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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未冷-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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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来这套,又来这套,你这人能不能长点出息?!” 黄樵松被他看得心软,像赶苍蝇般摆手,“没用,你今天就是躺地上打滚儿,我也帮不了你!”

  态度虽然坚决,然而,接下来话,声音却急转直下,“去找你们徐团长,特务团的面子,冯长官多少也会给一点儿。况且那小子枪法准,出手快,正适合给老徐当徒弟!”

  “嘿嘿,嘿嘿,嘿嘿……” 赵连长得意地举起手,向黄樵松敬礼。

  说是不帮,事实上,对方已经帮了足够多。团长老徐曾经做过冯安邦长官的侍卫长,脸熟,面子也大。而侦察连平素不独自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建制却挂在特务团之下。让徐团长出面,从冯长官那边把人要过来,当然比自己这个小连长去要人容易得多。况且老徐现在官做得那么大,哪还有时间再带徒弟?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这个小连长出手代劳?

  受不了老赵那副沾沾自喜模样,黄樵松撇了撇嘴,低声数落,“你啊,把这点鬼心思用到正地方,早就不是一个连长了!”

  特务连平时很少跟敌人正面作战,所执行的多是刺探军情,暗杀,爆破和绕路到敌后抓捕俘虏等特殊任务。风险大,牺牲率高,立功机会也远远超过了其他兄弟单位。但是,老赵五年前职位就已经是连长,现在却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究其缘由,老赵没文化,识字少,固然是一个不利因素。其不懂得如何跟上头打交道,说话做事爱得罪人,也是一个巨大拖累。二十六路军虽然内部关系相对单纯,但民国的官场大环境如此,哪可能有任何一支队伍出淤泥而不染?“想做事,先做人”,这话虽然市侩,放在任何地方,却都是金科玉律!

  “当连长挺好的,虽然津贴低一点,可一天到晚也没那么多糟心事儿!”明知道黄樵松是一番好心,老赵却不太愿意领情。咧了下嘴巴,小声嘀咕,“况且我这脑子,本来就不够用。做个连长,勉强还不至于坑了弟兄们。若是做了营长,团长,指不定哪天就把手下弟兄带到沟里去,然后背后挨黑枪!”

  “行,行,你说得对!有钱难买乐意!” 黄樵松怒其不争,狠狠给了老赵一脚,转身加速离去。

  “哎呀!” 老赵被踹了了个趔趄,心里却暖得厉害,拔腿追了几步,低声道:“旅长,旅长,你别生气,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看得起我,才跟我说这些。可,可我真的没当营长的本事。就像,就像昨天晚上,杨营长为哈把大公子和小袁两个给叫出去开夜车,我可是想了一路才想明白!”

  “你要是真想明白了,就给我闭嘴!” 黄樵松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吩咐。

  “哎,哎!”从黄樵松的态度中,老赵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答应声中,立刻就带上了一丝得意。

  冯洪国是冯玉祥的长公子,冯玉祥是所有西北系将领曾经的老上司。所以,除非已经没有了其他选择,谁敢派冯洪国去前线冒险?至于袁无隅,纯属受了“池鱼之殃”,为了让训练课像那么一回事儿,必须有人陪着冯洪国一起。否则,以冯洪国的聪明,只让他一个人去接受夜间驾驶训练,肯定会猜到上头是想故意把他支开。

  枪炮汽车,是这个时代热血男儿的最爱。即便贵为冯玉祥的大公子和北平城内袁氏影业的阔少,也无法免俗。所以,当一辆罕见的,头顶带着机枪的卡车摆在面前的时候,冯洪国和袁无隅两个,肯定会被吸引得忘掉一切。而以吉斯五汽车那六十公里的超高时速,几脚油门下去,就不知道会将营地甩得多远。接下来特务连和李若水等人再有什么动静,都彻底与二人无关了。(注1:吉斯五,苏联造卡车。1933年量产,最初只有少量流入中国。抗战爆发后,大批向中国出口。时速六十公里,在当时已经是高速。远超过时速四十到四十五公里的日产。)

  “咱们二十六路自己原来没注意培养后备力量,现在亡羊补牢,已经有点儿晚了!” 唯恐老赵太得意,黄樵松回头看了看兀自沉浸在大胜喜悦中的李若水等人,压低了声音补充,“而马上就要打大仗了,损失肯定不会太小。虽然中央那边答应给损失一个补一个,还答应补充一批黄埔生过来。可中央那边答应的事情多了,几时真的兑现过?所以,咱们还得自己想办法。见到合适的人才,有一个算一个,绝对不能放过。孙长官说的没错,管他原来是二十九路,还是二十六路,同生共死几回,血流在一起了,自然就是袍泽!!”


