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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睁开眼睛还不会走路的狗崽子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母狗不像母猫,母猫能轻轻衔起幼崽到处走动,母狗没有这个本领。因此,母狗产崽后,轻易不换窝,母猫却会带着小猫频频更换住处。换句话说,假如是黄旗产崽,遭遇水灾,是能将小猫咪安全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去的,而土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狗崽活活淹死。
天快黑时,我一身泥巴,荷着锄头,一脚高一脚低踩着积水回到家。我想,四只狗崽子一定已变成四具浮尸,漂在水面上,土白悲痛欲绝,在一旁呜咽哀号。我推开院门,满院泥浆和积水,用碎砖搭建的狗窝早已被冲垮,却不见土白的影子,也找不到四只小狗崽。我正纳闷,突然听见屋檐下两米高的柴堆上传来喵喵的猫叫声,寻声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土白、黄旗和四只小狗崽,都在柴堆上,有两只小狗崽钻在土白怀里吃奶,另两只小狗崽安安静静地躺在黄旗面前,黄旗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理小狗崽的背,神情专注,面容慈祥,不知内情的人,乍一看,真会以为这是它亲生的小猫咪呢。
土白是没有能耐将四只小狗崽从院子的狗窝搬上柴堆的,显然,这是黄旗的功劳。我的脑子里映现出这样一幅图境:当洪水从门缝涌进院子时,土白束手无策,呜呜哀嚎,急得团团转,眼瞅着就要水漫狗窝,宝贝狗崽们就要遭殃,危急关头,黄旗从柴堆上蹿下来,施展猫科动物善于搬运幼崽的技能,一次叼起一只狗崽,跳到安全的柴堆上去。土白和它的狗崽子安然脱险了。
你救援我,我帮衬你,这种超越物种的友谊,令人感动。
这以后,每当黄旗趴卧在阳光下,惬意地眯起眼,咕噜咕噜发出猫念佛的声响,土白便一溜烟跑得远远的,不听为妙,耳根清净。
这以后,每当土白将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白菊花,热情洋溢地向我们撒欢,扑到我们身上拼命舔吻我们的脸,黄旗便扭过头去,或者干脆躲进床底下,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物种的习性是不会更改的,物种的偏见也是很难彻底扭转的。显然,无论彼此的关系多么友善,土白还是不能容忍黄旗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咕噜咕噜声响,同样的,黄旗也还是看不惯土白对主人过分的谄媚。但是,它们学会了克制与忍耐,学会了宽容和谅解。
村长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看见在一个屋檐下猫和狗相处得如此融洽。
金丝猴与盘羊
金丝猴和盘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动物。但奇怪的是,凡发现金丝猴的地方,肯定会有盘羊,而有盘羊的地方,肯定会找到金丝猴。有人解释说,盘羊之所以像影子似的跟着金丝猴,是因为盘羊顶爱吃椿树叶,但盘羊不会爬树,光靠自己无法享用这美味佳肴,而金丝猴也爱吃椿树叶,骑在树杈上,两只前爪左右开弓,一把一把将椿树叶从树枝上捋下来,贪婪地塞进嘴去,这种吃法,浪费极大,吃一半掉一半,站在树下的盘羊便可大捡便宜,坐享其成了。
在一次集体狩猎中,我才知道,上述说法完全是一种谬误。
我们在一片椿树林里发现了十几只盘羊,悄悄地摸过去,但还没等我们到达有效射程,树冠上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猴啸声,立刻,正在娴静地低头吃食的盘羊警觉地抬起头来,往山脚方向移动。金丝猴居高临下,视界开阔,像机警的哨兵,为盘羊群通风报信!我们只好改变将盘羊群包围起来用枪射击的方案,吆喝十来条猎狗进行追撵。盘羊群望风而逃,猎狗兴奋地吠叫着,旋风般地扑了过去。
