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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苍似是想否决楚衍的话,嘴唇张合翕动,他最后没有说出口,反而又重复了一遍:“我在。”
从那简单的两个字中,楚衍就能汲取到无尽的力量。合上的眼睫重新颤抖,少年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忧伤迷茫。
他盘膝打坐表情静谧,神情专注极了。
楚衍再倦怠,也能察觉到他一处被封存已久的仙窍又开启了,同时经脉中灵气奔涌修为骤生,和上次他杀死段光远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的提升更暴虐更可怕,瞬间金丹圆润不断增大,速度之快足以让人惊讶不已。
别的修士百余年方能提升的修为,对楚衍而言,不过是瞬息之间。他瞬间修为达到瓶颈看到阻碍,又瞬间冲破阻碍神魂化为元婴。
提升一个大境界,这场奇遇还未结束。
想到之前白衣公子说过的话,以及段光远含糊不清的暗示,已经足够楚衍猜到一些东西,背后的真相也着实太残酷。
少年一摇头,反倒能苦中作乐地想,他整整开启十一处仙窍,怕是上界哪位大能都没这等奇遇。
邪法也罢机缘也罢,楚衍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猜。
本来不该有的奇迹,还有诸多零零碎碎的线索,全都指向他身后的那扇门。等他修为稳固准备完好之后,就要亲自揭开谜底。
这处先人洞府,好像已在此等待了他千年百年。
第109章
楚衍淡淡地想,思绪不着边际四处飘散。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又好像头脑清醒分外敏锐,每一丝细枝末节都交织纵横,构筑出令人惊讶的真相。
少年静静地打坐修炼,任凭体内灵气暴涨修为忽升,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繁琐关卡被逐一跳过,由金丹到元婴,顺畅利落无有阻碍,都没滋生出半点心魔。
许久之后,少年睁开了眼睛。他瞳孔周围有一圈金边,光灿明亮无比耀眼,亮若白昼好比日光。
稍一眨眼之后,金色光芒就尽数收敛,没留下丝毫征兆。
杀个人就能顺利提升修为,如此方法着实简单,若让其余修士知道,整个上界怕会滋生出好大祸乱。
可惜这方法也不是谁都可以,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不管是段光远还是不知名的白衣公子,全是被命运推动无奈相撞的可怜人。
当时楚衍对他们还有些狠厉杀意,现在却能平静如斯地审视他们打量他们,心怀悲悯与惆怅。
也唯有胜利者,才会有这种假惺惺的忧郁吧。楚衍想笑,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僵住了,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木讷又冷然。
少年垂着头站了一会,秀美面容面无表情。最终他一捋衣袖站起身来,走到了那扇黑漆小门前静静凝望,目光里带点惆怅。
楚衍忍不住伸出手来,纤细手指紧贴在那扇门上,似想从中感知到温度一般。
千百年来,究竟有多少人有幸走进了这扇门中,活着出来的又有几人?
也许每个前来此处的人,都满怀着希望与憧憬,谁都希望自己是唯一的有缘人,独独没想过他们运气不佳早早殒灭。
真是太相似的心情,他之前也是如此自信笃定,现在却忽生退意神思惆怅。
快要碰到那扇门时,少年猛然一缩手,手指就僵在空中,不上不下情况尴尬。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就在门后,只等他不费力地一伸手握住就可,楚衍却突然犯了倔,赌气般不愿上前。
随后他自嘲地想,哪怕他想退缩也来不及了。
既是如此,楚衍心中反倒升起了几分狠厉果决之意。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殊死一搏罢了,结局再惨,也不算什么坏事。