  第九章 与子同裳 (一)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忽然在夏夜中响起,将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北平城,震得摇摇晃晃。

  “进防炮洞,弟兄们,不要慌,进——” 张自忠从席梦思床上一跃而起,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双腿膝盖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他踉跄几下,连同屋子中央处的茶几一同栽倒。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爆炸声一浪接着一浪,连绵不绝。从茶几上落下来的意大利瓷器在英国进口的纯羊毛地毯上来回滚动,将茶水洒得到处都是。

  草莓、蓝莓、葡萄、金菇娘,还有这个季节很难见到的樱桃,像棋子般滚了满地,只要不小心压上去,就立刻会在地毯表面留下一大团洗不掉的污渍。然而,已经被摔醒的张自忠将军,却既没有心思自己去捡,也没有心思叫副官或者护士进来收拾,艰难地爬了起来,双手掩面,浑身上下战栗不止。

  夜幕下传来的声音不是炮击,而是弹药库,或者成批量的炮弹殉爆。作为一名百战老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两种声音的不同。作为曾经在长城上亲自跟日寇拼过命的军人,他甚至能分辨出爆炸声的大致方位。

  那是“良乡—琉璃河”一线。眼下,老朋友孙连仲带着二十六路军,正在与日寇在那一带反复拉锯。而他,却躺在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里,苟延残喘。曾经马革裹尸的志愿,距离他像火星到地球般遥远。

  “长官,长官您……” 副官廖保贞被屋子内的动静警醒,带着两名卫兵大步冲了进来。

  雪亮的灯光,立刻穿过屋门,照亮了双手掩面者的身体。瘦,令人不忍细看的瘦,短短半个月时间,那个曾经像大树般魁梧伟岸的张自忠将军,居然瘦成了一根断折的高粱杆儿。曾经乌黑油亮的头发,大半儿数都变成了灰白色,干巴巴的像一团茅草。曾经孔武有力的胳膊和手掌,也像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样,又细又干。

  “长官——” 廖保贞嘴里发出一声悲鸣,流着泪冲上前,双手将张自忠从地面上抱起。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大个子卫兵,也赶紧冲进屋子,每人搀扶住张自忠的一条胳膊,“长官,长官您尽管放心。辞职声明早就发出去,宋长官在保定也发出了声明,说一切都是他的安排。长官,您先养好身体,养好了身体,才能再图将来!”

  话,是廖保贞和德国医生反复商量过才确定的最终版本,据说,可以最大程度地减轻病人的内心压力。然而,当它落在张自忠将军耳朵里,却没起到任何作用。已经瘦成了“人干儿”的将军,只是任由副官和卫兵,将自己抱回了床上,任由他们将自己放倒,重新盖上一床真丝凉被。整个过程,既不挣扎,也不发出任何回应,就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不知道病人要休息吗?” 值班护士长珍妮冲了进来,操着一口地道的北平腔大声咆哮。

  她是一个地道的日耳曼女人,有着龙骑兵般的身材和宣礼官般的嗓门儿。两声怒斥之后,立刻让周保贞和卫兵们噤若寒蝉。然而,她心中的愤怒却依旧无处发泄,反手按亮电灯开关,指着满地被踩烂了的浆果继续数落,“天,你们要毁了这间病房么?这,这可是英国皇室的专用羊毛地毯!整个屋子换下来,至少三千马克。还有这瓷器,即便在欧洲那边……”

  “我们赔,我们赔还不行么?别喊了,你刚刚也说过,长官需要休息!” 廖保贞被数落得忍无可忍,红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了花旗银行的支票本。

  “我知道你们很有钱,你们中国的军官,个个都是百万富翁!” 值班护士长一巴掌将廖保贞的支票本拍落于地,陀红色的脸上,写满了轻蔑,“有那些钱,为何不多买几挺机枪武装你们的士兵。一支捷克式在天津的到港价才两百马克,把你们浪费的钱拿出一半儿来,也不至于丢了北平!”