我们站在山顶看得很清楚,在盘羊群里,有一只才生下不久的小羊羔,跑着跑着,气力不支了,渐渐落在后头。羊角扭成麻花状的大公羊们都逃到前面去了,唯有一只长着弯弯羊角的母羊留在后头,陪伴在小羊羔身边,毫无疑问,这只母羊是小羊羔的妈妈,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小宝贝独自逃命。不一会儿,训练有素的猎狗便离羊羔越来越近了。冲在最前头的大黑狗赛虎很快距小羊羔只有一步之遥了,再有两分钟,不,顶多再有一分钟,狗嘴就能咬住羊腿。所有在场的猎人都相信,小羊羔连同那只母羊,绝对逃不脱猎狗的追捕了。
就在这时,突然,前面一棵红椿树上,哗啦掉下一串东西来,像把软梯,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几只金丝猴,你抱着我的腰,我抱着它的腰,从树冠上垂挂下来。这种对我们人来说属于高难度的杂技动作,可对猴子,易如反掌,我在澜沧江边曾多次看到过金丝猴用这种倒挂软梯的办法从高高的树上下到江里来捞青苔吃。眼下这串猴子从树冠上吊下来想干什么呀?地上既没有青苔,也没有浆果,只有咆哮的狗群,做游戏也不是个时候嘛。吊在最末尾的是只长着一只朝天鼻的老公猴,它头朝下,双臂差不多快触摸到地上了,翻开浅灰色的厚厚的嘴唇,朝正向它逃来的母羊和羊羔“嗬嗬”叫起来。母羊听到叫声后,立刻用弯月形的羊角顶着小羊羔的**,径直往老公猴那儿赶。当小羊羔逃到老公猴面前时,只见老公猴张开双臂,一把将小羊羔抱起来,倏地一个翻身,一手抱着羊羔,一手攀拉“猴梯”,噔噔噔飞快蹿上茂密的树冠。当小羊羔被安全抱上树冠后,“猴梯”便自动地一节一节拆卸开来,极有秩序地迅速回到香椿树上去了。
大黑狗赛虎追到香椿树下时,正好是小羊羔被抱起并升到“猴梯”中央的时候,赛虎蹿高扑咬,可惜,只咬到一团空气。很快,十几条猎狗都赶到了香椿树下,它们不会爬树,围在树底下徒劳地狂吠一通、乱咬一气。
小羊羔被金丝猴安全地抱上了树,等于为那只母羊卸去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也等于解开了束缚它身心的无形绳索,它突然加速,飞跑起来,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我们来到香椿树下时,猴群也转移不见了。眼看就要到手的羊肉飞掉了,大家都很气恼,赌咒发誓要教训这群爱管闲事的金丝猴。
最有经验的老猎人波农丁观察了一下地形后很肯定地说,这群金丝猴还在这片方圆约一公里左右的椿树林里,道理很简单,山脚下就这么一片孤零零的树林,出了树林,东面是湍急的流沙河,南面是一条大路,西面是陡峭的布朗山,北面是一大片卵石滩,金丝猴习惯在树上生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树林下到地面上来的。波农丁把狩猎队分成三组,一组带七条猎狗扼守公路,不让金丝猴群越过公路逃进大黑山原始森林,二组带剩下的五条猎狗扼守通往寨子的那片开阔地,以防止猴群逃进寨子边那片密不透风的包谷地里去,三组负责在椿树林里点火放烟,把这群可恶的猴子熏出来。
我们人手不够,没去守东面的流沙河和北面的卵石滩。我们一致认为,东面和北面守不守都无所谓,金丝猴怕水,打死它们也不敢泅渡流沙河的,卵石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猴子爬树登山都很厉害,但在平地行走,连人都不如,尤其在卵石滩上,动作笨拙缓慢,根本逃不快。就算猴群往北面逃窜,等它们走进卵石滩后,我们再追击也不迟,动作敏捷的猎狗很快就可从西南两个方向赶过去追上猴群并将它们包围在卵石滩里的。
我被安排在第三组,我们几个人捡了一些枯枝败叶,在上风口点起七堆火,等烧旺后,用草皮将火堆盖起来,霎时间,浓烟滚滚,顺着风势,直往椿树林里飘去。很快,整座椿树林烟尘弥漫,就像一只大烟囱。传来哼吭哼吭的咳嗽声,传来喧哗与骚动。不难想象,那群金丝猴在树上被浓烟熏红了眼,熏昏了头,眼泪鼻涕都熏出来了,抓耳搔腮,上蹿下跳,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树冠哗啦啦响,哦,这群金丝猴被烟熏得受不了啦,要逃命啦!
树冠上的声响往北转移,不一会儿,在连接卵石滩的一棵香椿树上,滑下一串金丝猴来,在卵石滩里跌跌撞撞,抱头鼠窜。
波农丁吹响了牛角号,西南两路12条猎狗吠叫着冲向卵石滩。
嘿嘿,这群金丝猴成了瓮中之鳖啦!
