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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苍有意保持距离,敏感聪慧的楚衍又岂能不知?他向来体贴又细致,于是自从灵山大典开始,他们俩的关系就变得古怪起来。
每次都是楚衍先开口询问,简苍时而回答时而忽略,可谓冷漠到了极点。
原本简苍以为,楚衍对此习以为常并无意见。少年轻轻一句话,却将简苍的那颗坚若磐石的心记击得粉碎。
简苍自己都觉得,现在他真是古怪极了。
既苍凉又温暖,既欣慰又悲哀,任凭谁,也无法准确分辨出自己心绪如何。
青衣魔修眼睫颤了颤,他伸手抱住了楚衍,稍稍一拥又很快分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楚衍也没再纠缠,他呼吸顺畅声音轻细,竟然已经打坐入定。
明知楚衍不会有事,简苍心中还是怅然若失。他巴不得这样的时光长一些,若能让太阳就此停止并不上前,自然最好。
他又惦记楚衍心神不稳,再耽搁下去怕会出事,才强硬地松开了怀里的少年。
简苍想要转身离开,衣角却被楚衍压住了,只能干脆坐在楚衍身边。
其实简苍自己都知道,他本来只是一缕幽魂罢了,既能化实也能为虚。如此理由,只为找个借口亲近楚衍罢了。
可悲的是,那人心沉气定,对此全然无知。
第77章
青衣魔修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悲哀与欣慰。两相矛盾却有互相融合,和谐为一不分彼此。
真好啊,还好楚衍神识不清,这样他就不能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概不会很好看,是软弱的留恋与不甘。
不管是何等太上忘情的大能,一旦有了牵挂有了惦念,都变得温软如水顺流而下,全无阻碍。
多亏楚衍看不到,否则以那少年聪心性,稍稍一瞥就能窥见他的心绪。
蓦然间,青衣魔修不笑了。
他稍稍扬起的唇角又冷硬坚决地一分分垂下,似是那颗已被解封春水如潮的心,又跟着重新冰冻沉底。
被简苍紧紧掩埋于心中的秘密,又被严加封锁不留缝隙,任凭再暴虐的巨力也无法将其打开。
然而再冰封刚硬的外壳,也无法掩盖那颗滚烫如火跳动不息的心脏。似冰冷坚固的铁块一遇焚天之火,就瞬间流淌成水倾泻而来,不能阻挡。
青衣魔修稍稍低头,由此才能直直凝望着面前的少年。他态度并不倨傲,甚至带着些微的谨慎与小心。
他瑰丽如星的眼瞳中全是暖意流转凝聚成谭,荡漾得全是面前少年的模样。
真好看啊,简苍在心中赞叹。
楚衍醒时狡黠灵动似白狐,沉静时又像一只纯善的小鹿,截然不同的感受,却是同样能打动人心。
简苍称赞的,并不只是楚衍的相貌之美。他发自内心地欣赏楚衍,从他的外貌再到灵魂,无一不完美处处皆是奇迹。
那是真心实意的称赞,若爱一个人时,自然觉得对方十全十美无有缺点。
青衣魔修情不自禁伸出一只手来,轻轻触碰到少年的面颊。
他的手修长惨白犹如玉石,少年的面颊却是光滑柔软带着血色,也带着勃勃的生机,似能透过皮肤看到其下血液流淌。
平时还看不出,现在两相对比之下,差异越发明显。
自己是早该逝去的冤魂,楚衍却是鲜嫩活泼的少年,一望就知的差别,难免让人自惭形愧。
简苍被这等想法惊动了。他想要缩回手指,指尖却舍不得少年面颊的温暖,留恋不已不愿垂下。
贪恋又如何,配不起又如何?他本来就是魔修,贪嗔痴爱憎恨一应俱全,还在乎这点微乎其微的小心思。
青衣魔修越想越恼恨,他咬着嘴唇不肯服软,眼瞳中全是星星零零的火光闪烁。
他索性发了狠,轻轻绕住楚衍一缕头发不放。
就如刚才少年神志未清之时对他所做的一般,细细绕在指尖指缝,感受那华润鲜活的触感,满满一握之下,全是旺盛的求不得与贪嗔痴。
既已放纵心绪,干脆再进一步,那又如何?念头刚在脑海亮起,就如满园枯草遇到火星一般,瞬间燃烧灼灼成片。
简苍喉结颤抖一下。他将那缕头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又立刻松开,怅然若失无可奈何地松开。
如此行为,就能让简苍心满意足。少年的发尾从他指间滑落,还带着些微温度,可不一会就凉透了。
青衣魔修默然了。他随后理所当然地想,自该如此,本来也是如此。
他不过是一缕残魂苟且存活罢了,还能有何奢望与野心?
