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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评传-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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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
鲁迅的小说中,《在酒楼上》,可说是最成功的一篇,正如他自己所推荐的《孔乙己》一样。文艺原不免有宣传的作用,但文艺性的高下,并不由于宣传
性浓淡来决定的。鲁迅说过:〃我自然相信有将来,不过将来究竟如何美丽光明,却还没有怎样去想过。倘说是怎么样才能到达那将来,我是以为要更着重现在,无论现在怎么黑暗,却不想离开。我向来承认进化论,以为推翻了黑暗的现状,改革现在,将来总会比现在好,将来就没有黑暗了么?到将来再说,现在总须先改革,将来实行什么主义好,我也没有去想过;但我以为实行什么主义,是应该说现在应该实行什么主义的。〃这话,本来说得很切实的。
鲁迅先生定将在中国文学史上占重要的一页,我这部《年谱》:或许对千百年后的史家有点用处。一开头,我就说我并不是一个最适当的鲁迅传记作
鲁迅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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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但那几位最适当的鲁迅传作者,如许寿裳、孙伏园、周作人,都不曾动笔。
许广平的作传能力,也颇可怀疑〕。而替鲁迅作了传的王士菁,无论史才、史识、史笔,都是不及格的,只写了一部乱糟糟的传记(许广平在跋尾中只能隐
隐约约说了一句),比日本人的《鲁迅传》都不如呢。郑学稼的《鲁迅正传》,更
是胡说八道;那种书,也只能让^出版社去刊行的。我也和孙伏园一样,以为有待于林辰的《鲁迅传》的产生的。我自己呢,也就试试看,把巳经收集了的史料整理起来的。我承认我可能说错,却可以说是由于自己的识力不够, 但决不是有意来歪曲。
着笔之初,我就知道其中有若干要点,一定不会为若干人士所同意的。(八)鲁迅并不是圣人,他的思想本来有若干矛盾的,思想上的矛盾,并无碍于其在文学史上的伟大的。一定要把这些矛盾之点掩盖起来;或是加以曲解,
让矛盾解消掉,那是鲁迅所不会同意的。鲁迅赞许刘半农送他的对联:〃魏晋文章〃,〃托尼学说〃,那就一切歪解都没有用了。 我们得承认鲁迅自始至终是〃同路人〃,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并不是共产党员,否则我们就无从解释鲁迅回复徐懋庸的公开信以及他写给胡风的几封信了。作为一个〃同路人〃, 鲁迅在革命道路的贡献也是同样伟大的。((:)若干文化运动,如大众语运动,手头字运动,都不是鲁迅所领导的,一定要把这些文化工作写在鲁迅史中,对于他,也只能算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讽刺。(^)我再三说到鲁迅所攻击的人士 ,有时他批评得非常尖刻;那一类人,也只是《儒林外史》中的腐迂书生,却不一定是〃坏蛋〃。即如他所攻击最利害的顾颉刚氏,也是(我个人对于顾氏的印象,却和周作人先生所说的差不多,并不同意鲁迅的说法〉。这些为若干人士所不能同意的要点,我却不能不老实写出来,就因为我要保留史人的公正立场,不想阿附曲从某一种的说法的。
笔者和鲁迅的年龄相差十来年,假如时间稍微推前一点,我就在杭州赶得上做他的学生(他教的杭州两级师范,便是我们一师的前身〉。我在中学做学生运动时期,鲁迅已是《新青年》社的战士,我家道贫寒,很早就到社会上做事;而且一踏到了文坛,就卖稿为活,我的写稿生活,和鲁迅正相先后。我是刚到中年,便埋葬了青年期应有的〃天真〃,在〃世故〃圈子中打滚的。因此,在鲁迅与青年之间,我是体味到〃之间〃的意义的。关于这一问题,我和鲁迅谈得最多。我们对于这一问题,都看得黯淡一点;把我们自己
当作〃青年〃看待,希望不一定很大的。鲁迅《在酒楼上》,借吕纬甫的口在
