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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哄小孩的么?
张斋长口中说着“原来如此”,心里还是待信不信,觉得他那吐纳阴阳元气的讲法跟道士们讲的长生久视之术一样有道理。想到长生,忽又想起他十四岁到乡下后忽然开窍,十九岁就考了个状元,说出来也实在是有些神异……
该不会他真在哪座山里遇见神仙,得了神仙点化吧?
崔燮全然不知他这种迷信思想,就给他讲了讲跑步呼吸的要点,还劝了他几句:“张兄这把年纪也该想想养生了。叫人做几双软合的平底鞋,没事出门散散步、学学柔缓的拳法,有精力也跑个一两刻钟……也不用每天跑,隔一日跑一回,或是跑两天歇一天,少吃荤腻,多吃些鸡鱼的白肉和鲜菜鲜果,身子慢慢就能结实起来。”
张峦牢牢记了,一个字都不敢错,谢过他的指点,回家体验他的吐纳养生法去了。
崔燮送他出门,又怀着十分奇妙的感觉回了家。
从前住在乡下时,跑个步、健个身,崔源父子都嫌他难看,不是个公子样子;如今公然带着两个未来国舅跑步,未来国丈竟不嫌他管得不对,还要跟他学呼吸法……
考上状元果然不一样!
社会地位高了,做什么都理所当然,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穿越前的常识,略微露些出来也没人说什么!
他踌躇满志地回到东厢,查了查手底下四个孩子的功课进度,给他们宣布了这些天来唯一能叫人笑出来的消息:他们四月初三就要回迁安,在乡间这些日子就不让他们成日读书了。
张家两位国舅几乎要哭出来,崔衡却因为已过了太久比他们还艰辛的日子,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多久了?
自从回到这个家里,等待他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背书、课业,有多久没能抛开这一切痛痛快快地玩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欢呼庆祝,崔状元就又布置了一项让他们笑不出来的作业:“到乡间后要留心周遭天地生灵,美景异事,每人写三百字以上的游记。鹤龄、延龄你们年纪还小,若写不出成篇的来,也可以每至一处记一小段,晚上数着够了字数交给我。”
崔衡竟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听到能出去玩时那颗轻飘飘无处放置的心才踏实住了。崔和则处于一种无所畏惧的状态——陆先生已经教他写八股了,比起规矩繁难的八股来,一个游记又算得了什么?
唯张氏兄弟在书院里还只学着对对子、作些不成篇的诗,这辈子也没写过文章,猛然听到要写三百字的文章,竟有种活不下去的感觉。
三百字啊!
爹为什么不把他们救回家去!
在四个孩子或悲或泪或漠然的等待中,两天工夫一晃而逝,终于到了六才子们议定要还乡的日子。
馆选结果早在三月底就出来了,唯郭镛考上了庶吉士,要留馆读书三年。陆博山、汤宁虽没考进翰林,但因考取名次考前,也分别拨进了礼部和都察院的好地方,都要先观政三月。
进士一旦入朝观政,就先发长班、雇马、交际费,还有十二石随朝米,翰林发的米犹其是精洁的上白米,值银价更高。
众人手头宽裕,都采买了许多特产,还带了几箱新科进士经验与考卷集,几册提前印出的新刊锦衣卫连环画,找人打进士仪仗,雇了大车衣锦还乡。
陆先生从南关回乡,崔燮他们则出从通州回去。
此时外地进士都走得差不多了,路上也不甚拥挤,初夏的山光水色迎面而来,掀开帘子就是一幅上好的风景画。几位小学生坐在窗边看着景,听着外头虫鸣鸟声,享受清风吹指,都油然有种脱离牢狱、重回人间的幸福感。
但这种错觉没能持续多久。
大车里的进士才子们不时冒出一句“此处堪题诗一首”,“此处合当作文”,“今日必作一篇文章纪念此景”……逼得他们想起自己还要写游记的事,顿觉心头乱跳,看景都看不出美了。
更可怕的是,迁安六才子和崔燮交好,基本上也等于是他们的老师,一路上拿着他们拼凑出来的杂文互相传看评点,各出经验教他们写文。
最初留的作业是每天三百字文章,叫这群才子改过几轮后,他们每天写出来的字都不少于一千了!
待到众人回到迁安,各自还家,只剩崔燮一个人折腾他们,这几个孩子竟有种逃出生天的喜悦,再也不嫌崔燮留作业了。
作业多点不要紧,先生少就行!崔先生一个人批改,也就挑出那么几处不行的,哪儿像七位先生一起教的时候,处处都得重写、扩写!
