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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底层的演职人员,见了张老板不是回避,便是埋头干事情。如果他看不顺眼,那就叫你倒霉。轻者训诉或者扣薪,重者敲掉你的饭碗,甚至威胁着要送你到那个叫人闻之毛骨悚然的“76号”魔窟去。
对这一点,伪“华影”的演职员们都是记忆犹新的。那还是两年之前,伪“华影”拍摄第一部“中日亲善”的电影《春江遗恨》时,有个叫梅慧华的女演员就被张善琨打过耳光,并说要送她到“76号”去,叫她尝尝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敌伪特务们的厉害,后经一再讨绕,才算幸免。
在《红楼梦》拍摄中,周璇虽没挨张善琨的耳光,却受到他的一番奚落。
在拍《黛玉葬花》一场戏时,由于周玻一直闹着神经衰弱的毛病,加上拍片连轴转带来的疲劳,周璇荷着花锄就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卜万苍见状,宣布停拍。
当时,张善琨正在现场督阵,看到这种情况,不满的神色挂在他那张死板板的胖脸上。他阴阳怪气地对卜万苍说:
“老卜,你真有眼力,你选了一个活林黛玉啊!”
在场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马上又冲着周璇说:
“周小姐,你也太做人家了,拍部戏能赚那么多的钱,连一点营养品也舍不得买来吃。你这样苛待自己,你看,今天大家都得为你停机器啊!”
周璇听了这番话,心里实在憋不住了,涨红了脸,泪水模糊但强打着精神说;
“张老板,你放心,不会耽误你赚钱的时间,我马上去打两针回来拍戏!”
后经同仁们的说合,张善琨才善罢甘休。
《红楼梦》拍摄完毕,周璇病倒了。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老感觉眼前出现一种幻觉。无奈,只好请当时上海的名医、西郊虹桥疗养院的神经科主任粟宗华医师来给她诊治。
1944年中秋节过后,周璇没有拍片,呆在家里养病。由于粟宗华医师的诊治,加上休息得比较好,身体逐渐复原,只是人显得比以前消瘦多了。
未等周璇病体完全康复,张善琨就派人来催促她尽快履行合同,为“华影”再拍一部歌唱片——《凤凰于飞》。
影片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青年律师的妻子,因矢志于歌唱艺术而不借与丈夫离异分手,后几经生活的颠簸,遭遇一段冤狱的曲折,夫妻俩又破镜重圆和好如初。全片安排了十一支歌曲,使得“金嗓子”在戏中大展歌喉。
自从周璇拍了《马路天使》轰动影坛歌场之后,老板们要求她“无片不歌”。而她自己,也确实希望能有机会在一些影片中很好地施展一下唱歌才能。这次,她经不起张善琨一次次紧逼,又碍于导演阿方哥(方沛霖)亲自登门的情面,便抱病走进摄影棚。
这一来,周璇又要坚持每天拍夜戏,甚而通宵达旦,完全打乱了正常的生活规律,对一个神经衰弱的患者来说,等于是雪上加霜。
果然,《凤凰于飞》拍摄过半,周璇再次病倒了。同仁好友为之担心,劝她趁机会去杭州,索性把病养好再拍片。
老板们怕耽误拍片,影响赚钱生意。张善琨亲自登门代表公司进行“慰问”,并对上次“葬花”时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表示歉意,说:
“那完全是一次误会,现在才真正了解到周小姐身体介不好,实在是关心不够啊!”
