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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哪里肯放过他,足尖一点也跃上屋脊,刀锋在如血的夕阳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直直朝那人脖颈劈去。那人却不闪不避,头也不回地抬手便是一镖直奔白玉堂面门。白玉堂身形一偏躲过暗器,那人竟已逃出去十几步。
“好恶贼!”白玉堂大喝一声,拎刀便追。他素来自负轻功卓越、独步武林,除了展昭从不将第二人放在眼里,然而那人拉开的十几步,白玉堂竟追了几百步也未能赶上,不由心中大为恼怒。他正欲提气疾追,却见那人身子猛地一沉,纵身跃入一户人家的围墙之中,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白玉堂怎肯就此善罢甘休,身形疾掠,眨眼间也稳稳落入那户人家。只见院落之中空荡荡不见人影,早已不见那人的踪迹。白玉堂屏息敛神,一手擎刀,另一手暗扣了几枚飞蝗石,悄无声息地朝屋中掩过去。
这约莫只是小户人家,院中一角胡乱堆放着柴火,上面盖着防雨的油毡。还有一块被圈起的地,围着木头栅栏,里面却是几头哼哼唧唧的肥猪。白玉堂生性喜洁,故而离得那臭气熏天的猪圈极远,贴墙沿儿走到窗前猫腰一看,里面一家人正用饭。那当家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和他两个儿子捧着饭碗唏哩呼噜地大吃大喝,背后站着他婆姨给男人们夹菜添饭,他几个闺女都在屋角坐着小杌子悄无声息地喝着稀粥。
白玉堂只扫了一眼便偏开了脸,暗道之前那人怕是已经跑了,不由心中大恨,却也只能罢手先将此事丢开。
这样一番折腾,转回到大路上时已华灯初上,东京正是大宋最为繁华之地,白玉堂眼见得之前空荡宽敞的街道两旁已摆满了摊铺,小商小贩正卖力吆喝着,极力挽留眼前走过的行人。
因白玉堂锦袍玉带、气度不凡,他才刚踏上这条街便被涌上来的几个小贩拦住了脚步。白玉堂本不耐烦应付这些,然而一眼扫过不远处卖廉价首饰的小摊时,却被一根青莲碧玉簪引住了眼神。他自来身家不薄,兄长又是金华富商,平日里这样的东西根本入不得眼。然而白玉堂念起青莲,却忍不住心下迟疑,脚步也缓缓顿住。
自然,他若真要给青莲买首饰,便是一掷千金也不会皱皱眉头,然而白玉堂深知,自己若真花大价钱买了什么来送与青莲,她反倒多半不喜,只怕也不肯要。
只这一犹疑,那首饰摊上的小贩便已看出白玉堂活动了心思,连忙捻起那簪子笑道:“客官,您瞧瞧,这可是上等的翡翠。”
白玉堂一眼便看出这不过是一只成色不佳的碧玉簪,做工粗糙,只算是次品中的次品。然而他也不戳破小贩的自吹自擂,掏出一小锭银子掷与他,伸手将那碧玉簪接过用手帕包好放入了怀中。那小贩暗自里将银子掂了又掂、咬了又咬,虽极力忍着,还是流露出了喜悦之色。
白玉堂哪里还管这小贩如何喜滋滋在心里叫他冤大头,大步流星便往下榻的客栈走去。一路回了房间,秦潼正倚在桌旁昏昏欲睡,桌上一盏纱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来。
听到动静,秦潼睡眼惺忪地抬头,见是白玉堂正缓缓在桌前坐下,便哑声问道:“可见过徐郎中了?约下什么时候请人家过来?或许我再去拜访一遭?”
“那老东西不肯来,”白玉堂自己倒了杯茶一仰脖喝干了,答道,“你明儿自己再去请一次吧。”
秦潼闻言立时瞪起眼睛道:“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好好和人家说话吗?”她点着桌子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又使性子得罪人家了?我早知道不该放你独个儿出门的,净给我惹是生非。”
“他没有半分医者仁心,反倒倚老卖老、大放厥词,难道五爷还说不得他?”白玉堂冷笑道,“你若非要请他,你就自己去请,只是别再叫我看见他。”
秦潼气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竟半分不想着青莲姐姐吗?为了她连这点气都受不得?”
白玉堂听秦潼一而再再而三拿青莲说事,不由得脸色铁青,半晌也不回话,再开口时问道:“她怎样了?”
