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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数十个黑乎乎,身上几乎不着寸缕的“野人”,从四个方向出现,以最快速度朝土狗群围了过去,”快,快,别让它们跑掉!”“呜——“ 土狗们发现寡不敌众,嘴里发出一声悲鸣,落荒而逃。哪里来得及?从四面围拢过来的”野人“们,手中木棍、石块齐下,转眼间,就将所有土狗都砸翻在地。
“打死了,打死了!有肉吃了!有肉吃了!”“我第一个打倒的,狗皮归我。狗皮归我!”“孩子他娘,孩子他娘,你看啊,我给你们报仇了,我给你们报仇了,呜呜,呜呜……“欢呼声,哭泣声,此起彼伏。身上基本没穿衣服或者仅仅围着一条兜裆布的“野人”们,围在土狗的尸体旁,大肆庆贺。其中有几名手里握着短刀的,则将充满敌意的目光看向了马车。唯恐马车中的李若水等人,会忽然跳下来,抢走他们辛苦狩猎所得。”奶奶的,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儿!把好好的百姓,全都逼成了禽兽!“ 王希声咬着牙大骂,骂的却不是那群捕猎土狗的百姓,而是令他们沦落的如此境地的上位者。
将人间变成地狱的,并不仅仅是日寇。国民*某些高官,也居功至伟。马车进入河南之后,很多地区,都能看到洪水褪去时所留下的淤痕。而那一片片被冻硬了,表面还凝着一层冰壳的连绵荒野,原本都曾经上等粮田。
“唉,宁为治世犬,不为乱离人!如今河南变成这样,真不知道是小鬼子罪过大,还是有些人的罪过大?”有人接过王希声的话头,叹息着点评。
“黄河决口之后,小鬼子为了能继续向南推进,好歹还曾经组织过人手排水引洪。而国民*的地方官员,要么抢先一步逃去了重庆。要么掉头做了汉奸,趁机鱼肉百姓,大发国难财。从没有一个官员,试图救助过灾民!”大伙的愤怒,瞬间被勾了起来,铁青着脸,议论纷纷。
“这连水灾淹死的,再加上被日本鬼子害死的,恐怕不下百万人吧!老天爷真他妈的不长眼睛!”
“一百万恐怕是往少了算,咱们从前天到今天,连续三个白天,看到的人加在一起也没几个。而这一片,自古以来就是膏腴之地,人口稠密度直追江南!”
“国民*,既打不赢小鬼子,又照顾不好自己的百姓。还整日舔着脸,说什么万众一心!你连老百姓死活都没当回事儿,他们凭啥跟你一条心?!”“唉,也不怪到处都是汉奸。当汉奸虽然辱没祖宗,但是对于眼下的对百姓来说,好歹还是条活路!”
“咱们国民*,有时候真的连日本鬼子都不如啊……”
“甭有时候了,一直都不如。有个对联,原来说大清的。现在看看,说民国倒是正好。内无相,外无将,不得已土地献上。你看看长江两岸,眼下还几支部队在一心一意地打鬼子?”
“老蒋把他的嫡系,全调去保护重庆去了。眼下留在前线的部队,都是像咱们一样旁系。既然打光了就要被裁撤番号,谁还敢再跟鬼子拼命!
“唉,咱们现在不光丢了地盘,还丢了人心!上次我走在街上,因为穿着军装,居然被人丢了一只烂鞋!”
