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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混杂着冰碴打在脸上,生疼火辣。别提向上攀爬,就连睁开眼睛都十分困难,楚衍不得不后退一步。
退后一步,就是截然不同的感受。空气暖融融略带湿意,就连骨缝里的寒气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简直让人疑心刚才发生的是不是幻觉。
楚衍这一退,又让简苍开心得很。他肆无忌惮地大笑嘲笑,若有实体恨不能在地上滚上一滚,“你就像被冰雹砸了满身的一条狗,湿漉漉毛都乱了,实在太可怜。”
没办法,尽管有所准备,变化仍是来得太突然。楚衍束好的头发都被吹开了,乱蓬蓬到处支棱,模样的确很狼狈。
楚衍擦干自己面上水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等大风,身无修为的自己极难抵御。
“明摆着的事情,太上派根本就是拒绝凡人。”简苍说得笃定,“这种小风,但凡经脉中有浅浅一层灵气,都能抵御过去。其余三人皆可如此,唯独你不行。”“到此为止吧,不如放弃另做打算。上界门派何其多,太上派也不是最出挑的一个。当然,你如果恳求本尊,本尊也不是不能格外开恩,传你一部功法……”
看似好心劝慰,最后一句话才泄了底。至于简苍所谓的恳求,绝不是跪拜在地再三叩首这样简单。
楚衍不答话,他垂眸思考一会,鼓足勇气又向前迈出一步。
还是那般寒风凛冽,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刮得生疼。单薄衣料根本抵御不住寒风,雪沫从衣领灌进胸口,冰寒彻骨几欲冻裂。
可楚衍不退缩,他弯腰低身继续向前。顾不上寒冷也管不得许多,他就用这种最蠢笨的方式,一步步踏着冰雪攀爬而上。
三个时辰到不了峰顶,那就六个时辰一天两天三天,楚衍绝不会在此认输。
比这更艰难更绝望的事情,他都经历过许多次,又怎会因区区的艰难险阻而放弃目标?
好在山峰并不陡峭,不会踏空一步跌下山崖。
看见楚衍如此坚决,青衣魔修也好像没了精神,一声不吭彻底沉寂。
也许他还在默默地看,但简苍不说话更不会出手相助。说到底,求仙问道都是个人之事,即便一时有外力相助,又能岂能长久?
楚衍勉强笑了笑,觉得整张脸都被冻僵了。他模模糊糊地想,太上派“竭尽所能”四字,大概也包括这部分吧?
有力气就继续向前,实在走不动就停下歇一歇。少年将自己缩得一些更小一些,远远望去,像一粒微渺尘土偏要逆风而行,固执得可怜。
原本楚衍以为,他会很快倒在这样冷酷的冰雪中,悄无声息就没了性命。奇异的是,他的神志始终清醒,手脚也并未青紫僵硬。
是简苍终于按耐不住出手相助,抑或是太上派体贴极了,始终不愿伤害他们的性命?
两种都不是,简苍向来说到做到,不会贸然反悔。太上派既为选拔弟子,早已说好生死有命自行抉择,绝不会多此一举。
楚衍隐约觉得,这或许和他贴身放在怀中的那把刀有关。
简苍都说这把刀曾是灵器,只是位阶大跌至法器。大概它不愿自己落败,既然自己与它有缘,就稍稍帮他一回。
不管真相如何,楚衍已经不在意了。他固执又愚钝地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黑夜抑或白昼。
周遭的一切都是白皑皑一片,冰冷又沉寂。风声呼啸雪花飞舞,裹挟着他试图将楚衍吹倒。
也有站不稳翻跟头的时候,爬起来之后就继续向前。好在楚衍不怕疼,也不觉得沮丧,他心中有一团温热信念,温暖着他使他不会结冰。
又迈出一步后,楚衍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实在太暖了。
虽然还是冰雪皑皑狂风呼啸,周身却好似有了一层薄薄防护,吹不散击不倒。
终于抵达峰顶,僵硬的手脚瞬间恢复如初。轻飘飘又分外绮丽的那条丝带,就环绕在他身边,好似流水般环绕不休。
每一星微小光芒闪烁再收缩,那条丝带也随之飘动摇曳,捉不住也扯不散。
若是到了夜晚,天上星光与山峰光带交相辉映,又是何等美丽景象?