“后晌睡了睡,这会儿也不知道觉来了没有。”秦潼无奈轻叹道,“你若想去看她便进去吧,别提方才之事,大不了我再想法子圜转圜转。”
白玉堂闻言便起身,又垂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明日去给他请罪便是。”说完也不理会秦潼,抬脚进了里屋。
屋里比外间暖和一些,小丫鬟正靠着床头打络子,抬头见是白玉堂进来了,连忙站起来,低头端过桌上茶盘出去添水了。
白玉堂便轻轻上前几步,他在床边偏头呆立半晌,又缓缓蹲下身。他看着青莲合眼靠在枕上,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病痛使她形销骨立,早已没有当年的半分神采。
然而白玉堂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回忆起和青莲的初见,当年湖畔那个明眸巧笑的少女一回首间,天地都为之失色。
他抬起手,似乎想将青莲散下的发丝撩起,却又住了手,将包着簪子的帕子搁到了青莲枕边,悄悄起身出去了。
窗外月明,晚风轻拂。然而这一刻的平静,却仿佛是大难来临前令人不祥的征兆。
作者有话要说:觉来了就是睡醒了,这说法应该挺常见挺好懂的吧
更新果然慢了,我尽量快些,读者老爷们也给点鼓励呗,么么叽^3^
捉虫捉虫
☆、第十四回 年少轻狂
第十四回年少轻狂
且说那年,秦潼与青莲受钻天鼠卢方之妻闵秀秀之邀,一并南下到陷空岛做客。那时正是暮秋时节,南方水乡却不似北边那样草木凋零、满目萧索,仍旧气候温暖、水草丰茂。
秦潼自小在北国生长,哪里见过这水乡泽国的风光,一路上看着树木花草渐与家乡不同、河流湖泊仿若在肘畔一般随处可见,只觉得满心欢喜雀跃,也不枉她缠着父亲厮磨了那许久。倒是青莲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拉着猴子样不住上蹿下跳的秦潼,细细与她解说一路上的风光特色。
待到了浙江松华府华亭县,卢方与闵秀秀便引着二人雇了一条小舟,摇上了芦花荡。虽然一路下来,秦潼已坐过大船、走过水路,然而到底没乘过这样的小舟。初时她还处处觉得新奇,渐渐地便觉身子上下颠簸起伏、没着没落,十分难受,兼之满眼皆是茫茫然无边无际的江水,竟平白生出一股愀怆孤寂之心来。
闵秀秀既看秦潼年纪尚小,少不得便处处关照她,此刻见她不大有精神,脸色又十分苍白,便知她多半有晕动之症。这类毛病不常坐船的人往往常见,闵秀秀也见过不少,当下便拉过秦潼的手来,在合谷穴上不轻不重地推拿起来。她是习武之人,手上劲力再合适不过,拿穴又准,秦潼顿时胸中舒畅了些,便仰起脸来冲闵秀秀笑道:“多谢大嫂子,我好多了。”
“你可是不常坐船?”闵秀秀笑道,“等你们在陷空岛卢家庄住上半月,多在水上游玩几回,保管就全好了。”
秦潼听得心向往之,便缠着闵秀秀说些当地的故事来听。青莲在一旁看着秦潼,虽不搭话,也觉得心旷神怡,此前的郁闷已一扫而光。
闵秀秀原本就是个极善待人的,她说起话来不但妙语连珠、诙谐有趣,并且十分讨人喜欢。便连青莲这样清冷的性子,又是初时有嫌隙的,此刻也早已尽释前嫌,将闵秀秀看做了要好的姊妹。
这样一来竟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渐渐地暮色四合,澄澈的湖面荡起万道金波,西边遥遥一轮红日正缓缓向水中沉去,恁地壮观宏伟。秦潼不由张大了嘴巴,心中暗暗赞叹南国风光别有不同,竟是丝毫不输于北方壮阔苍茫的景观。
又走了一晌,便见得远处隐隐有一岭,轮廓狰狞仿若巨兽卧于湖上,上有蚰蜒小路,崎岖难行。卢方便道:“这是蚯蚓岭,此刻天色将晚,这虽不是正门,但若往五义厅去,走此处却最是方便不过,只恐怠慢了二位。”
“哪里哪里,”秦潼连忙笑道,“卢大哥这话可就见外了。”说话间,小舟已停在岸旁,几人便弃舟上岸,命舟子将船停在芦苇荡中。当下卢方、闵秀秀带路,青莲拉着秦潼,几人一路往上。好容易登上高峰之处,秦潼就在平坦之地,趁着月色往前面一望,便见碧澄澄一片清波,光华荡漾。她不由诧异道:“怎么竟还有这样一片大水呢?”再细看时,这水汹涌异常,竟自无路可通。
“这前面乃青石潭,是随着天然势修成的。”闵秀秀闻言笑道,“慢说夜间看着是水,就是白昼之间远远望去,也是一片大水。但凡不知道的,早已绕着路往别处去了。其实这一路上极其平坦,全是一片青石砌成,你且细看,凡有波浪处全有石纹,这也是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凑成的景致,故取名叫做青石潭。”说话间,几人已然步下岭来。
