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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吧!” 李若水一改先前鼓励大伙时的乐观态度,忧心忡忡地叹气,“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唉——!”
“你是说,宋长官那边可能遇到了麻烦?!” 冯大器顿时就着了急,扯了李若水一把,大声质问,“你怎么老往坏处想! 宋长官身边至少还一个师两旅的兵力,北平又曾经是前清的首都,城墙又高又厚,他即便顶不住日本人,也不至于撤都撤不出来!”
“小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若水被对方尖利的嘶吼,吓了一大跳,又迅速朝周围看了看,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解释,“我只是觉得,咱们这仗输得不明不白。小鬼子虽然炮火犀利,但进攻南苑和沿途伏击咱们的人马加在一起,顶多是两个联队,七千人不到。而咱们当时光驻守在南苑的将士,就将近一万,再加上北平、长辛店、门头沟等地的,全加起来恐怕得三四万。结果……”(注1)
“那不是因为有汉奸出卖么?” 冯大器毕竟年纪轻,根本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狠狠瞪着李若水,继续大声反驳,“所有兵力部署都被小鬼子提前掌握了,撤军路线也早就落在了他们手里。等同于一群瞎子遇到了明眼人,兵力再多也不可能打得过?”
“可汉奸仍然在宋长官身侧!并且位置肯定非常高!” 李若水皱了皱眉头,低声提醒。
“那又怎么样,我不信宋长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冯大器明知道对方的话在理,却不愿意认输,继续用力挥舞胳膊大声驳斥,“你分明是想另投高枝,所以千方百计给自己找借口。姓李的,告诉你,要走你自己走,我们几个……”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发现郑若渝走了过来,瞪着一双丹凤眼向自己怒目而视。顿时,意识到自己没资格代表其他六个人表态,声音迅速变得低沉,“不是我们!反正,我冯大器不会去,我冯大器这辈子,就跟着二十九军干定了!”
“你们俩怎么吵起来了?想去哪?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先去固安么?” 郑若渝将冯大器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却明知故问。
“没吵起来,我只是说话声音高了些!” 冯大器甭看年纪不大,却极为讲究男子汉风度,坚决不在对方的女朋友面前耍横,迅速收起熊熊怒火,转身离开。
郑若渝被他青涩的模样,逗得悄悄抿嘴。先目送他的背影走出一段距离,然后又向李若水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问道:“你怎么又招惹他了?看他好像恨不得跟你拼命的模样!”
“也没什么,我想得有点儿多了,而他,应该是热血未冷!” 李若水咧了下嘴,低声自嘲。“我总觉得北平这仗,二十九军之所以输掉,不仅仅是由于汉奸出卖。所以很是犹豫,刚才坚持不去保定,是不是有失理智。金文书他们虽然当时居心不良,但话说得却未必没道理。二十六路同样不是嫡系,长官遇到战斗,恐怕同样会先打自己的算盘。而保定的关麟征将军,好歹带的是中央的兵!”
“金文书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郑若渝非常聪明,瞬间就找到了关键所在,“但冯大器刚才激烈的态度,却符合人情。毕竟你们都是二十九军的军官种子。军士训练团和学兵营,总计一千五六百种子,他目前能看到的,只有你、王希声和袁无隅。如果连你们四个都不归队,在他心里,二十九军的传承,就彻底断了。这个罪名,任谁也背不起!”
“是啊!” 李若水想了想,轻轻点头,“所以我不怪他,只是担心自己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最后害了大伙!”
“都是成年人,谁用你帮着选!” 敏锐地感觉到了李若水所承受的压力,郑若渝瞪了他一眼,故作轻松地摇头,“没有你出面周旋,他们也不会去保定,你只是年纪最大,最适合站出来代表大伙说话而已。况且,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总得先找个安全地方落下脚,然后打听清楚宋长官他们的行踪!”
