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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日是他自己下帖请客,柳白朗在恶人谷里的地位算是与他平起平坐,故特意带上唐佰越来的早了一些。唐安之也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没什么趣味,便也懒得逗他,气定神闲地在主位上坐了定,吩咐下去让人先弹一曲淮阴平楚解闷。
这是老规矩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头,不过是因为他喜欢这首曲子罢了。
只是听了这么多年,总觉得不如当年醉红楼里的那一曲有滋有味,好好的武曲被他听出了几分吹眠曲的味道。正意兴阑珊时,抬头忽见了他那出了名的冷面徒弟唐佰越从窗边走回来,脸上竟带了一丝笑意。
唐安之不由惊讶道:“你竟笑了。”
唐佰越不觉有什么不妥,只点了点头。
唐安之顿时来了兴趣,热切地问:“为什么?”
唐佰越是从不在唐安之面前撒谎的,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他的,如实地回答他道:“我方才在窗外看见巫瞑了。”
暮色里,古扎巴布与柳白朗并肩走在盘岩的竹道上。出门前,柳白朗特意让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暗青色苗衣与一套簇新闪亮的苗银首饰。他的样貌本就十分出众,稍加打理,更是光鲜靓丽,唐佰越远远瞧着便感十分心动,心里不由自主的高兴起来。
古扎巴布也不是第一次来恶人谷了,但还没有机会和唐安之打过照面。唐佰越的私生活一直一清二白的,唐安之也懒得打听,是以乍然听闻巫瞑之名,不由纳闷道:“谁?”
旁边的仆从适时的上来告诉他,正是柳白朗身边那个新面孔的苗人。
唐安之听闻后,轻敲着案脚转头问唐佰越道:“你认得他?”
唐佰越又点点头,说:“我喜欢他。”
唐安之更加惊奇了,叫停了旁边的琵琶曲,兴致勃勃地问唐佰越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能听见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唐佰越顿了一下,却还是如实地重复道:“我喜欢他。”
唐安之也顿了一下,随后朗声笑了,嘴里直念道:“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唐安之是恶人谷内的一位首领,恶人谷里众人只知道他出身蜀中唐门,其余的一概不知。刚入恶人谷的时候,就是一条干干净净的光棍,一点儿人脉关系都没有,因此早年创业十分艰辛。此人先后有过七个徒弟,唐佰越排老三,除了唐佰越其余六个如今也都死干净了。
唐佰越是唐安之唯一活到成人的徒弟,也是他最喜欢的徒弟。
因为在他看来,唐佰越的脑子回路十分精妙,异常简单,唐佰越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不问。
唐佰越活了二十年,在他的世界里,唐安之说对就是对,说错就是错,说杀就见血。
唐佰越的口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喜欢这个词。
如今这个平凡的词语突然从唐佰越口里冒出来,唐安之激动的就像看见了自己犁了二十年的荒地上眨眼间冒出了一颗钟灵毓秀的水萝卜。
神奇!
唐安之兴趣盎然地问唐佰越道:“你喜欢他什么?”
唐佰越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答道:“不知道。”
唐安之便又问了。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
唐佰越又认真的思量了片刻,回答道:“喜欢是一种感觉,不用过脑子。”
唐安之惊叹的忍不住扶掌叫好:“有理有据,不得不服啊。”
这师徒二人正说着话,柳白朗一行总算进了门,正要浩浩荡荡的摆开阵势。唐安之哐啷一声合上茶盖,对柳白朗笑道:“柳老弟,可真是对不住了,今夜烦劳你走一趟。老朽方才听了徒儿的一席话,顿有所感。啖杏林与神池岭日后皆可一同交由柳兄弟照顾。老朽只有一个条件。”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上莫不变色,皆显出几分惊诧来。
柳白朗心道:这老狐狸平日里最是阴险狡诈,根本不是什么痛快人,今日却这般开门见山,真不知葫芦里卖着什么鬼药。
因是如此思量,柳白朗沉默着未答话。只见唐安之抬手一指,目光落在古扎巴布身上,淡笑道:“只要让他陪佰越一夜。”
柳白朗脸色顿黑,心道这死老鬼真是老不要脸啊!