接着,颇有点排难解纷手腕的张二夫人,笑眯眯地插进来,帮着丈夫说好话,并送上一支地道的吉林野山参。
一时间,周璇反而被张氏夫妇弄得很不好意思,对自己的病倒竟然觉得有些内疚似的。她当即表示,去杭州疗养的事还没有定下来,去的话也要等《凤凰于飞》拍完,过了元旦再作计议。
1945年的春节在阴冷的气氛中度过。国际形势有了很大的变化,敌伪统治者们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张善琨生性狡狯,一向善观气候,会轧苗头。他见大势已去,便悄悄地“携眷出走”。
《凤凰于飞》映出之后,周璇与伪“华影”完全脱钩,再也没有涉足影坛。近半年时间,她蹲在家里养病,很少外出活动。当然,杭州之行的计划,也因时局发生变化而取消了。
1945年8月15日,经过八年艰苦卓绝的英勇奋斗,中国人民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上海的市民奔走相告,街头巷尾燃放鞭炮庆祝。
然而,爆竹的硝烟还未散尽。国民党反动派篡夺抗战胜利果实的反动措施便接踵而来。那些打着“接收”旗号的“大员”、“要员”们,把手伸向各个领域大肆攫取,中饱私囊。
同样,在电影界,他们也进行了所谓“接收”,并且在此基础上,建立起对电影事业的垄断和独占。
因此,上海影坛死气沉沉,许多“影人”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为谋生计,他们不得不从事其他职业。这真是虎去狼来,委时间上海滩又被国民党反动派弄得天昏地暗。
在这段时间里,周璇赋闲在家,每日以弹琴唱歌消磨时光。除此之外,她则象一些小报报道的那样:“常戴墨晶眼镜,出外遛马路,逛公园。”
近年来,周璇团长时间在水银灯下拍戏,逐渐染上了眼疾,怕强光刺激,外出只好戴上一副当时还颇为时髦的遮阳眼镜。
1946年春天,香港大中华电影公司的老板蒋伯英,通过“影圈”内的朋友关系,几次敦请周璇赴香港拍片。由于蒋老板许以优厚的拍片待遇,周璇于是毅然成行了。
周璇飞抵香港,即被蒋伯英接去九龙,并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寓所里暂住。九龙是香港电影业的集中地,一些有点实力的大厂和毫无名气的“皮包公司”,也都拥挤在这块弹丸之地上。故而,那里号称“东方好莱坞”。
此时,九龙影业出现“复苏”。九龙影界好不热闹,一些制片商为了大捞其钱,故态复萌,不惜大搞香艳色情、武侠打斗的影片,牛鬼蛇神借银幕还魂复活。
周璇进入九龙,与“大中华”签订了两部影片的合同:一部是《长相思》,她与舒适主演;一部是《各有千秋》,她与龚秋霞等主演。
如果说,《长相思》多少因袭了过去才子佳人戏的旧套,《各有干秋》则是一反“金嗓子”以前每片必歌的路子。周璇和龚秋霞都是影坛著名歌星,而《各有千秋》却没有让她们唱。
这一“反”,不仅观众觉得别具风味,就是“金嗓子”本人也感到颇为新鲜。香港的影评界曾有人写下这样的赞誉之词:
“旧日歌星清风独树,有歌无歌各有千秋。”
当《长相思》和《各有千秋》在香港放映时,颇受观众欢迎。“大中华”将拷贝销售南洋各地,上座率陡然增高。蒋伯英等股东们为此大赚了一笔。于是,他们一再挽留周璇,急着要和她签订下一部戏的合同。
周璇呢,这时她在香港却有点呆不住了,原因之一是她与石挥正处在恋爱之中,石挥希望她能早些返回上海。
石挥,这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两栖”演员。他常年活跃在上海的话剧舞台上,创造了许多令人难忘的艺术形象,被观众誉为“话剧皇帝”。
“孤岛”时期,石挥参加了费穆和黄佐临主办的上海剧艺社,多在卡尔登戏院和兰心剧场演出话剧。上海沦陷后,“上艺”同仁反对为日寇演出汉奸戏,宣布解散。
后来不久,又在黄佐临的努力下,组织起苦干剧团。石挥加入“苦干”,继续其舞台生涯。同时,他也曾多次走上银幕,搏得了许多“影迷”的青睐。
原先,周璇和石挥只是互有所闻,虽然各自在舞台和银幕上见过面,但并不熟。也是机缘凑巧,抗战末期,霞飞路重庆路口一家绸布庄举行庆典,分别请了他们两位大明星会剪彩。
于是,他们通过这次剪彩仪式认识了。从此两人有了交往,时日稍久,一些熟悉的朋友热情撮合,提议他们配对成双。当时,这一对明星恋人出入公共场所的一些私人活动,也都成为