“唉……”
议论声忽然变大,然后又渐渐变低,顺着乡村土路,渐远渐无。
“呼——”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半空中纷纷扬扬,仿佛破碎的纸钱,在为整个时代送葬。
第十二章 平原忽兮路超远 (二)
第十二章 平原忽兮路超远 (二)
“咯吱吱,咯吱吱……” 马车忽然驶离了乡村土路,在一条崎岖蜿蜒的小径上,继续前行。沉重的车轮,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田野愈发开阔,沿途所见,也愈发苍凉。马车上,身穿军装却没有任何番号标记的年青人们,终于没心情再继续数落国民政府的不是。一个个相继闭上了眼睛。用睡眠来麻醉自己千疮百孔的心脏。
刚才的大讨论,李若水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插话。
类似的话,他在没离开南阳之前,都已经说过了。并且对其中许多疑问,也早就在心里有了答案。再说上一遍,只会让他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心脏,更加疲惫。
他之所以在李大眼发出邀请之后,就毫不犹豫选择了答应。就是因为他国民政府已经彻底心灰意冷。
既然已经心灰意冷,就不再在乎国民政府的一切。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他迫切地需要自我调整,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迎接新的生活,新的阳光。
此外,这些日子里,虽然表面上很是镇定,在内心深处,他却对即将到来的生活,充满了疑虑。
虽然在路上,李大眼跟大伙讲了很多关于八路军,关于敌后根据地的事。这些话解决了大伙心中的一些困惑,却并没让李若水感到放松。
毕竟,除了李大眼之外,他是整个队伍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算上李大眼,他也是整个队伍中职位最高的那个。作为孙连仲将军曾经的心腹,作为老二十六路军升官升得最快的后起之秀,他没法让自己在队伍中显得不扎眼。
他哪怕参照李大眼和王希声的建议,将名字改成了李锋,也改变不了他曾经是四十二军中校团长的事实。
作为一个以反红色而闻名的部队,二十六路军的几个核心人物与八路军主将,至今还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而作为孙连仲、冯安邦两位将军眼中的红人儿,他忽然离开部队,去投奔八路的行为,在别人看来,到底能有几分可信?
当然,李大眼这个国民党老左派,信誓旦旦地保证,去了之后,能替他解释,并且引荐他见到八路军那边的大人物。可李大眼资格虽老,在二十六路军中,却只是个小小的警卫营长,他以前的朋友,在八路军那边的地位能有多高?!(注:国民党左派,国民党中一部分进步力量。历史上,曾经有很多国民党左派主动保护延安的人,并且主动指点他们怎么对付国民党。)
按照李若水的人生经验,地位不够高,说出来的话就不会管用。万一八路那边,认为他前来投奔的行为,是别有用心,而李大眼的朋友,偏偏又说不上话,该怎么办?
如果李大眼的朋友,跟他多年不见,彼此之间的交情早已寡淡如水。根本就不肯卖他的面子,替自己说话,替自己担保,又该怎么办?
还有,虽然李若水自己曾经说过,只要能打鬼子,哪怕做个大头兵都无所谓。可到了八路那边之后,如真的被当做大头兵来使用,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他的能力和经验,在于训练队伍,在于排兵布阵,在于领军冲杀。真的一对一跟鬼子搏斗,他远不如冯大器,更是比不上一身武艺的王希声。
如果被当做普通士兵,他等同于完全舍弃自己的长处。以短击长,不仅仅没有多少胜算,而且非常之不理智。
因为不理智的选择,就牺牲掉有用之身。这种行为,到底值不值得……
抱着跟他差不多心思的,还有王云鹏,李亮,以及另外几辆马车上,同样来自四十二军的年青人。大伙习惯了拿李若水这个团长当主心骨,所以总是眼巴巴地等着他给出答案。
可李若水自己都处于迷茫状态,又怎么可能给别人指条明路。所以,他只能一遍遍拿过去的事实安慰大伙,当初在支援山西的时候,还有河南拉练的途中,军训团曾经两次得到八路军的帮助。每一次都能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但八路却没有主动索取任何回报。由此可见,八路军跟那些记仇的军阀土皇帝们,完全不一样!