楚衍心中闪过这不合时宜的念头,一转腕却抽出了怀中的刀。
细不可查的一缕红线,悄然间将他围拢圈定,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来不及挥刀斩断红线,楚衍唯有尽可能快捷地向外一避,险而又险地窜出了红线圈定的范围。
沉寂片刻之后,整个峰顶轰然炸响。
山石崩裂冰雪飞溅,一层层白雪翻滚而下,汇聚成一条起伏前行的巨龙,奔腾涌动向山下涌去。
雪崩了。
楚衍来不及喘口气,就心中一惊。方才他所站之处,只有漆黑狼藉的一个大洞,冰雪冻土山石分层清晰可见,深不见底。
纤细的红线,却携着沛莫能御的巨力,硬生生在星霜台凿开了一个大洞。不得不心惊,不得不谨慎。
突如起来的袭击,让人觉得后怕。如果不是楚衍本能闪避,如果他稍稍迟上一刻,他的血肉骨骼都会化为细碎粉末,随着白雪山石一同滚向山底。
有人轻轻叹息一声,终于站起身:“我以为第二个上来的人,最可能是苏青云,其次是林修羽,却绝不可能是你。”
与之前清冷的声音不同,萧素是懒散慵懒地吐出了那句话,如亲昵缠绕的香气,理不出脉络头绪。
她一袭白衣与冰雪同色,又躲在隐秘之处,难怪之前楚衍没有看见她。
白衣女修好像不惊讶了,她又点了点头微笑道:“不管是谁都没有关系,最后不都要死在我手里么?”
第13章
话说得实在凉薄,萧素的微笑还是澄澈如雪,一点尘埃都没有。
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根本不应该说出那般血腥残暴的字眼。仙女就该永远衣着纯白惊艳世人,烦扰苦痛自有他人解决,何必亲自出手沾染杀孽因果?
楚衍似是呆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虽无太多表情,脸上却写满了“不信”二字。
看到少年呆滞模样,萧素掩口而笑。她眼波流转红唇微张,那股冷冰冰的杀意立时消融得一干二净。
“呆子,我骗你呢。既然之前我说要照看你,就不会反悔。”白衣美人伸手拂去身边霜雪,示意楚衍上前,“来,坐在我身边,我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楚衍没有动。他成了一株扎根极深静立不动的树木,任凭狂风呼啸摇动,都不会挪动半寸。
萧素忽然有些兴味索然,挪了挪位置,干脆坐在悬崖边。她乌黑秀发迎风拂动,御风而行飘然欲仙。
“你也信不过我。”白衣美人长睫动了动,一线线剪影如蝶翼颤抖,“谨慎小心没错,不信也好……”
话音越来越低,低至喑哑不可闻。萧素黯然神伤的样子,比她平时更美。
“姿色平平,好在会作态,可算有一分媚气。”简苍话说得苛刻严厉,语气倒宽容温柔。
那种宽容就像大人看到孩童卖弄小聪明,虽然一下就能揭穿,却也因其不和年龄的狡黠而感被逗笑。
萧素的头越垂越低。她缓慢背过身去,不想让楚衍看到自己的模样。
如此举动,终于唤醒了楚衍怜香惜玉的心思。他上前一步,想了想却不知说什么:“我……”
话没说完,足足几百根细线密集翻涌而来,颜色各异五彩缤纷,像一窝毒蛇瞧见猎物,迫不及待地流动而出。
的确是流动,没有刚劲只有柔软。顺风而行态度随意,却有缜密轨迹引导其方向,让细线不至于纠缠在一起。
柔媚又婉转,像女子眼波流转销魂微笑,又像碧水盈盈吞并万物。不只是柔,也极快,快到没有征兆也没有声响。
细线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窜来,从容不迫地侵占着楚衍的躲闪空间,眨眼间就将他团团围住不留缝隙。
黯日,白雪。各色花团锦簇的细线,织成了一匹绚丽又致命的华美绸缎,柔柔地裹挟着楚衍,让他进退不得。
没有退路更不见前途,满眼满目都是各色绮丽色彩,瞧不出丝毫破绽。
看似柔弱的丝线,每一根都携着沛莫能御的巨力。坚硬如冰层冻土山石,毫无抵抗地都化为尘土。
萧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毫无保留。偏偏白衣美人仍是笑颜如花,妩媚婉转风韵流动,与之前判若两人:“别抵抗了,楚道友。”
道友二字从她舌尖吐出,也带着格外不同的绵软柔长,是糖丝越扯越远却偏偏不断的那一点韧性。
“你是凡人,我是修士。就算现在我的修为只有练气一层,你我之间仍是天渊之别。”
“且这冰泽丝也是一件上等法器,你能死在我手里,一点不冤。”
萧素说话时也没有分心,反倒分外聚精会神。