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挤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
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了,敷敷衍衍,
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
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这是中年人的情怀(我先前还以为吕纬甫是鲁
迅的朋友范爱农,后来才知道其中虽有范爱农的成分,大部分还是鲁迅自
己的写照)。我们要知道鲁迅有三个:一个是中年的卸去外衣的真的鲁迅,
一个是当他执笔时,为着读者着想,在他的议论中加一点积极成分,意态奋
进的鲁迅;还有一个,则是青年们依着自己的幻想而构成的鲁迅。我在这
儿,是把真的鲁迅勾画出来了,他就是吕纬甫。
在《鲁迅全集》中出版的书简中,有一位青年写信给他说:〃先生,我
不愿对你说我是怎么烦闷的青年啦,我是多么孤苦啦,因为这些无聊的
形容词,非但不能引人注意,反生厌恶。我切急要对先生说的,是我正在找个导师呵,但我所谓导师,不是说天天把书讲给我听,把道德……等指
示我的,乃是正在找一个能给我一些真实的人生观的师傅。大约一月前,我把嚣俄的《悲惨世界》念完了 ,当夜把它的大意仔细温习一遍,觉得嚣俄之所以写了这么长的一部伟著,其用意也不过是显示某一种人的人生观。他所指示的人是一种被世界、人类社会、小人,甚至一个侦探所舍弃的人,但同时也是被他们所监视的人。那人自己知道社会上决不能再容他存在了。于是他一片赤诚救世之心,却无人来接受。这是何等的社
会,可是他的身体,可以受种种的束缚,他的心却是活的!所以他想出了以一个私生女儿为终生的安慰,他可为她死!他的生也是为了她。最后,她嫁了人,他老人家觉得责任已尽,人生也可告终了,于是失踪了。我以为嚣俄是指导被社会压迫与弃置的人,尽可做一些实在的事,其中未始没有乐趣。差不多有一年之久,我终日想自己去做一些工作,不倚靠别人,总括一句,就是不要做智识阶级的人了,自己努力另辟一新园
鲁迅评传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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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这种心怀,我是了解的。我们且看鲁迅如何答复呢?他说:
我们憎恶的所谓〃导师〃,是自以为有正路,有捷径,而其实却是劝人
不走的人。倘有领人向前者,只要自己愿意,自然也不妨追踪而往,但这
样的前锋,怕中国现在还找不到罢。所以我想,与其找胡涂导师,倒不如
自己走,可省却寻觅的工夫,橫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我那〃遇见森
林,可以辟成平地^〃这些话,不过是比方,犹言可以用自力剋除一切困难,并非真劝人都到山里去。
这对于若干爱幻想的人们,把鲁迅幻想为圣人的人,是当头棒喝吧。我所说的〃真的鲁迅〃,当然没有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伟大,却是有趣得多〔我记得托尔斯泰也说过这样的话:他之所以不写自传,就怕一般人看了很失望,因为他们会明白一般人心目中的伟大人物,原来也是平常得很的)。我和鲁迅都看过〃昔时贤文〃的,我们都读过〃那个背后无人说,那个人前不说人〃的箴言。鲁迅之批评人,在闲谈中,当然刻毒的多,当其写到文字中去,有时也爱用曲笔的;所以,若干人士的想法,以我所知,并不和他的为人相吻合的。
有一回,我劝一位青年不必急急于读鲁迅的文章,读不懂时,也不必失望;就给一位作家骂了一顿,说我阻碍了那青年的前进。后来读了鲁迅复颜黎民的信就有如此的一般话:
你的六叔更其妙,一年没有信息,使我心里有些不安。但是他太性
急了 一些,拿我的那些书给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看,是不相宜的,要上三十岁才很容易看懂。不过既然看了,我也不必再说什么。^问我看什么书好,可使我有点为难。现在印给孩子们的书^?艮多,但因为我不研究儿童文学,所以没有留心。我的意思,是以为你们不要专门看文学,关于科学的书,以及游记之类,也应该看看的。