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诫大伙:既然是投靠新东家,首先自己得心诚,给人家干出一番事情来,然后再问待遇。否则,则落了下乘,纵使开头令自己满意,将来也会越走越慢。
他只能一遍遍地跟大伙说,如果大伙此番前去,得不到八路的信任。也不能怪人家过分警惕。毕竟,双方互相杀了这么些年,很难说把仇恨放下就放下。大伙此去,只问过程,莫问结果。哪怕结果不令人愉快,至少大伙尝试过了,将来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况且,八路也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被这支八路拒之门外,说不定,另外一支八路,就恰好能跟大伙看对眼儿。大伙耐下性子,多找几个地方,总能找到一支合适队伍加入进去,继续向小鬼子讨还血债。
……
他原本威望就高,学历也货真价实,说出来的话,很容易得到大伙相信。因此,随着马车渐渐向北,很多人都放下了心中的忐忑,相信他会带着大伙走上一条光明大道。而拉起这支队伍的原始首领李大眼,也私下夸他见识不凡,有大将之风。
这天,为了不被日军发现,马车在又离开了土路,进入了山区。几个小时后,每个人都被颠得晕头转向,正打算停下车来休息片刻,就在这时,山脚下的尘土竟无风自扬,如同瘴雾般扶摇而上。
拉车的挽马,开始躁动不安地打起了响鼻。车里的乘客被晃悠的仿佛喝醉酒一般,东倒西歪。还没等大伙采取任何措施,安抚挽马。山脚下的尘土背后,忽然又传来了震天的哭喊声。
这些声音是如此的凄惨刺耳,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后脊背阵阵发凉。紧跟着,沉重的脚步声也传了过来,震得地面上下起伏。
“不好,有人在逃难!“
“不是逃难,是跑反!”
“坏了,这么多人一起跑入山区,身后肯定跟着鬼子和伪军!”
“快,把马车从山路上拉开,就近隐藏。别挡了逃难人群道!”
乱纷纷的声音,从不同的马车中响起。年青的基层军官们,凭着各自的经验,迅速对形势作出判断,并且提出自己的应对之策。
这些应对之策肯定不够长远,却能解燃眉之急。所有人陆续跳下马车,七手八脚地付诸实施。刚刚把道路让开,下一瞬,灰黑色的难民大军,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宛若骤然遇到狼群黄羊,难民们彼此个不相顾。只是凭借动物本能在聚在一起,谁也没勇气回头张望。若是哪个跑得稍慢一些,不等身后的“饿狼”扑上来,就有可能被同类推搡倒地,然后迅速踩得血肉模糊。
第十二章 平原忽兮路超远 (三)
第十二章 平原忽兮路超远 (三)
“怎么回事?!”
“鬼子在哪?”
“到底是鬼子还是伪军在追你们?!”
“鬼子和伪军一共有多少人”
……
毕竟都跟小鬼子拼过命,李大眼、李若水、王希声和其他同伴们,丝毫不受难民们的影响,纷纷扯开嗓子,大声向逃难者询问。
没人肯停下来回答他们的话,难民们一个个低着头,喘着粗气,与他们擦肩而过。就像一群洪水到来之前的蚂蚁。
大部分都是年青男子,其中最长者不会超过四十,最幼者不会低于十五!很多人都处于脱力的边缘,身体踉跄,鞋子、裤腿儿等处上血迹宛然。其中不少穿着军装和保安队制服,甚至还背着枪。但枪口处却干干净净,浑身上下也找不到一颗手榴弹。
他们嫌累赘把手榴弹丢了,但是,枪没丢,因为枪可以卖了换钱!曾经收容整训过溃兵的李若水,瞬间就明白逃难者手中那些步枪会派做何用,气得伸手拖住一个看上去像军官模样的家伙,厉声质问:“你是哪部分的?一枪不放就撒腿逃命,也不嫌丢人?老百姓天天拿粮食供养着你们……”
“你管老子是哪部分的!” 对方甭看没勇气打鬼子,却有勇气冲长着同样中国面孔的李若水耍横,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大声咆哮,“让开,否则老子毙了你!敢管老子闲事,有本事你去管顾家齐、李芳郴和余汉谋!”
“哪来的野狗,你行你上!”难民队伍中,其余背着枪的军人和保安队员,一边气喘吁吁地奚落,一边加速从李若水等人身边冲过。“别瞎比比!*出动一百万大军都没守住武汉,凭什么让老子去跟日本人拼命?”
“你,你们……” 李若水气得眼前发黑,却无法反驳逃难者口中所说的事实。
顾家齐是一二八师师长,在救援友军的半路上,弃师潜逃。李芳郴则是十八师的师长,在日军进攻富池口要塞时,丢下部队,不知去向。而余汉谋,则是粤军总指挥,武汉会战期间,北线日军受阻于大别山,南线日军从海路进攻广州。余大司令和广东省长吴铁城,广州市长曾养普三人发了一通要与广州共存亡的电报之后,光速撤离,导致南线日军乘坐火车直扑武昌,四十万国民革命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