  说罢,又狠狠瞪了躺在床上沉默不语张自忠一眼,扬长而去。从始至终,没有给病人半点儿安慰,半个笑脸。

  “我,我,我去投诉你!” 廖保贞被气得浑身发抖,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威胁,“我要去施耐德医生那里投诉你,老子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你这种护士……”

  “我只看护需要看护的人!” 护士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了过来,像刀子般字字扎心。

  “老子这就……” 廖保贞怒火万丈,拔腿去追。张自忠的声音,却从床上忽然响起,“保贞,算了,人家说得对,咱们把平时浪费的一半儿钱财花在弟兄们身上,也不至于丢了北平!”

  “长官,长官你别听她的。她又不是军人!她什么都不懂!” 廖保贞一个箭步扑到床边,半跪于地,大声安慰,“咱们是不小心,才上了香月清司老贼的当。咱们……”

  “要不是咱们从一开始就没勇气真的跟日本人拼命,怎么可能会上当?” 张自忠苦笑着坐了起来,两支干瘦的手背上,冷汗淋漓。

  “长官你……” 廖保贞这才借着灯光发现,自家长官的身体,早就湿得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医生!快去叫医生!你们俩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叫施耐德医生!”

  “不用了,大半夜的,别再瞎折腾了!” 张自忠果断摆手,大声制止。“老刘,老赵,你们把地上的水果捡一捡,然后下去休息吧。天亮后,去请个专门洗地毯的工人来,看看这进口地毯还有没有救。如果没有了,咱们该怎么赔,便怎么赔人家!”

  “是,长官!”两名卫兵大声答应,却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自家将军的状态不对,明显的不对。如果说他先前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此刻,则像垂死者回光返照。如果这个时候他们俩听从命令离开,万一接下来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俩即便死后做了鬼,都无法心安。

  “你们收拾收拾,就下去休息吧,这有我!” 副官廖保贞看了两名卫兵一眼,低声重复。随即,又将目光扫向窗外,“告诉外边当值的老李他们,多留点儿心。小鬼子没从长官这边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弄不好会狗急跳墙!”

  “是!” 两名卫兵想了想,郑重点头。然后迅速蹲身下去,收拾地毯上的浆果和瓷器。

  还没等他们将工作完成一半儿,护士长珍妮带着两个中国籍年青护士,又快步冲了进来。“行了,你们都放下吧,让小周和小吴收拾。别再打扰病人了,他现在需要安静!”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两名卫兵气得肚子里嘀咕,却不愿意再跟珍妮起任何争执。相继站起身,先朝着张自忠将军敬了个礼,然后快步离去。

  “你肯起来了?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护士长珍妮,这才看到张自忠的情况。楞了楞,旋即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根水银温度计,“张嘴,量一下体温!如果不发烧的话,等会我安排人给你补充生理盐水。”

  “嗯!” 张自忠答应一声,无可奈何地张开了嘴巴。

  这里是东交民巷德国医院,相当于德国人的临时租界。所以,一切都是德国人说得算。他这个二十九路军副总指挥,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同样,北平城内的日本军人、特务,以及恨不得立刻将他挫骨扬灰的中国老少爷们儿,也无法踏入医院半步,更无法碰到他半根寒毛。

  “医生早就说过,你的病,主要来自于心理上的压力!”见张自忠如此配合自己的工作,珍妮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笑了笑,大声说道,“类似的病,我以前也见过,但药物治疗,通常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医生也不建议你长期用镇定药剂,那些东西,只会让你慢慢上瘾,然后一点点将你杀死!”

  “嗯!” 张自忠含着水银温度计,模糊地答应。

  镇定剂会成瘾,继续治疗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道理,他早就明白,德国医生也曾经亲口跟他交代过。可现在的他,死了和活着,还有什么分别?也许,早一点儿死去,反而能够早日获得最后的解脱。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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