几个小学生欣慰地体验着县城生活,绞尽脑汁地写日记。
其实乡里的生活也颇有可写之处。
崔燮与郭、汤二人进了县就摆出状元和进士仪仗,三人浩浩荡荡地回乡,引得无数人争看,本地后来的县令王大人与田县丞等旧人都被三位进士的仪仗惊动,请他们到县里说话。
见过县里的官员,又要去见旧日乡邻和授业恩师、同窗校友。
林先生教出来一名状元弟子,已成了迁安县炙手可热的第一名师,从府城到周边州县都有富贵人家把儿子送来读书。他的小书斋也早已搬到了县中心寸土寸金的长街上,买了几间院子,雇了些不得第的秀才,正经开起书院,当了山长。
若不是年纪大了故土难离,只怕这会儿他都能进京当名师去了。
赵家的日子也过得颇红火,他们家跟状元当过邻居,卖的纸是给状元糊过窗户、墙壁的,净有欲求好兆头的人家买,最近也思量着要将作坊扩大。赵二世兄应麟如今也搞了个倒计时牌子挂在墙上,成天不是在家就是去迁安藏书馆读书,俨然一副大儒气象。
崔燮难得回来,赵爷赵奶忙叫人把大孙子也从府城叫来,叫他领领状元教诲,也长点儿才学。
赵大世兄二十几岁的人,又对将来在国子监熬到肄业、当个小官的人生颇有规划,崔燮也没什么可说的,唯有送一套进士经验与试题、一套新出全的《国子监名师讲四书》略表心意。
……
崔源也从店里回来,在这间新挂了状元匾的院子里忙前忙后,仿佛回到了当初刚回迁安的日子。
崔燮几次叫他休息,叫他不要惯那几个熊孩子,他只笑呵呵地摇着头:“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还能动,公子就叫我动动,等崔启成了亲,有了孩子,我就安安稳稳地享老太爷的福去!”
崔启要成亲也容易,如今他们父子挂了书斋东家的名儿,又是跟的状元公,常来往的几家纸坊、墨坊、颜料铺的老板和同城书坊主人都肯嫁女儿给他家。
之前是在崔启跟在少主身边服侍,须臾不能离开,故而顾不上这事。如今崔燮考中了状元,怕是过不多久就能娶个大家闺秀,往后家里事都有夫人操持,崔启也就不用常跟在主人身边,可以回乡成亲了。
他想得美滋滋的,笑问崔燮:“公子是要娶阁老、尚书之女,还是李学士的女儿?依小老儿愚见,李学士对你有教导提携之恩,家中女儿也必定是聪慧贤淑的,若从师徒变作翁婿,也不失一桩美谈。”
崔燮顾左右而言他:“乡里有什么会唱锦衣卫戏的好班子没有?跟我来的两位张家公子是京里贵人,难得到咱们乡间地方来,你叫几台戏,一来宴请乡邻,一来也叫他们看看迁安的好处。”
崔源叫他糊弄走了,再没人跟他提议亲的糟心事。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没了读书科考的借口,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问他的婚事,必须趁早断绝这可能。原先那个要养弟妹、无钱成亲的说法,仅只他身份低时能敷衍一阵。如今他考上状元、当了翰林修撰,朝廷自有六品薪俸补贴,还能养不起妻子么?
就是真养不起,也有大把要倒贴嫁妆和女儿给他当岳父的高官大佬。
阁老家有没有女儿他不清楚,不过李老师家是有位师妹的,只是年纪比云姐还要小上一两岁,不到成亲的年纪。凭他这个状元身份,李师妹长大后,若他还单着身,李老师很可能会把他当作女婿人选。
虽不一定非他不可,可他也绝不想走到那么尴尬的一天。崔燮默默想着这些,看着廊下那四个无忧无虑,听说能看戏就美得都要飞起来的傻孩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要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宗族祭祀为重的的封建社会坚持单身,就只能靠父权对抗父权,封建对抗封建……
崔家有父祖在上,他自己是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的,可在迁安老家这边,不是正好有祖先能帮他拒婚么?