少年冲乖乖落在墙边的两只鸾鸟一招手,金色鸾鸟迫不及待地飞到他面前,炫耀地亲昵地晃动尾羽。
青色那只犹豫了一刹,低声鸣叫了片刻,又踌躇犹豫了一会,这才飞到楚衍面前。
两只鸾鸟挨到一起,顷刻化为青色与金色的旋涡,旋转着交融着沉进黑漆小门中。
寒酸破败的门面霎时一变,瞬间扩升延展了无数倍,顶天立地令人仰望。
周围低矮破败的墙壁,也同样重获新生,每一块砖都完好无缺,其上还有金光闪烁莹烁不定,构筑出一道令人仰望令人屏息的墙壁。
真是气派了千百倍,好像这座洞府平时也懈怠得很,懒洋洋慢吞吞,宁肯自己这么破败着寒酸着被人鄙夷,不愿费力在所有人面前显露真容。
那些溜门撬锁闯进来的恶贼,哪值得它以礼相待?唯有当真正的主人到来时,它一扫倦怠格外殷勤,竭尽所能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主人。
黑漆门吱呀一声,裂开了好大一道缝隙,带着殷勤与迫不及待的意思。
门内风景尽数可见,全是白雾浩渺太过朦胧,唯有一道石阶延展向上至云雾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楚衍不用细看,都能体味得到这座洞府对他的热烈欢迎。若它也能化为实体,大概是一只摇着尾巴主动迎上来的小狗,急切地在他脚边跳来跳去。
少年没着急进去,他唇角勾动,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一个局外人一个下界修士,居然也能得到此等待遇。
关键之处,就在于这两只鸾鸟。一只是太上派尚余所有,另外一只大概是陈家老祖所有,本来它们也没有相聚的一日。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百般谋算后的结果,倒让楚衍顺利捡了个便宜。
少年不觉得自己多侥幸,他反而越发惆怅。像无形刀锋已经对准他的眉间,他却茫然无措一无所知的惶恐不安。
眼看楚衍还不进来,黑漆门都跟着着急了。它分外殷勤地晃了晃,又故意敞开了些,恨不能让楚衍一眼瞧见最高处那座石台才好。
讨好的态度太明显,只要小心谨慎些的修士,谁都会觉得蹊跷,被这热切态度唬得一愣。
楚衍看得有点想笑,他终究还是走进了那扇门里。
影影绰绰的日光从雾气中照耀而下,映亮了少年秀美的脸孔。那上面无有惶恐也无不安,只有冷然淡定的笑意。
一步踏出,走向他的既定命运与前途。一步踏出,没有退路百般无措。一步踏出,也终结了他轮回百世不得善终的结局。
何惧之有,他该觉得开心不是?他为棋子大能是执棋者,可大能又焉知他无有野心没有不甘?
少年一扬眉;继续向前从不回头。
等他刚一踏入这扇门后,黑漆门又迫不及待地合拢了,嘭地一声声响太大,明摆着是封锁楚衍的退路,都不给他后悔的机会。
“太着急了不是?”楚衍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声响回答他,整座洞府又变成之前那座死寂了无生气的模样。楚衍不在意这些,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向着云端那座石阶径自前进。
周围是雾气萦绕不见前路,就连脚下的石阶也有些虚无不真。
这情景楚衍很熟悉,恍若时光逆流般,他飞升上界之时,同样踩着这样悬空的石阶向下,迈向不可知的未来,好似一个循环往复的轮回。
楚衍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眯细眼望向前方。
“怎么了?”低沉动听的声音响起,静默许久的简苍主动问了一句。
他不知道楚衍如此反常的原因,也不想花心思试探他,因为魔尊大人罕见地惆怅了。
大概一切事情都如那人料想的一般发展,连带着自己的反应楚衍的行动,都被掐算个一五一十。
外人都以为那人脾气冷傲不屑谋算,那人伪装得太成功,甚至把聪明狡黠的尚余也糊弄过去了。殊不知那人隐藏得最深,他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自己。
尽管被人算计彻底,因为早就料到此点,简苍反倒能顺心快意地笑了笑。现在他不在乎那么多,他只在意楚衍的安全在意他的看法,管他什么是非大局?