你说专爱看我的书,那也许是我常论时事的原故,不过只看一个人的著作,结果是不大好的,你就得不到多方面的优点。必须如蜜蜂一样, 采过许多花,这才能酿出蜜来,倘若盯在一处,所得就非常有限,枯燥了 。
附录一鲁迅年谗
专看文学书,也不好的。先前的文学青年,往往厌恶数学、理化、史地、生
物学,以为这些都无足重轻,后来变成连常识也没有,研究文学固然不明白,自己做起文章来也胡涂,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放开科学一味钻在文学里。其次是可以看看世界旅行记,借此就知道各处的人情风俗和物
产,我不知道你们看不看电影;我是看的,但不看什么〃获美〃〃得宝〃之类,是看关于非洲和南北极之类的片子,因为我想自己将来未必到非洲
或南北极去,只好在影片上得到一点见识了。
可见我的说法是不错了。我记得有一回和鲁迅谈到《阿0正传》选作中学国文教材,在教学上的实际困难。他就说,这本来不适于给年轻的中学生看的。其实,《朝花夕拾》中文字,很多也是年青人看不懂的,并不是讲的明
白,就能使他们明白的。我做了几十年国文教师,这一点经验是有的。
本来宗教信徒,不一定通那一教的经典的,正如佛门子弟,不一定了解释
迦的教义;科举出身的士子,不一定懂得儒家哲学;崇拜鲁迅的人,也不一定对鲁迅的思想、作品有什么研究。但为青年说法,最好先看看鲁迅自己的文章,懂得鲁迅的主张。至于鲁迅和文坛的关系,一定说是他在领导,他也是不领情的。有一封信,几乎可以说是鲁迅病重那一时期写的。他复时玳先生说:〃作家协会已改名文艺家协会,发起人有种种。我看他们倒并不见得有很大的私人的企图,不过或则想由此出点名,或者想由此洗个澡,或则竟不过敷衍面子,因为倘有人用大招牌来请做发起人,而竟拒绝,是会得到很大的罪名
的,即如我即其一例。住在上海的人大抵聪明,就签上一个姓名,横竖他签了也什么不做,像不签一样。我看你也还是加入的好,一个未经世故的青年,真可以被逼得发疯的。加入以后,倒未必有什么大麻烦,无非帮帮所谓指导者攻击某人抬高某人,或者做点较费力的工作,以及听些谣言。国际文学的作
品是不会有的。只不过攻打何人何派反对国防文学,罪大恶极。这样纠缠下去,一直弄到自己无聊,读者无聊,于是在无声无臭中完结。假如中途来了压迫,那么指导的英雄一定首先销声匿迹,或者声明脱离,和小会员更不相干
了。冷箭是上海'作家,的特产,我有一大把拔在这里,现在在生病,俟愈后, 要把它发表出来给大家看看。即如最近,作家协会发起人之一,在他所编的刊物上说我是'理想的奴才,,而别一发起人却在劝我入会,他们以为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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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一枝冷箭是谁射的。你可以和大家接触接触就会明白的更多。〃他对一个十分熟识的青年作家说了这一番话,也可以了解他当时对文坛的看法。在他死后,奉之为神明,说一切都是他所领导的,他听了不一定十分快意的。
有一个有趣的题目,摆在我们的面前,便是:鲁迅假使活到现在,中共对他会如何?他对中共将如何?照胡适的说法,他是看了胡风被清算了,认为鲁迅也不免于被清算被斗争的。我呢,觉得胡适到了纽约,毕竟坐井观天,他是不懂得中共的政策的。我敢断言胡适留在北京的话,决不会被清算的,他还是做他的历史研究;他的红学的考证,一定更有收获;生活也许清苦一些, 但他的生平志愿,一定可以完全达到了。那些下半部的著作,不会那么发愿了几回,也没有交代了。中共对于〃人尽其才〃,这一点是做得很不错的。鲁迅先生在现在的话,他的创作,将有什么成就,我不敢说。他的学术研究,一定有惊人的收获,那是可以断言的。至少,他那部中国文学史,一定可以写成的了。至于思想上的自我批评,一向是很勤奋的,他那回受了创造社的攻击,
便努力研究社会主义的文艺理论,一下子,就搞得比他的敌手们还通些。他如若活在现在,他可以替中共政权建立新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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