金丝猴们扶老携幼,在卵石滩上缓慢爬行,它们失去了树的掩护与依托,也就失去了灵长类动物的优势,是无法抵挡猎狗进攻的。
两组猎狗成钳形态势将猴群包围了起来,眼看就要穿插分割,进行最后的噬咬了,突然,朝天鼻老公猴“呦————呦————”仰天长啸起来,我以为它是在绝望地哀号呢,殊不知随着它的叫声,从西面布朗山脚下,奔出一群盘羊来,清一色都是羊角扭成麻花状的身强力壮的大公羊,盘羊习惯在高低不平的山崖上行走,坚硬的羊蹄在卵石滩上如履平地,驰骋如风,一转眼,就出现在金丝猴群面前。只见金丝猴们忽啦分散开,一只金丝猴拥着一只盘羊,猴爪抓住羊角,就像骑手抓住缰绳一样,轻盈一跳,骑到羊背上,步兵变成了骑兵,盘羊带着金丝猴,轻捷地在卵石滩上跳跃奔驰,朝布朗山方向逃去,地上扬起一团团轻烟似的尘土。
猎狗的奔跑速度本来就不如身强体壮的公盘羊,在高低不平的卵石滩里,更不是公盘羊的对手,只能汪汪叫着,望尘兴叹。
望着远去的盘羊和金丝猴,我感慨万千,强大的人类总是疯狂地掠杀,没想到在动物界,会有如此配合默契的协作与互助。为了生存,为了抵御共同的天敌,金丝猴与盘羊,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互为依傍,共同生活,你为我站岗,我为你放哨,你救我的羊羔,我驮着你逃出绝境。
舞 蛇
波隆丹是个世代相传的舞蛇人,他养的那条六公尺长的黑蟒蛇就是舞蛇。他给黑蟒蛇起名大黑,每逢集市,他就带着他的大黑来到街上,找个热闹的地方,铺一块篾(miè)席,耍蛇卖艺。他掏出那支祖上传下来的被手汗浸染得漆黑如墨的短笛,放在嘴唇上一吹,懒洋洋睡在金竹箩里的大黑就会伸起脖子,随着音乐的节拍,左右摇摆上下颤动做出各种优美的舞姿。令人叫绝的是,当笛声高亢激昂,那舞蛇的脑袋便奋力向上昂挺,身体笔直地升高,最后只剩一圈尾巴支在地上,平地竖起一根五米多长的布满美丽花纹的黑色柱子,柱子顶端,血红的蛇信子有节奏地吞吐着,就像高擎着一柄火炬。表演结束,波隆丹会吹响一首圆舞曲,大黑就张大嘴,衔着一只彩釉陶罐,舞动身体,绕着场子讨赏,钱币便会纷纷抛进陶罐去。
我们曼广弄寨后面有一片砾石滩,不知是地震形成的断裂带,还是亘古时代地壳运动留下的残痕,反正,砾石滩中央有一条绵延数里长的裂缝,裂缝很深,丢一块卵石进去,袒到落地的声响,最奇怪的是,裂缝极窄,最宽的地方只有一米多点。那天早晨,几个小孩到砾石滩玩,有一个名叫龙崽旺的两岁的男孩一失足从裂缝掉了下去。这是裂缝中最窄的地段,在地面量最多只有两尺宽。我们赶到出事地点,能帖底下传来的哭叫声,下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从小孩的哭声判断,掉得不算深,大概只有七八米,就被卡住了。可怎么救呢?孩子太小,还不懂事,不可能抓住我们放下去的绳子把他吊上来。裂缝太窄,大人不可能下得去;用十字镐来挖吧,怕石头掉下去会把小孩砸死,再说,挖来挖去的还有可能把裂缝震宽,小孩再往下面滑怎么办?
村长急,家长急,所有在场的人都急得火烧眉毛,可又束手无策。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波隆丹养的那条舞蛇,说:“能不能让大黑来试一试?”
“对啊!”波隆丹一拍大腿说,“这条缝,我的大黑能钻进去的。”
波隆丹很快就把舞蛇大黑带到了出事现场,刚要让它往裂缝里钻,龙崽旺的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蟒蛇能活吞麂子,我的孩子还小,要是它……”
“放心,我训练大黑有十多年了,它绝不会伤人的。”波隆丹说。
“蟒蛇的嘴大得像口井,万一……”
“是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村长帕珐说,“大黑虽然乖巧,到底是畜生,万一真的把孩子吞进蛇肚子去,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我看,用根绳子把它的脖子系得细一点,免得发生意外。”
结果,我们用一根结实的布绳子,把蛇脖儿给系合适了。它能呼吸,但不能吞咽比它脖子粗一点的东西。这有点像给鱼鹰系了个脖套儿,在水里逮着大鱼,无法咽下去,只好浮出水面吐给渔夫。
大黑看起来很不习惯脖子上戴个紧箍咒,摇头晃脑地在地上打滚,波隆丹抚摸着它的脑袋,安抚了半天,它才勉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