其实这事在恶人谷里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因这恶人谷里聚集的皆是脱离世俗纲纪之人,谈买卖的时候,什么物件都能拿来做筹码。只要得了实在的利益,便没有什么颜面上好不好看一说,舌头再活泛不过是块软肉,硬不过拳头。
倘若是个寻常的姬妾奴隶,柳白朗怕是看也不会多看一眼,便说成交了。
但古扎巴布对于柳白朗来说是不同的,这不仅是感情上的特殊性,更重要的是古扎巴布的身手能为不容小觑,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连唐安之也未必能在他身上占得便宜——柳白朗能心甘情愿的同他睡在一张床上,可不仅因为古扎巴布那身好皮囊。
权衡透彻了,柳白朗一字一顿的冷冷拒绝道:“不可能。”
却不想古扎巴布紧跟在后道:“就这么定了。”
这话立刻引来了柳白朗的侧目,那目光似要活剥了他一般,古扎巴布却分毫不在意,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足尖一点,飞身上了二楼,落在二楼的扶手栏杆上。他这一起一落极其漂亮,却是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意坊内越发显得阴沉死寂,风声鹤唳。
方才唐安之的手下都吃惊于唐安之突然改变计划提出的条件,因而注意力全放在了柳白朗身上,如今古扎巴布飞身上来,众人的目光立刻被他牢牢吸引,不因旁的,只因他的容貌实在过于出众。
他们方才只能远远瞧见他与柳白朗一道进了门,见他风姿绰约,仪表不凡地站在柳白朗身侧,料想必是柳白朗近日招揽来的一号人物。如今离得近了,顷刻被其殊丽的容貌所震慑,更有甚者不禁露出些痴迷神态来,就连主座上的唐安之亦不由眼前一亮。
古扎巴布今夜着了一身暗青底色宽袖阔腿的苗衣,上头用着金丝彩线与银片绞绣了数尾斑斓的孔雀团花,花色艳丽的有些过了火——这衣裳真不是谁都穿的,一般人穿着难压这艳色,准叫人被衣裳比下去。况这衣裳上身短,下身长,不仅非得四肢修长的穿来才好看,还需露出一小节腰腹来。
但着在他身上,却是妥帖无比,相得益彰,只因他不仅长身玉立,面容更比这衣裳艳丽几分——巫瞑面容肖似他的母亲阿依古丽,有着如刀刻一般深邃立体的五官,精致的世所罕见。只有眉目的颜色遗传自朗风惠,漆黑如不可见的深渊。他右眼眼角有一点泪痣,色比墨浓,那样纯粹的黑色与他那常年接触药物而苍白薄透的肤色映衬着,别有几分妖异惑人的味道。
他摸着左耳下银月孔雀尾的耳坠,朝唐佰越伸出手。
唐佰越只觉心神一震,像是一束光穿越黑夜只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些着迷的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的手交到古扎巴布的手上,古扎巴布轻轻握住,一挑眉,用力一拉,将人揽入怀中,轻轻咬着他的耳朵问:“你想我了吗?”
古扎巴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使上了些许内力,让在场的皆听见了。
唐佰越转头看向他,略有些出神。他也知道巫瞑生的美丽,只是往日里巫瞑美的细水长流,无论何时看着都叫人觉得赏心悦目,不似今日这般美的有些咄咄逼人了。竟让他生出一种被扼住咽喉的逼命感来。
唐佰越正要开口问他话,楼下传来柳白朗冷若冰霜的声音。
“我不同意。”
古扎巴布往下望了一眼,笑了笑,道:“亲爱的,我不是你的下属,不需要你同意。”
柳白朗怒的拔出身旁侍从的剑来,往上一掷,直直钉在古扎巴布倚靠的朱红木柱上,入木三分。
见古扎巴布依旧没说什么,竟气的拂袖而去。
古扎巴布满不在乎的端来一杯葡萄酒,举杯饮下一半,又将杯盏转向唐佰越,问他要不要喝。
自他飞身上楼来,唐安之便一直紧盯着他的脸瞧,此时方开口道:“我有点后悔了。”
古扎巴布看向他,笑着摇摇头,道:“这可不行。唐先生今夜一定要将账本送到酒池峡去。跟我做生意的人,没有活着反悔的机会。”
唐安之也笑了笑,道:“不,你误会了。我是后悔自己应该开另一个条件。”
古扎巴布扬眉道:“哦,愿闻其详。”
唐安之道:“我当让你陪我一夜才是,越儿年纪尚小,怕是消受不起你。”
古扎巴布闻言打量了他一眼,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不会也喜欢过朗风惠吧?”
唐安之奇怪道:“为何有此一问?”