就连他亲吻心爱之人的头发,发丝也很快冰凉全不温度。从始至终,他什么都留不住。
哪怕立下再多再狠厉的誓言,到了眼前还是一片徒劳。青衣魔修索性仰起头向上,不看楚衍也不说话,活像一座没生气的雕像。
他所能做到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如此罢了。
因为心有顾忌所以丧失胆气,只能像个情窦初开的凡人一般,小心翼翼地亲近心爱之人,不敢表白心迹。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将来情况窘迫,他稍稍留有余地,双方尚能回转。
简苍不希望楚衍为他哭泣,更不愿少年因他流一滴眼泪,他甚至不希望他会记得自己。
最好楚衍能如陌生人般对待自己,像个狠厉决绝全无良心的小人。将自己利用彻底之后就干脆甩开,不会因此悲伤分毫。
如此一来,简苍才能不愧疚不难过。
他自己假想得狠厉又决绝,就连楚衍和他分道扬镳时的尖刻话语,都猜出了三三两两。
这般安慰自己,觉得楚衍是个没心没肺自私无比的小混账,他才能不难过不心软。
情念无法斩断之时,就该多想想对方的混账模样,这话自然有两分道理。
刚才那股患得患失的软弱情绪,也好似被驱散般,他整个人也似能从中获得天大勇气。
不管勇气真实也罢虚假也罢,简苍终于能不留恋地一扯衣袖,从楚衍身边缓缓站起。
有一下微弱却坚决的力道,轻轻扯住了他的衣摆不放。
只有微不可查的一下,却如狂怒惊涛般掀起惊天之势,也让简苍一寸寸地转回头去。
青衣魔修觉得,他的脖颈都变得生硬又艰涩,仿佛整个神魂都不再属于自己。
简苍静悄悄地不出声,胸腔中那颗原本不存在的心,却是跳动如鼓不曾停歇。
的确是不自觉地牵扯,楚衍甚至没有醒来,低垂的睫羽也没有眨动半下。
他的右手却执着固执地拽出简苍的衣角不放,大概是本能,大概是小兽舍不得温暖。
那一角淡青衣袍牵在少年纤白指节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挽留意图,想小兽渴慕成兽的舔舐安抚。
顷刻间,简苍无奈地微笑了。
是冷笑是苦笑,笑意虽已到达唇角,却并未融化他眼中的坚冰。
怎么这人如此难缠,自己三番两次想要了断彻底,偏偏楚衍总在不自觉中挽留。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全副武装的自己溃不成军,满腔愤恨冷漠尽数化为怜爱。
青衣魔修静默了刹那。他抿了抿唇,那双绮丽的蓝色眼瞳之中,还是只剩暖融融的温柔。
这可是你自找的,本尊什么都没说,也不是欲擒故纵。简苍缓缓坐回楚衍身边,心中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欢欣雀跃。
这次他再轻轻从楚衍手中拽出衣袍,少年很快放手毫不留恋,仍是沉静如水一无所知的无辜模样。
楚衍能够安稳心绪,简苍又不安分了。
他俯身向下凑近了些,屋外照入的日光横在简苍背上,懒洋洋的光热。简苍将少年挡在背后,只剩一束日光直射而下。
那一束光纤细又明亮,刚巧映亮了少年一侧面孔。楚衍肌肤若雪轮廓柔和,不能逼视的灵动秀美。
简苍伸出的手指停顿了刹那,还是抚上楚衍额头,带着点恋恋不舍的贪婪。
这才几个月时间,楚衍就已经长大了,已然能看出他将来的动人模样。
他不再是自己初见时年幼的那个少年,一望之下毫无气魄又好欺负,像只雪白白软绵绵绵毛茸茸的小兔子。
可等你伸手拽它一把,小兔子就骤然翻脸,恨不能咬你一口,眼睛通红气魄惊人。
这哪里是兔子,分明是某种猛兽幼崽伪装成孱弱模样。一不小心,就咬中喉咙让你立刻丧命。
整个世界,怕也唯有自己能有此等机缘,还能趁着楚衍入定打坐时欺负他一把。
洁白修长的手指顺着额头一路而下,掠过鼻梁与鼻尖,最终离少年浅红润泽的嘴唇只有一寸之遥。
一寸之遥却无比遥远,些微距离就是远在天边。在日光映射之下,那浅红都已变为深红,明丽诱惑的颜色。
简苍蓝色眼睛忽然变深了,如暴雨来临前的天幕,深蓝到近乎沉暗。
那截洁白指尖终于移开了,换来的却是更温热柔软的嘴唇。
这个吻近乎虔诚近乎膜拜,没有温度却更加柔软,带着不舍不甘与不愿。
嘴唇稍微一碰就很快分开,没有贪婪地纠缠不休,也没有继续深入唇舌纠缠。就如雪花落在肌肤之上,不留痕迹也无迹象,唯有些微凉意残留,似是幻觉又像梦境。