能护着自己心爱之人走完这一程路,那人怕是巴不得同他换一换吧。
青衣魔修嘴角含笑,懒洋洋地补充一句,“你怕什么,横竖有本尊护着你,不会叫你伤到一丝一毫。
“我不是害怕,只是有点感慨。”少年嘴角一弯,“我忽然想起与魔尊大人刚认识时的事情了,你那时挖空心思地打击我为难我,非要让我对你全心全意地臣服,才肯罢休。”
事情都过去多久了,还被楚衍翻出来,可见这人的确小心眼。
青衣魔修没好气地说:“你从那时起,就是只黑心肠又懂得装弱的小狐狸,别人被你算计了都不自知,好比林修羽和萧素。”
“那我最高兴的事情,应该是成功骗到了魔尊大人的心。”
简苍和之前截然不同,他已然不是那个被楚衍暧昧话语逗弄一下,就浮想联翩的魔尊大人。现在的他说起情话来,分外熟稔又格外动听,“本尊又能怎样,谁叫我喜欢你,落在你手上也是心甘情愿。”
少年没太惊讶,他左右手紧贴着比了个形状,笑意狡黠又好看,“魔尊大人也别觉得吃亏,这就是我的心,我把它送给你。”
明明楚衍双手拢出的形状,是虚无空白的,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简苍却猛然心悸了一下,他眯着眼柔和地吐出三个字,“小狐狸。”
“就算我是狐狸,也只肯让魔尊大人一个人挠耳朵摸尾巴。”少年话音骤然一转,变得冷肃而认真,“所以,我不希望魔尊大人胡思乱想,也不许你自作主张。”
该说楚衍太敏锐,还是他们之间自有默契呢。这少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好似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若我不能保护你,我的存在意义为何。余生只有一片空茫虚无,纵然能够侥幸存活,他还是无处依存的一缕残魂,没有未来也无过去。
青衣魔修纤长睫羽轻轻颤抖,似有蝴蝶刚刚振翅离开。
他自从诞生之日起,就有一股莫名执着贯穿于神魂之中,只此一点成了他的信条,成了他修为提升步步向前的力量。
没碰到楚衍之前,简苍从不明白这件事。等他恍恍惚惚发现自己动情后,才骤然知晓自己的使命与意义。
所有事情他不必告诉楚衍,都到了最后关头了,谁又能奈何得了自己?身处少年神魂中的简苍,眼睫低垂应了一声,就当糊弄过去了。
少年还不知道这一切,他又自顾自地发狠话道:“魔尊大人别小看我,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弱,凡事都要你护着……”
“是,你很了不起。”简苍说,“现在你都是元婴大能了,等你接手整座洞府之后,想来天底下也没几人比你厉害。等到了那时,就是我需要依靠你啦,不知楚真人可是愿意替我报仇雪恨?”
“当然愿意,我答应魔尊大人的事情,从来不会违约。”楚衍话音极轻,比风轻比坠落的雨丝更细。
少年没有再犹豫,他微微躬身继续向前,终于抵达了遥不可及的天边。
天极殿,当真是天极殿。每一处柱子每一处细节都是一模一样,楚衍都挑不出什么差别来。
宽广空阔的大殿,寂静又幽深。几根极高极高的白色石柱支撑向上,仰头也无法看到穹顶。
绵延无尽的墙壁,延伸开来不见边际,其上还有脉脉光华流转,这就让当时刚刚飞升的自己看傻了眼。
楚衍顺着墙壁一路向前,他伸出手细细摩挲着上面的每一处图案,手指却没落到实处,而是水波般漾化开来。
巨浪之巅仙人斩蛟,碧蓝天空祥云仙鹤,远望山峦云雾遮掩。笔触飘逸有仙气的,色彩清雅浅淡,必定是同一个人画出来的。
少年的手指猛然一顿,他讶然地停住脚步,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讶,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一样了,最后一副图画,居然和他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三十六处图画,楚衍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顶着同行者诧异的目光,足足绕了好大一圈,才看了个通透彻底。
因此他对此记忆深刻,绝不会出什么差错。少年情不自禁敛目屏息,仔仔细细地打量上面的图案,而后心中悚然一惊。
格外漫长又细致的一副图画,是一个修士的一生经历,由下至上从低到高,分外详实细致。
最开始是凡人孩童仰头看天,他眼睛晶亮睁得极圆,一位修士踏着云降落在他面前,正对着孩童伸出手来。
寥寥几笔,就画出那两人的五官神情,着实不能更生动传神。
那孩童是惊愕的是渴慕的,修士是悲悯而温柔的,衣襟带风似能飘动,仿佛下一瞬他们就会交谈就要说话。
只是画师用色太简略,唯有黑白二色,一切皆是墨色勾勒。
草木房屋是淡淡的,山峦也是浅淡的,就连天空也是如此。即便是修士大能的衣着也是分外简朴,没有一点色彩。
一片沉暗空白中,唯有孩童的眼睛漆黑晶亮,更比星辰璀璨。
楚衍静静看了一会,目光落在更上方。
孩童变成了少年,容颜秀雅总是带笑,他孤立山巅一手持刀,说不出的冷傲自信。
旁边还有好些人惊异地打量他,目光或是惊艳或是不甘,聚焦锁定的全是他一人。
画面终于有了色彩,虽然是浅淡的。山峦有了一层浅绿色彩,天空亦是浅蓝,少年的嘴唇是微红的,他手中刀刃盈盈发光,锋锐得似能绽出寒芒来。
纤弱又锋锐,美丽而坚定,惊艳时光劈碎禁锢。少年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勇往直前的气魄,不妥协也不步退却。
楚衍读出了肆意畅快,也读出了惊艳与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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