这四个孩子,正是他得祖先启示的证人。
第214章
接下来几天; 崔家就在家里大排戏酒; 庆贺崔状元衣锦还乡。县里还发了民夫给三位进士建牌坊,一条街里里外外热闹非凡; 丝竹鼓乐声昼夜不停; 县中官员也时常过来同赏鼓乐。
迁安虽然山多地险; 但戏班子潮流也不比京城来的慢。打从锦衣卫大连环画一出,各班子搬演的锦衣卫杂剧们都照着连环画改了妆容、衣饰; 特别是安千户的戏里; 已叫艺人们无师自通地添了男扮女装的情节,简直要抢锦衣卫大电影的风头。
可惜这边的化妆技术和舞台特效都还比不上京里; 许多道具都是木头的; 不像京里用的蜡制品那么便宜方便; 容易推陈出新。
崔家兄弟平常都是学习,没看过几场戏,不管妆容特效如何,都看得全情投入。两位张国舅却是见过世面的人; 看这里妆化得不精致; 看那里舞台道具不逼真……边看边跟邻居们吹嘘自己在京里见识过的好戏班; 又叫了班主来,指点人家怎么布置,恨不能自己批挂上了上去演。
崔燮任由他们穿花蝴蝶一样乱舞,只要不摆国舅架子欺负邻人,倒也不约束他们。
毕竟他自己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赏戏的时候,他也跟人一样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仿佛入戏颇深,实际上脑海中已打开了那本古代化学,认真研究着怎么显出些祖先的神迹。
可惜书里总结得大多数是古代劳动人民的生产生活技术,看起来最能唬人的只有一种名字起得很玄的戏法——圆光伪法。
圆光法里涉及到了些化学公式,原理大约是五倍子水里含有鞣酸,遇到皂矾溶液可以变黑,是染织技术的一种应用。崔燮反正都看不懂,跳过去只看了具体实施的手法:就是用五倍子水在纸背面画画,等水干后画出来的东西就消隐了,用的时候将皂矾,也就是琉酸亚铁溶液往上一泼,之前消隐的画面便会自行显露出来。
这种手法和很战剧里用隐形药水在纸上写秘报,用火一燎就显出字迹的手法类似,不过不用火而用水,倒更方便自然。
戏里的安千户一曲“沽美酒”唱罢,台下听戏的乡邻们都高声喝彩,为安千户解开衣裙,露出穿在里面的大红曳撒,拿住假装僧人骗卖妇女之贼的唱段叫好。崔燮也睁开眼看向台上,装出和别人一样喜欢这戏的模样。
晚间宾客散去,四个孩子回去老老实实地写观后感了,崔燮也趁送客之机到外面遛达了一圈,买了些五倍子回来煎制。皂矾更容易得,书坊那里有的是新颜料,他借口要画画,叫人送了一整套颜料来,挑出来拿水化开,当场就试了一回。
效果不错。
他用稀释的五倍子水在纸上写了“勿成亲”三字,待晾干之后只能见着一点淡淡的黄印子;再用皂矾水往上一喷,就显露出墨字,效果相当明显。如果是将纸边浸在水里,还有毛细效应叠加在上头,那块白纸上缓缓显现墨字,真像是鬼怪写出来的……哄孩子有富裕!
他把试验用的雪白楮皮纸烧了,备下一打淡黄色竹纸,在最上面一张纸背上写好反的“勿成亲”的字样,字是从PDF里随便挑书描的,毫无他自己的特色。水干后纸上虽会留下一点印子,但竹纸本就有些黄,又是写在纸背,换个不知情的人,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备好这些东西,戏酒也请得差不多了。崔燮找人算了个宜破土的日子,带了从京里来的两名家人和四个孩子直奔城西嘉祥屯,准备祭扫祖坟。
嘉祥屯去城三十里,祖坟又在半山腰上,他们一早上开了城门便出去,只怕走得快颠伤了孩子,慢慢摇晃到近中午才赶到山下。山路上不好走马车,崔燮就叫家人先去庄子上请有力的工人,自己解下拉车的马驮着三牲酒礼、黄纸、爆竹等物,剩下两匹马让四个孩子分乘,牵着马徒步领他们上山。
山腰处是崔家祖地,猎人、樵夫等都很少上去打扰,山中从某一段分岔的小路开始变得幽幽静静的。山中木深林茂,枝叶间栖息着各种鸟虫,鸣声呖呖相接,和着枝中被风吹动的簌簌声,本是无一刻清净的地方,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幽静感。
张鹤龄兄弟骑上马上,觉得山里的风都比家里冷上不少,骨子里发阴,忍不住问道:“这里怎么这样静,咱们能不能等着家人们一道上来?”
崔燮笑道:“怕什么,你们是国戚,身上能沾染皇家威严龙气,什么怪事也缠不到你们身上。衡哥与和哥也不用怕,这里都是咱们崔家的先祖,你们诚心祭拜一拜,也好叫祖宗保佑你们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