简苍心满意足了。就在刚才,他们二人气息交融不分彼此,短暂一刹那却似漫长永恒,这一刻已被他永远铭记在心中,永不褪色。
这样好的机会,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有,是幸运也是巧合。从此以后,简苍自能克制自己,决不让楚衍发现分毫。
他能带着温暖回忆死去,总比怨气横生满心冰凉要好得太多。尽管都是心甘情愿,其中差别也并不悬殊。
青衣魔修没有再离开。他索性靠在楚衍身边,态度随意无有阻碍。真如两名至交好友一般,不需眼神交汇自有默契。
也许是有了慰藉,也许是修行顺利,楚衍微皱的眉宇终于松开。似是他在懵懂之中,都找到了安慰与依靠一般。
楚衍在下坠。
极快速又令人心惊胆战地下坠,戾戾风声就在耳边响彻,尖锐呼啸身体下沉,仿佛整颗心都跟着蹦了出来。
下坠路途是没有尽头的,向着更深更远的放下落下。分不出方向也不知时间长短,楚衍也无法辨识自己是否存在。
唯有一束亮光映在头顶,也照亮了其下的路程,还是漫长不见尽头的黑暗。
在深不可见的黑暗之中,有了那么一线明澈,让这令人绝望的下坠,不再那么黑得压抑黑得可怕。
楚衍心中一松。固然他经历过许多次轮回,看透了悲喜善恶与愤怒,他偏偏害怕孤独。
没有存在亦不知晓自己身在何处的孤独,时光悠久又漫长,每一次光线下移,都像过了千年百年般。
那样的孤单寂寞没有方向,甚至能让人遗忘自己的身份与姓名,成为一具麻木可怜的行尸走肉。
这次突如其来又不辨方向的下坠,让楚衍想到了那种令人心中发冷的感受。好在他有那束光亮陪伴,好似至交好友般亲近,让他不再那么寂寞孤单。
忽然之间,那束光却骤然远离了消失了,只留楚衍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暗处,一如他昏沉黑暗地寂寞千年。
不要,他不要。那样的感受太可悲也太可怕,楚衍虽然在下坠,他却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挽回。
右手向外张开,带着不甘心不情愿的挣扎,力图将那束光留在指间让其停驻。
楚衍以为这举动是徒劳无益,他没想到,那束渐渐远去的光竟然回来了。重新光亮明澈地照亮一切,也终于映亮了那处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了光亮,也看清前路如何,他从此不必惶恐不安。
又过了许久许久,下方原来是一处深深深深的水潭,潭水幽蓝发暗,见不到底也不知出路。
楚衍眉宇舒展,能见到出路就好,他最害怕这样飘忽不定地坠落千年万年,不得解脱也没有自由。
有了这潭水,至少身处幻境之中的他,不必担心自己会摔成肉饼。
一想到这,楚衍反而觉得有趣。
身处幻境之中的人,本来是不自知的,他偏偏神识清醒五感俱全,说来古怪倒也分外有趣。
终于楚衍的坠落到了尽头,直直向着那幽光闪闪深不见底水潭,越来越深越来越黑。
不对,照常理说,他从那样的高空坠落之后,本该溅起好大一团水花,紧跟着呼吸受阻快要溺毙。
楚衍对此全无感受,他仿佛也成了一粒水珠一朵水花,轻易地融化在这幽蓝光芒之中,随波逐流没有阻碍。
毫不费力地融入,即便在水下也能如常呼吸,没有阻碍也不知惶恐。仿佛是幼兽找到了母兽的怀抱,亲亲热热地挨蹭过去,柔软温暖无有忧虑。
楚衍全然不知,这处幻境究竟是什么来历。
若说是虚假,他之前坠落时的风声感觉却太真实,就连口鼻受阻无法呼吸的感觉,也莫名可怕。若说是真实,这处水潭又太过古怪,古怪到即便他在睡梦之中,也知其反常的地步。
本来楚衍应该尽快醒来,他好像被安抚了一般,心中生暖无有畏惧。
他不需游泳,水流就会缓慢地推着他向前再向前,直至整个天地清晰地在眼前倒过来,楚衍猛然发现,这处幻境应该到了尽头。
天旋地转之后,楚衍难以置信地舒展着手指,灵活如初没有异样。那分明是一双孩童的小手,手背胖胖还有小窝,手指细短又无力气。
这样一只小手,被握在大手之中,引领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描摹。
楚衍看不到大人的模样,只能紧跟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