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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看清来人,他们赶紧施礼:“先生。不知先生此时到访此处…”顾韶一把推开他们,又用力的推开大门往里走去。侍卫们惊得不行,左右看看,只得派人赶紧往宫里报去。
高怀逸已沐浴准备入睡,丫头正准备去熄灭灯盏,门忽然被推开,带着一股冷飕飕的风,把两人都吹得愣住。她赶紧将脱了一半的外衣拢紧,走到丫头身边安抚她:“杏儿别怕,你去隔壁睡,把暖炉烧热些别冻着了。”
等人走后,她看了顾韶一眼,而后就端坐在那,再也不看一眼,更不说一句话。等顾韶把门关了,她才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冲得她打了个喷嚏。顾韶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半跪在那里目光带着十足的祈求,她还是不说话,连一句滚开也不想说。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韶扯着她的衣襟抵在她膝盖上重重的喘息着,仿佛悲伤再也压抑不住,只能被宣泄。
被她扯着衣襟,不动,半晌竟听见了泣声,心里一紧,嘴唇微张了张,最终作罢。顾韶扯着她的衣襟抵在她腿上用压抑的泣声呢喃:“伏秀,我也想有个家…也想。。有个家…”
一句话,带出了她的眼泪,但没等眼泪滴落,她又抬手抹去,依然昂着头,不肯低头看这哭泣的人一眼。
一大早杏儿出门买菜,听见门口侍卫笑着在说些什么,一见她出来就避忌不谈。这些时日她也和侍卫混得熟悉,买完菜烙饼送了出来,吃人的嘴短,两个侍卫唉一声:“昨夜隔壁先生不是过来了么,走的时候不走正道,想爬墙过去,本就醉得稀里糊涂,爬墙把自个摔了,听说脑子磕石头上,人摔得不清醒,这会还不会讲话呢。宫里派了御医过来,这会那头热闹得很。幸得统领大人明事理,此事没怪责下来,否则我们兄弟早去牢里喝西北风了。”
杏儿急急忙忙进去把事情讲给高怀逸听,见她家小姐没动静,心里头也难受,当初两人要好的模样她可记着呢,如今闹成这般,真是冤孽。可她家小姐应是在乎的啊,那妆盒还在梳妆台上摆着呢。见杏儿欲言又止,高怀逸捏着手里的书放下:“她会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吗,她在算计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我再也无法相信她做的任何事情。”
万俟春听说顾韶醒神了,刚端起的饭碗又放下,这几日她日夜伺候跟前,衣衫渐宽,两人说不上主仆情深,但不知为何,她就是心甘情愿伺候这人,盼她好。到房里看见一身女装发髻披散的顾韶,再一回头,她再故作镇定也吓了一吓,顾韶这张脸,府里从没人真正见过,一直都是半边面具遮着,如今得见真颜,吓过之后,她觉得心里好疼。
顾韶病哑着喉咙笑了一声:“没见过我真正长什么样吧,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万俟春不知为何有些哽咽,上前跪在她跟前,目光柔和,伸手轻触了一下她的左脸,而后伏拜:“先生,受苦了。”
各方的消息都告诉她,皇帝欲封她爵位,且不是女爵,皇帝,欲把她封为男爵,此事已上朝堂议论,几个以她为女子攻击此事的朝臣,都明里暗里被贬。换言之,皇帝要逼天下人认同她是男子,且要用爵位困住她,最终把她推向大琰朝堂。这似乎是个逃不脱的困局,无论哪方都没有生门
那夜闯入高怀逸的住处,虽醉得不醒人事,可醒来明白了,高怀逸是真的对她死心,家仇深如海,填平不了。
漫天大雪时,她和罗元宇在苍河畔钓鱼,罗元宇见她把提起的鱼放生,笑了一声:“你心怀慈悲有什么用,人家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圣旨冬至前必定会下达,你想好对策了吗?你在顾忌什么?高怀逸?可你留下又有何用,皇帝铁了心要娶她,她又有一族人仰仗她活下去,她嫁给皇帝,是命中注定。你在担心她什么,担心她以后没人帮扶,想留下帮衬她?可她领你的情吗?她坐上凤位之时,不找机会将你扒皮拆骨就算仁慈了。”
这一切她都明白,和高怀逸,她们之间缘分尽了。可她身后不是没了高怀逸就毫无顾忌,那日受召见,见秦政书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奏疏,昆吾二字很显眼,必然不是巧合,这是特地做给她看。如今若硬生生的走掉,惹恼了秦政,他发兵攻打昆吾,那她造下的孽得深重到什么地步。如今当务之急,不管多艰难,她要先走一趟东契才行。
回到府上听万俟春说高怀逸被接进宫了,她手心蜷缩了一下,点点头也没再问其他。
