗,脚高而碗浅,大概是古代的盏的遗
制吧!
我和鲁迅同过许多回酒席,他也曾在我家中喝过酒,我知道他会喝酒;他的酒量究竟多少,我可不十分清楚。据周启明说:鲁迅酒量不大,可是喜欢喝几杯,特别有朋友对谈的时候,例如在乡下办师范学堂那时,与范爱农对酌。他在《在酒楼上》,写他自己上了一石居,叫堂倌来〃一斤绍酒,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大概是他自己的酒量了。范爱农比他喝得多,要喝两斤多。
三他的童年
鲁迅的自叙传中,开头有那么几句简单的话:〃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的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一年多,死去了。〃①这几句话,以往替他作传的,都不曾说得很切实,直到周作人的《鲁迅的故家》出来,才把影响鲁迅幼年生活的几件大事交待清楚了。
他们的祖父,介孚公,光绪辛未,由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后来改放
外官,选了江西金谿县,又同抚台闹了别扭,又往北京考取内阁中书,一直做京官,到了癸巳年丁忧,才告假回家。这一年,他却出了大乱子。那年乡试, 浙江的主考是殷如璋和周锡恩,大概是六七月中,介孚公跑往苏州去拜访他们,因为都是什么同年,却为几个亲戚朋友去通关节,随即将出钱人所开一万两银子的期票封在信里,交跟班送到主考的船上去。那跟班是一个乡下人名叫徐福,因为学会打千请安,口说大人小的,以当〃二爷〃为职业,被雇带到苏
州去办事。据说那时副主考正在主考船上谈天,主人收到了信,不即拆看,先搁下了 ,打发送信的回去;那二爷嚷了起来,说里边有钱,怎么不给收条,这事便发觉了,送到江苏巡抚那里,交苏州府办理。介孚公知道不能躲藏,不久就去自首,移到杭州,住在司狱司里,一直监候了七年,到了辛丑一月,依照庚子
年刑部在狱人犯,悉予宽免的例,准许释放,才得出狱回家。这便是鲁迅所说鲁 的那场大变故。科举时代,〃通关节〃是件大事,虽说贿赂公行,但若〃通关节〃 ^ 被发觉,那是要兴大狱的。他们的介孚公,囚系在杭州,年年有处死的可能; 传     到了秋决时期,他们家中就得花一大笔钱到京中去向刑部设法,这样一年一
年拖下来,监候了七年,就把他们那一点财产完全花光了。
他们的〃介孚公〃,才学是不错的,恃才而傲,一肚子不合时宜,外放和居
京,都不很得意,因此,牢骚甚多,时常骂人。周作人曾经这么说过:
介孚公爱骂人,自然是家里的人最感痛苦,虽然一般人听了也不愉快,因为不但骂的话没有什么好听,有时话里也会有刺,听的人疑心是在
指桑骂槐,那就更有点难受了。他的骂人是自昏太后呆皇帝直至不成材的子侄辈五十、四七,似乎很特别,但我推想也可能是师爷学风的馀留,
如姚惜抱尺牍中曾记陈石士在湖北甚为章实斋所苦,王子献〃庚寅日记〃 中屡次说及,席间越缦痛骂时人不已,又云:〃缦师终席笑骂时人,子虞和之,馀然默然。,,是其前例。他的骂法又颇是奇特,一种说是有人梦见什么人反穿皮马褂来告别,意思是说死后变猪羊,还被害人的债,这还是平常的旧想头,别的是说这人后来孤独穷困,老了在那里悔。后者的说法
更是深刻,古代文人在〃冥土旅行〃中说判定极恶的霸王的刑罚是不给孟婆汤,让他坐在地狱里,老在回忆那过去的荣华与威力,比火力与狗咬更
要利害,可以说有同样的用意了。
这一段叙述,非常重要,可以使我们了解鲁迅的抑郁心境的由来;他们的〃介孚公〃性格,一部分也在他的精神中再现;而那家庭环境,也使他自幼觉得社会的冷酷,所以,鲁迅就在《呐喊》自序中说:〃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人困顿
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①(他们的介孚公只痛爱潘姨太太和少子,对魯迅也特别苛求;鲁迅在学堂考试第二 ,便被斥为不用功,所以考不到第一。幼子伯升考了倒数第二,却说尚知努力,没有做了背榜。这都是例子)鲁迅的骂人,有着他们祖父风格,也可说是有着绍兴师爷的学风,这是不必为讳的。
鲁迅自己说过,有一时期寄食于亲戚家,被人说作乞食,那便是癸巳秋后至甲午夏天的事情。亲戚家即是鲁老太太的母亲,那时外祖父早已去世,只是外婆和两房舅舅而已。鲁家的旧宅是在靠近海边,去镇塘殿不远的安桥头(鲁迅小说中的鲁镇,即指安桥头而言),规模狭小,鲁老先生在世时就住在王府庄。鲁迅寄食的时候,正是鲁宅在王府庄的最后一年(王府庄在绍兴县东
三十里〉,到了第二年,他又跟了鲁宅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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