秦潼仍旧心惊胆战,却见青莲已随着卢方、闵秀秀两人踏上“水”去,便慢步试探而行,果然平坦无疑,心下不由暗暗称奇,笑道:“有趣,有趣。”又听卢方说道:“过了青石潭,那边有个立峰石,穿过松林便是上五义厅的正路。”
秦潼便与青莲跟着一路往前,果见前面有个立峰石。但见松柏参天,黑黯黯的一望无际,又隐隐的见东北一点灯光,忽悠忽悠而来。秦潼不由心下奇怪,问道:“怎么大晚上还有灯火?看着竟像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可不是朝着咱们这边来的,”闵秀秀笑道,“我其他几个弟弟目今都不在庄中,单单只有五弟泽琰住着,定是他迎出来了。”
正说着,果然那点灯火渐渐靠近,隐隐约约便见一个男孩提着灯笼足不点地一般朝这边飞快地走过来。秦潼细细觑看,果然便是那日飞扬跋扈的那个孩子,依旧冷着一张脸,很不近人情的样子。
便听得卢方开口道:“五弟,还不过来见过白姑娘与秦兄弟?”却是那白玉堂远远看见青莲,却立时顿住了脚步。卢方只怕他又拧起来,得罪了客人,当下开言命他过来。
兄长既然发话,白玉堂只得不情不愿过来了。近看时这孩子穿着一身身穿松绿花氅,露着藕色衬袍,手中提一盏白绢灯笼,看模样倒像是画中的人物一般。秦潼心中不觉十分喜欢,便连那日这孩子顶撞的事情也不计较了,笑道:“这便是五弟泽琰吧,咱们那日见过的,我姓秦名潼,字云盛,幸会幸会。”
“嗯。”就见白玉堂冷冷哼了一声,似是原不想搭理,却又碍不过兄嫂的脸面,只能不情不愿出一声。
卢方见状拧眉道:“五弟,不可无礼。”一旁闵秀秀对秦潼歉意一笑:“我这弟弟都让他们兄弟几个惯坏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秦潼忙摆手道:“哪里哪里,白五弟乃是真性情,天真烂漫、不拘俗礼,又何来失礼一说?”
几人说着客气话,卢方便引着往五义厅走去。白玉堂自己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转过一丛竹林时低声对身后的青莲道:“仔细脚下。”青莲却仍记着这孩子骂自己勾引他兄长、挑拨他兄嫂关系等语,眼下听这孩子同自己说话,便如不曾听到一般。白玉堂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当下便闭紧了嘴,再也不曾开口吐出半个字。
眼看着到了五义厅,秦潼抬头便见厅门两旁悬着黑漆描金的一副对子,上联是“恭敬绵长远”,下联是“天地锦江山”,笔法刚劲有力、风流潇洒、龙飞凤舞一般,秦潼看了不由暗叹一声“好字!”,她却不知,这竟是白玉堂亲手写的。
原来这白玉堂不仅会舞枪弄棒,且文采斐然。这五鼠在江湖上也号五义,大爷就是钻天鼠卢方。二爷乃黄州人,名叫韩彰,是个行伍出身,会做地沟地雷,便叫做彻地鼠。三爷乃山西人,名叫徐庆,是个铁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因此绰号叫穿山鼠。至于四爷,身材瘦小、形如病夫,为人却机巧伶便、智谋甚好,是个大客商出身,乃金陵人,姓蒋名平,字泽长。此人能在水中居住,开目视物,江湖人称翻江鼠。惟有五爷,少年华美、气宇不凡,因他形容秀美、文武双全,人们便叫他做锦毛鼠。
此刻天已掌灯,又顾念着秦潼、青莲一路舟车劳顿,因此卢方、闵秀秀只是款待两人用了饭,便赶忙安排两人下榻之所,也好歇息。
这一夜秦潼便与青莲在乘风轩住下,正与白玉堂所住的听竹小楼相邻。这却是闵秀秀有意安排,只因白玉堂先后冲撞得罪了秦潼与青莲,她盼着这些天几人亲近亲近,又是差不多的年纪,也好冰释前嫌。
也亏得秦潼是个好脾气,青莲虽性子冷,心胸却广,是以二人都未曾真与白玉堂计较。闵秀秀也多少是看出这二人心性,这才敢如此安排,不然只怕白玉堂任性胡闹起来,几人结的梁子更深。
这一宿无话,只说第二日秦潼起身,盥漱更衣毕,推门出来,只觉清风阵阵,鼻中闻得花草幽香,顿觉心旷神怡。她见青莲早已起身,正在廊下与闵秀秀说话,便兴冲冲赶上前去,笑着行礼道:“大嫂子,青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