注1:七七事变开始时,二十九军拥众十二万,而华北日军只有五千,但二十九军高层始终试图跟日军和谈,导致严重准备不足。下旬,日军从关外调集的援军抵达,兵力差不多是六万左右,仍然远低于二十九军。二十八日凌晨,日军果断向南苑等地发起偷袭,二十九军应对频频失误,迅速溃败。
第六章 与子同泽 (八)
“的确,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李若水的肩头忽然一松,讪笑着回应。
自己刚才的确想得太多了,二十九军总计有十二三万将士呢,怎么可能都落到像驻守南苑的部队同样的结局?只要有五分之一左右撤下来,整个部队就可以浴火重生。而只要二十九军的番号还在,自己就不必去选择投奔中央军还是投奔二十六路,自然也就无需担心将大伙都带上了歧途。
然而,短暂轻松感觉过后,李若水又觉得浑身上下好生疲倦。作为二十九军的军官种子,自己对二十九军的期盼,居然如此之低!居然觉得能保全五分之一部队,就很满足了!根本没考虑过,她会反败为胜,或者像二十几天前在卢沟桥时那样,跟小鬼子打个平分秋色!
是什么时候,自己对二十九军的战斗力变得如此不看好了?几天之前,自己分明还认为,只要宋长官决定拼死一战,甭说将小鬼子赶出河北,甚至赶出长城之外,都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而现在……
“二位,抱歉打扰一下!” 保安中队长张洪生忽然匆匆忙忙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带着几分歉意低声说道。
“张队长不必客气!” 李若水迅收拾起纷乱的心神,强笑着回应。
“这……” 张洪生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东看西看,就是不肯把话说完整。
“你们聊,我去找明欣和小柔!” 郑若渝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非常体贴地笑了笑,加快脚步离开。一缕羡慕的笑容,立刻涌了张洪生满脸。望着郑若渝清秀的背影,他迅速朝李若水挑起大拇指,“你媳妇?李队长,好福气!”
“未婚妻!” 李若水有点儿不适应对方这种直接过问别人私事的“坦率”,皱了皱眉,低声道:“张队长找我有事么?还是需要我们几个做其他配合?”
“有,都有,都有!” 张洪生立刻感觉到了读书人和自己的不同,楞了楞,然后讪讪地补充,“其实也不是你们所有人,只想找你和冯兄弟俩。咱们身后有尾巴跟上来了,我跟手下兄弟觉得,老是提心吊胆地防着对方发难,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想来个先下手为强!”
“什么时候的事情!”李若水的心脏骤然收紧,所有不安和迷茫,都迅速消散一空。“敌军有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
“大概是五十人上下,跟我麾下的弟兄差不多。打的是冀东独立旅的番号。” 张洪生有事相求,所以也不隐瞒,将自己掌握的情况如实相告,“我们家老三,就是金文书,刚才故意落在后面观察动静,结果就发现了这支尾巴。虽然动起手来,他们肯定占不到任何便宜。但我怀疑他们还有其他援兵。”
“啊——” 李若水嘴里发出一声惊呼,眉头越皱越紧。
先前根本没察觉被跟上了尾巴,已经令他感觉到阵阵后怕。而敌军的规模还可能不断加大的消息,则令他的心情,更是紧张万分。要知道,自打28日凌晨起,他和他的伙伴们,就没睡过一个完整觉,每个人几乎都筋疲力竭。而张洪生麾下的保安队,也同样是疲惫之师,战斗力很难说有多可靠。
“其,其实,光凭着我手下的弟兄,也未必就不能将这支尾巴吃掉!” 张洪生明显是误会了李若水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失望补充,“但,但尾巴手里有两挺歪把子,甚至还可能配备了掷弹筒。打起来时,弟兄们在火力方面很吃亏。而你和那位金兄弟的枪法,我都曾经见识过。比我和我手下的兄弟强得太多。准头这东西,一方面需要子弹来喂,一方面则需要天分,我们保安队在日本人眼里属于仆从性质,平时拿的都是空枪……”
“我明白了,张队长,我和小冯负责招呼敌军的机枪手!” 李若水被说得脸色一红,赶紧快速点头,“您稍等我一下,我马上跟他去说!”