古扎巴布道:“他是我爹。上一个对我感兴趣的老头子就是年轻的时候追过他。”
唐安之听闻此言,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方道:“你是他的儿子?真奇怪,我没见过他,只听说过他。我知道他是个断袖,却从没听说过他有个儿子。”
古扎巴布将酒盏与唐佰越皆放下,道:“是啊,所以我生来没有爹。”
言罢,古扎巴布也站起身来,牵过唐佰越的手,道:“春宵苦短,走了。”
唐佰越回头望向唐安之,唐安之微一颔首便放他们离开了。
两人走后,唐安之又命人弹奏起那曲淮阴平楚。
唐安之听着熟悉的曲调,用指尖在案几敲击着节拍,吩咐道:“去查一查,他的母亲是谁。”
第41章 章四十
虽然唐佰越对唐安之唯命是从,但是这俩师徒并没有住在一起。
唐佰越在恶人谷内的落脚处也在烈风集上。那是唐安之在恶人谷内刚站稳脚跟时,花了平生第一笔‘大价钱’在烈风集上买的一间屋子——话虽这样说,但烈风集的物价在恶人谷也是出了名的高,所以那间屋子也不大,只有一个花厅两间卧房。唐安之收拾了一间自己住,另一间让唐佰越和他那几个薄命的师兄弟挤通铺。
几年后,唐安之在恶人谷内渐成气候,加之沈眠风离开恶人谷后丐王坡失主。唐安之瞅准了时机,便将自己的堂口落在了丐王坡上。那时候唐佰越正在巴陵执行潜伏任务,等他再回到恶人谷时,当年和他一起挤通铺的师兄弟们已经死的一个也不剩了,唐安之便将那间老屋给了他。
唐佰越曾经问过唐安之的意思。
唐安之只笑了笑,让他自己选。
也不知唐佰越是如何想的,最后竟然也没有搬到丐王坡去,留在了烈风集。
不过唐佰越常驻在巴陵,一年之内真正待在恶人谷的时间并不长,他那间老宅里并没有什么人烟气儿——古扎巴布进门后点燃了屋内的油灯,昏黄暧昧的灯火很快照亮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屋内的陈设实在简单至极。
两间卧房的门都落了锁,花厅地上铺了一张花色老旧的毯子,中央空落落的摆着一张四方的木桌子和四条板凳,衬托得这面积不大的花厅无比的空旷,因为除了这套桌椅,整个花厅内唯有一张放在角落里的竹榻。
古扎巴布环顾四周,几乎被这屋内四壁所发散的质朴之气所震摄,不由皱眉,心想,这地方能住人?
唐佰越却仿佛丝毫不觉自己这个落脚处有何不妥,直接坐到榻上,拍了拍半旧地蜀锦被面高高兴兴的招呼他道:“巫瞑,过来坐。”
这个称呼让古扎巴布很不舒服,太阳穴附近的青筋都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但他忍住了怒气,走了过去,在唐佰越身旁坐下,对唐佰越慢条斯理地道:“我不是巫瞑。花鹤翎应当告诉过你吧?柳白朗说你帮他收拾了不空关的乱摊子。”
唐佰越困惑的问:“有差别吗?”
古扎巴布挑眉,反问他道:“你觉得我与他没有差别吗?”
唐佰越没有答话,略茫然的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古扎巴布先笑出了声,他道:“我忘了。你平时不爱动脑子。我们换个说法好了,你觉得我做出的事情,他也做的来吗?”
唐佰越顺着他的话问道:“你做了什么?”
古扎巴布面上依旧带着笑容,但声音渐渐失去了温度,他说:“我杀了很多人。”
唐佰越却道:“你以前也杀人。”
古扎巴布只好继续同他解释道:“那些人与我无怨无仇。”
唐佰越平静地说:“恶人谷内许多人也与浩气盟无怨无仇。仇怨是杀人的理由,但没有仇怨却不是不杀人的理由。”
古扎巴布微微怔了一下,继续道:“我还来了恶人谷。”
唐佰越道:“这不是第一次啊。”
古扎巴布觉得这场谈话真是没法再继续下去了,开始有些急躁地问:“你觉得我的脾气和他一样吗?”
这次,唐佰越沉默了一会,仿佛认真思考了起来。最后摇摇头,道:“可是,人都有脾气好和脾气不好的时候啊。”
这回古扎巴布彻底愣住了。
唐佰越自顾自地说:“同一具身体,同样的记忆,你怎么能说你不是他呢?”
古扎巴布终于找到了反击点,轻呼一口气,略有些得意地道:“我们的记忆是不一样的。我有巫瞑所有的记忆,但巫瞑没有我的任何记忆,我的记忆是独立的。”
唐佰越毫无障碍地道:“那么只能证明,你是巫瞑,但巫瞑不是你。”
古扎巴布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急躁——他今夜之所以会答应唐安之那个无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