皇帝已纳妃嫔五人,高怀逸淡然的看着前来问安也好示威也好的娘娘们,待她们都走后,看向秦政:“一直未曾有机会恭贺陛下,今日,这声恭贺迟了些,望陛下不要介怀。”秦政执她手握住:“伏秀,将来你是后宫之主,在此之前的她们都是朕的迫不得已,朕相信你明白。”高怀逸笑着嗯了一声,抽了手走到他跟前跪下:“陛下,今日伏秀有两件事想求陛下,望陛下应允。”
秦政满眼柔情扶起她:“莫说两件,多少件都应你,你说。”
高怀逸脑子里浮现海边的一幕一幕,掉了眼泪下来,又起身伏拜:“望陛下应允罪女前去看望曙儿,他,今日生辰。只一眼就好,罪女只看他一眼。”秦政沉吟片刻嗯了一声:“他也可怜,你去瞧吧。朕也盼他早日神智清醒。第二件呢?”高怀逸泪眼婆娑的看着他,这让他心疼不已,想上前扶人,高怀逸说:“罪女祖父父亲姑姑,一夜之间全数殒命,在天下人眼里,他们是罪人,罪无可赦,可他们是罪女的祖父父亲和姑姑,是罪女至亲之人,是他们赐了罪女这副肉身教养我成人,罪女想为他们剃度,在庵里为他们守孝三年,以还他们养育之恩,也在佛祖面前为他们诵经清洗罪孽,望他们早日超脱阿鼻地狱。三年后,罪女此生只有一件事需要做,那就是好好服侍陛下,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秦政有些急又有些为难,唉的一声扶起她:“你先别自称罪女,你无罪!再者,朕也是打算缓两年接你入宫,你何必一定要剃度,就在府中为他们诵经也一样。朕几乎没见你掉过泪,你别哭,一哭朕心慌。”
高怀逸眼里透着决绝,又泣声喊着陛下,秦政脑子一乱,又唉一声:“依你依你,三年就三年,剃度就剃度。朕等了这些年,不差这三年。”
见着秦曙,高怀逸啊的一声哭出声,这个蓬头垢面,目光呆滞正咬着块树皮当肉啃的孩子,真的是贤王秦曙吗?老天爷啊,这世道真就如此残忍,高高在上的王公,一朝落难,竟和那城隍庙的乞儿好有一比了。抱着秦曙哭够了,她轻唤了几声,秦曙拿着树皮往她嘴边送:“吃,吃,好吃,肉好吃…”
从踏出幽禁秦曙的宫殿开始,一颗要掌权的心,已复苏得明朗,明明可以凤栖梧桐,凭什么要为了仇人如蝼蚁偷生!若那情爱为真倒还值得掉三两泪,可一切,都是假的!再凄凄哀哀,岂不是让自个的人生,彻底沦落成一个笑话。三年,让世人淡忘高恪的名字,三年后,高怀逸将重新主宰那些豺狼虎豹的命运。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圣旨比罗元宇料的还要到得早,早上白雪飞扬,王公公来传的旨,带着三大马车恩赏之物和从宫中征调而来的侍女,册封为靖海侯,当天就让人换了府门牌匾。再不情愿,这恩得谢,这赏得给。王公公得了丰厚的赏钱笑呵呵的:“侯爷,明儿卯时,听晨鼓早朝,御道两侧有御史记录百官言行,侯爷头一次上朝,咱家就多嘴这么一句,以谢侯爷恩赏。”
顾韶在书房坐了一天,午膳也不食,到了傍晚,还是一身蟒袍未换,说要出门。万俟春叹了一声:“侯爷这身真可谓玉树临风。虽说了您不爱听,但婢还是要提醒侯爷,您如今,是靖海侯。”
这意思她明白,自古没有女侯,皇帝明日必会在朝堂上做出让百官无视她是男是女,只认她是靖海侯的事,穿上这身蟒袍,还往高怀逸那去,是蔑视皇帝威仪。可有什么办法,如今这时候,真就只想见她,不说话也好,就只想见见她。也不能一声不吭的悄悄过去了,如今这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若是销声匿迹久了,怕是会惊动禁军铺天罗地网寻人。
这个冬天冷,落好几场雪了,树梢上都挂了冰棱,立在门前拍门,一直没有回声,她只得站在门外说:“皇帝,开始断我的后路了,如今我也迷茫的很,伏秀,你说我是该留还是该走。我放心不下你,舍不得你,若你说留,就算反了我这心性,我也会逼迫自己留下,只要你说一句话。”
还是没有回音,她哈出一口热气,眼眶发涩:“我听说,你要入庵三年,若是为避我,大可不必。只要你一句话,莫说三年,就是一辈子避着有你的地方不让你瞧见,我也做的到。伏秀,你就说一句话,我求你了。”
门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前停住,她耐心的等,等了约两柱香的时间,终于听见门里传来久违的声音,高怀逸说:“我说过,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见到你。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最恨你算计的时候不留余地,明知道只要不骗我,我就有还手之力,可你有丝毫动摇吗?明知道动了手,我们就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你有心软过吗?我只要一闭上眼睛,漫天的声音都在脑子里转,告诉我,是我害死了自己最亲的人,是我在那时一边受骗一边对你掏心掏肺,那模样丑陋至极!那所谓的爱让人作呕!”