“不要急,李队长不要着急!” 张洪生一把拉住李若水的衣袖,快速补充,“不是立刻就掉头回扑,我跟老二,老三商量了一下,咱们最好再往前走上十来里,有弟兄熟悉附近的地形,说前面叫二道沟。两座山丘夹着一条小路,最适合打伏击!”
“我听您的安排!” 李若水想都不想,坦然回应。
在军士训练团里头,他没少学了基本应敌战术。但当时都是纸上谈兵,背得再熟,短时间之内,也无法将其应用于实战。而眼前这位张队长,虽然有过投靠过日本人的黑历史,但是在指挥作战方面,却明显是个行家。先前带领麾下弟兄直接用刺刀逆冲土匪那一招,也着实令人拍案叫绝。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也果然如李若水所料。在取得了他的同意之后,张洪生立刻将他、冯大器和麾下几个保安小队长召集到了一处,开始从容排兵布阵。虽然所用的,全是李若水曾经在军士训练团学过的旧招,但三五个简单的招式搭配起来,却立刻就搭配出了新意,让所有人未战之前,就已经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我,跟老二,老三,以前都是东北军的。” 不想让李若水和冯大器两人,对自己来历产生疑惑,张洪生做完了战斗部署之后,立刻坦诚相告,“后来部队被打散了,才流落到了北平附近,改行做了警察。然后殷汝耕策动冀东自治,警察队全都变成了保安队,我们几个,也随波逐流成了伪军!”
“张队长想必一开始,就不甘心跟汉奸同流合污。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起义壮举!”没想到对方忽然跟自己回顾起了冀东保安队的前世今生,李若水不知道如何接茬儿。愣愣半晌,才干巴巴地说道。
“肯定,张队长这样的英雄,即便当时没法选择,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冯大器的口才,丝毫不比李若水好多少,原本是想称赞张洪生一下,可话说出来,却怎么听怎么口不对心。”最开始哪有什么不甘心的,后来是被小鬼子拿炸弹楞给炸醒了而已!” 张洪生被二人生硬的夸赞,夸得非常不好意思,咧了下嘴,讪讪地解释,“我们兄弟几个当时,对前途早就绝望,只想着在小鬼子麾下混口饭吃。谁料想,小鬼子从来就没拿我们当过自己人,平素动辄像对待牲口一样打骂不说,27号那天,因为怀疑我们会跟二十九军勾结,居然直接派飞机在保安队的营门口丢了两颗大炸弹。当场就炸死了十好几个弟兄。可怜大伙当时还在收拾行装,准备在小鬼子占领北平之后,帮忙去维持治安!”
第六章 与子同泽 (九)
李若水和冯大器两人不知该如何以对,相顾默然。
从旁观者角度上看,那些死于日本人炸弹之下的保安队员,肯定是自作自受。然而,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北平人,作为1919到1937这段历史的亲身见证者,他们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中国这个概念,古代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中国人这个概念,与其说是国人自己的意识,不如说是外者来的强加。辛亥革命之前,大部分国人心里,只有朝代、朝廷和皇帝,根本没有一个完整的国家和国民认知。辛亥革命之后,则连一个统一的朝廷都不存在了,只有各地军阀没完没了的战争。
如此直到1919,列强无视北洋政府为盟友的资历,将青岛由战败国手里,直接转交给了日本。城市中的读书人们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西方列强的眼里,此时的中国,与当年的大清,其实没任何不同。北平城内与其他各国人接触最多,读现代化书籍最多的知识阶层和学生们,心底的现代民族意识才彻底觉醒。
在那些强国眼里,无论你叫大清朝,还是叫民国,无论你有没有皇帝,其实都一摸一样。只要你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生着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只要你操的是汉语,哪怕方言南腔北调,你都是中国人,都是生长于东方的另类。都活该被奴役,被伤害,被屠戮。都不会是当今所有文明条约的覆盖对象。
而在日本人眼里,恐怕更是如此。甭说是二鬼子保安队,就是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汉奸,如伪满州国的那些沐猴而冠的君臣,恐怕也一样永远不会被他们视作同类。更不可能,给这些“猴子”任何想要的公平。
李若水和冯大器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在东北三省,由于报纸和广播里,天天宣传五族协和,结果有一部分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