白衣女修扬起左手,手指灵活地翻转腾挪。看似纤若葱根般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将无数细线操控在指间,随着风声变化不断调整轨迹。
成了,不会有意外。楚衍整个人都被裹在那匹致命又绚丽的织物中,不可能脱困而出。
食指勾动轻轻一拽,绸缎瞬间收紧不留缝隙。
有几丝细线不经意间落在雪地,“啪”地一声,轰隆巨响随之而来,又是一场雪崩,比之先前还要声势浩大。
萧素立于峰顶衣带飘飞,对周围的一切根本不在乎。
她满心满念都扑在丝线上,口中仍然不停:“其实你也不算笨,还很有些警惕。只可惜你没有心软到底,被我捏住了弱点。”
“下次投胎转世时也该长些记性,不要妄想成道修仙。你这样好骗的人,还没入门就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哎,可怜。”
白衣女修低低叹息了一声,不过须臾,她的叹息就已凝固在唇边。
刀光,比雪更亮比闪电更快的刀光,粗暴野蛮地破开了那匹织物,自上而下一刀贯穿,硬生生扯出了一道裂隙,迅速延展扩散。
快到数息过后,那道流利野蛮的刀光,仍在眼前停留不散。
看似脆弱却再坚韧不过的冰泽丝,在那轻薄刀光面前只能节节溃败,真正柔软又无害地臣服下去,一弯腰一低头直至地面。
委顿在地的好一团冰泽丝,如不肯停留在天边退却的余晖晚霞,艳则艳矣,却带着狼狈落魄的意味。
从那落败狼藉的余晖晚霞中,明晃晃走出一个人来。
楚衍长身玉立,狭而窄的一线绯红刀刃,被他轻巧握在掌中,蓄势待发虎视眈眈。
该是多快的刀,多锐利的刀锋,才能将数百冰泽丝一斩而断?至少也是法器,也可能是灵器。
原来那男修没有糊弄他们,星霜台中当真有先人遗物。自己迫不及待攀登峰顶,没有仔细搜寻,就让楚衍捡了便宜。
萧素眼神迷离。她艳红舌尖舔了舔嘴唇,有些饥渴与迫不及待:“好刀,落在你手里可惜了。时日一长不见血,它只会生锈。”
“有缘之物,无所谓可惜与否。”楚衍手指抚了抚刀锋,“但它的确是把好刀。”
谁也没有出手,诡异的紧绷的寂静,让悠然飘落的雪花也落速降缓。
是野兽狭路相逢时,互相打量估算力量的谨慎小心。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要害。
“你就是如此伪装,才骗过了林修羽?”
楚衍这句问话,半点不像责问。他明澈见底的眼睛望着萧素,没有愤怒杀意,只有好奇。
白衣女修终于回神,她大大方方点了点头:“若说你蠢,倒是真冤枉。三人中,没准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而林修羽,就是无可伪装地愚钝了。与竞争对手并肩而行,只因对我心生爱慕,就蠢笨坦荡地将后背亮给我。一时心痒,我没按耐住。”
能把背后捅刀子这种阴损事情,说得这般光明正大,萧素也是个难得人物。
“哎,要怪也怪你们太笨。因为我摆出孤冷高洁的冰山美人模样,就觉得我心思明澈,不屑欺瞒他人?”
“轻信,渣滓,朽木!”
吐出最后一个字眼时,萧素已难自持。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右手一挥手指一弹,数不清的丝线铺天盖地卷缠追杀而来。
比之先前气派了千倍百倍,那已经不是一匹绸缎,而是滔滔江水从天而来。凶猛又残暴,奔流而下冲破一切阻碍。
绚丽江水所经之处,星霜台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平地。
被激起的冰碴混杂着碎末,合着天上纷纷而落的雪花,交融为一分辨不出。
抽刀断水水更流。若说绸缎尚能劈开斩断,江水又要如何截断?
就算有那么两分武艺,一个身无修为的凡人,仍旧无法与法器相抗衡。萧素心中有了底气,还是谨慎小心:“比起林修羽,我倒是真挺喜欢你。”
“温温和和一声不吭,既会看人眼色又会讨我欢心。养你这么一只玩物,也算不了什么。只可惜,你碍了我的路……”
并非萧素有意多话,她这番话就是为了扰乱楚衍的心智。
不过嘴唇张合毫不费力,若是起了作用,激得楚衍心神分散出口反击,就是大赚特赚。
大概她这番话,根本得不到回答。
冰泽丝上传来的颤动,表明它们已经捉到了猎物,亲昵缠绵地拥上去,一寸寸一分分地勒紧,再骤然放开。
想必松开之时,那笑盈盈的秀美少年,只剩一捧血肉骨骼。红与白散落一地,必定美极了。
萧素急迫地舔了舔嘴唇,满心满念只想嗅到血腥气。
她这段时间实在压抑得狠了,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