上海小报记者猎取的新闻。
这次,周璇匆匆收拾行装,从九龙回到了上海,她发现上海影坛也有了某种变化。虽然电影市场上也有外国公司倾销的旧片,还有一些与九龙相似的低级黄色的胡调片,但“联华”和“昆仑”等公司,也拍出令人瞩目的影片。如《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等。
却说1946年,卓越的戏剧艺术家田汉,创作了反映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蜕化的电影剧本《忆江南》。当这个剧本送到“国泰”著名导演应云卫的手里,他拍案叫好。
“国泰”老板是上海沦陷前的L老板,所不同的是他换了一块新招牌,将“国华”改为“国泰”而已。L老板见拍此片对“国泰”甚为有利,亦愿花大本钱投产。
《忆江南》剧情:
“七七”事变后,上海文化界救亡宣传队到杭州工作,在一次对龙井茶农进行宣传时,采茶女谢黛娥充满着生活呼喊的歌声,赢得了宣传队员们的极大兴趣。
队里的青年诗人黎稚云与谢黛娥相识,并一见钟情。不久黛娥离开了寄居的姑母家,与稚云成婚。稚云因害怕艰苦生活,借口离队留在杭州写作长诗。
“八·一三”抗战全面爆发,在黛娥鼓励下,稚云回上海归队。当宣传队负责人惨遭杀害时,黎稚云又产生动摇。后来,抗日组织派他去香港工作,在募捐会上,他认识了香港小姐黄玫瑰。
香港的腐朽生活和巨额款项的诱惑,使黎稚云堕落了。他侵吞了民众捐款,又趁避空袭混乱之机劫掠了黄玫瑰母亲的钱箱。随后向黄玫瑰求爱成婚,完全抛弃了发妻黛娥。
香港失陷,黎稚云被俘叛变,出卖战友获释,在黄玫瑰面前却假充好人。这时,黛娥因生活艰困,又回杭州开小茶店糊口。报上误传“黎稚云跳海殉国”,黛娥痛不欲生,当丈夫为“烈士”,并供奉其仪容。
时过三年,抗战胜利,先前被黎稚云出卖的战友出狱,来到杭州,将黎稚云丑行尽告谢黛娥。黛娥遂往上海寻找,来到黎家当着黄玫瑰面揭穿黎稚云嘴脸。
而后,从墙上黄母照片发现,谢、黄原来是异父同母姐妹。真相既白,黛娥复回杭州,玫瑰一气出走。黎稚云归家发觉一切,乃奔杭州访黛娥,以求恢复旧好。黛娥闭门拒见,并说:
“黎稚云已经死了,三年前我已经把他埋葬在我的心里了。”
无疑,这是一部故事情节生动、人物形象鲜明、又很有现实意义的影片。应云卫找到吴天,两位导演几经斟酌,决定起用“红小生”冯哲来演黎稚云,而对于女主角由谁来演,他俩一时没有敲定。
一天,两人来到田汉家,说出心中的苦衷。田汉笑着说:
“我向你们推荐一个人吧!”
“谁?”
“《马路天使》里的小红。”
“周璇!”
“对。我看,她演戏里的谢黛娥一定会很出色的。”田汉满有把握地说。
“可她能演好黄玫瑰吗?我们想姐妹俩由一人兼饰呢!”吴天有些担心。
“从她的生活和艺术经历看,我相信她也能够演好黄玫瑰的。”
“你说得对,她很有表演才能!”应云卫兴奋地以拳击掌说:“就这么定了吧!”
当周璇得知此事后,以很高的热情参加了《忆江南》的拍摄。她对一人兼饰姐妹俩十分有兴趣,并且努力去钻研人物,虚心接受导演和同仁的指点与帮助。
在实景拍摄中,她放下大明星的架子,认真地向当地采茶姑娘们求教,很快掌握了一些采茶的基本动作,大家无不称赞她心灵手巧。
1947年春末,《忆江南》制成并与观众见面。这部影片上映,引起了影坛内外的巨大反响,赢得了舆论界的广泛好评。特别是周璇在戏中兼饰两角,获得了普遍赞扬。
坛巨匠茅盾,曾在一篇文章中称道周璇的表演:
“……颇有分寸,难能可贵。为老友田汉的《忆江南》增色不少。”
的确,周璇没有辜负编导者的期望,也像在《马路天使》中一样,她的表演和歌唱艺术才华,在这部影片中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当“金嗓子”周璇的表演艺术才华,在《忆江南》中再次显露出夺目的光彩时,一些电影公司的老板和编导,纷至沓来,对她竞相包围和角逐。
L老板大献殷勤,答应酬劳按上海影星的最高水平支付,合同不必签长期的,可以签部头合同。但周璇婉转地拒绝了,她不愿意想起从前很多不愉快的往事。强扭的瓜不甜,L老板只好放弃。
“中电”(中央电影企业股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