顾韶滴下的眼泪凉了面颊,手掌抵在门上,感觉快有些呼吸不过来。
高怀逸仿佛要把想说的一次说完,喘了两声继续说:“你为我留下?你配吗?你以为你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也不过是皇权脚下的一条狗!等他日,我登凤位,你猜你会如何?别自作多情了,赶紧滚出永安,滚回昆吾去!或许,你根本是贪恋权势,靖海侯?多尊贵多倜傥的名号,舍不得了是吗?被天下人当作男人也不在乎了是吗?或许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竟对你这么个内心不分雌雄面容又丑的人动了感情,违逆天道,才得此惩罚。”
顾韶已掐着自己的喉咙让自己不要哭出来,门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怜悯:“不要再把我和你扯上任何关系,也不要再来此惺惺作态让我作呕。你想听的话,我都说了,我也求你可怜可怜我,放过我。”
已是无力得跪下,颤抖着腿慢慢站起来,缓了好一会才能哑声说话:“我明白以后该如何做了。”转身停留了一会,手掌又贴上门扇,声音抖得厉害:“伏秀,一直以来,公子要屠龙的心是真的,公子爱他夫人的心,亦是真的。”
几乎是跌跌撞撞的离开,躺在雪地里看着雪花飘落,闭了眼,仿佛看到人世尽头,也不过如此。
罗元宇背着她回府,边走边叹气:“真他娘的冤孽!高怀逸真他娘的狠心!顾韶真他娘的傻!”
晨鼓声响,雪变成了雨,更加阴冷。御道上不仅有御史观测记录百官言行,更有两名御史言官一左一右拦了她去路,凿凿有声:“牝鸡司晨,乱我朝纲!今日我等拼死也不会让你走进紫宸殿,否则我大琰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百官议论纷纷,顾韶看着他俩,有些悲哀,罗午斋送人去死真是毫不手软,果然人到了一定高位,心也会硬得跟石头一般。站在这寒风冰雨中,鹤氅也顶不了多久,一会就冷了手脚。百官上朝,皇帝传令,挡靖海侯者,庭杖!起初是十板子,太监边打边问可认罪,他们边泣边喊:“牝鸡司晨!乱我朝纲!万万不可!陛下圣明!三思!三思!”加到二十板,他们还是如此喊,御道上未化雪染了红,与雨水融在一起。他们喊的声音越来越弱,可还是不认一声靖海侯,皇帝又传了令来。
看着脚边染红的水流过,抬头看看漫天雨箭,顾韶想起了乌裕鸣给她的谶言——“韶儿,近来我多梦,梦里看不清人的模样,可我总觉得那是你,你孤独一人,站在大雨里哭泣,你脚下的雨水是带着腥味的红色,那是血。”
一语成谶,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确实是泪。
当日朝堂议事,皇帝说要赐婚给靖海侯,满朝文武,皆称皇上仁德,体恤朝臣。似乎顾韶从来都是男子,刚才御道上打死的两名言官谏臣,全然不存在一般。
下朝就病得浑浑噩噩,睡了几日,直到罗元宇来,说皇帝给她赐婚的女儿家,姓许,名秀儿。
瞬间醒了神智,沐浴完万俟春给她更朝服,她和罗元宇边走边说,罗元宇说,她睡这几日倒安稳,京里上下可翻了天。要上马车时,他笑了一声:“我不跟你一起了,如今羽林卫统领已是华勇,他也开始防我了,我的好先生啊,你可千万要保重。”顾韶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羽林卫不可能一起给罗元宇这个外人,只是当初他刚坐位,人心不称,罗元宇在羽林卫有根基,这才权宜之计,如今给华勇,才是他一开始就想做的事。
天色晴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